【诗评诗话】重庆万州|王淼:诗坛话旧



王淼
●宋平子黄鹤楼赋诗
平阳宋衡(一名恕)字平子,号六斋,近代启蒙思想家之一。为瑞安治永嘉及颜李学派之孙蕖田(锵鸣)太史快婿。蕖田者,孙衣田弟,孙诒让叔父,世所称“天下翰林皆后辈,当今宰相两门生”(一指李鸿章一指沈葆桢)者是也。平子学通百氏,章太炎称其“疏通知远,学兼内外,治释典喜《宝积经》。炳麟少治经,交平子始知佛藏。平子麻衣垢面,五六月著棉鞋。疾趣世之士如仇雠,外恭谨,恂恂如鄙人。夸者多举平子为笑,平子无愠色。及与人言学术,刚棱四注,谈者皆披靡。……谈言微中,亦谔谔见锋刃。世无知平子者,遂朱张阳狂,示亲呢于裔夷,冀脱祸难,虽少戆,要之,世人负平子深矣!”(《瑞安孙先生伤词》)所言足尽平子志行。
一八九一年,平子至武昌,由其师俞樾介绍,说张之洞变法,不听。遂登黄鹤楼,赋诗见志:
人间何处有黄鹤,我欲乘之飞上天。
古今月色知同异,江海风帆误岁年。
正平高才足可惜,太白奇气空自怜。
解道营丹永别世,名心不断谁使然?
此诗写在“眼前有景道不得,崔灏题诗在上头”之地,尤传诵一时。之洞时方以振兴儒学自任,又雅好目录炫博,西学所知,不过形下器械之末;平子以“欧化”之说进,宜其不见用也。明年,入京谒大学士李鸿章,陈“三始一始”之义,而以所著《卑议》进。所谓三始,即“欲化文武满汉之域,必自更官制始;欲通君臣官民之气,必自设议院始;欲兴兵农礼乐之学,必自改试令始。三始之前,尚有一始。则曰更欲更官制、设议院、改试令,必自易西服始。”此论发在戊戍政变前,可谓知更之鸟。
一八九九年秋,太炎自日本返沪。平子寄诗云:“甬东一夜猿声断,终古黄书泪万行。借问幼安无寸土,欲将何术救姬姜?”章于《怀宁舟中寄宋》诗有云: “独爱宋齐丘,高怀渺隋球。转蓬方一昔,怀葛遂三秋。江海非栖土,文章总罪邮。八儒芳讯问,为尔念京周。”二人交谊可见。
平子诗近人鲜有论及,《石遗室诗话》不见其名。惟狄平子《平等阁笔记》曾举其绝句“二月初晴宗教篇”数首。至《留别杭州求是书院诸生诗》六首,一时称诵。当时已有单行本,太炎所谓“用满洲文署其诗”者是,此不赘引。
●苏曼殊
曼殊通英语、梵文,清季杨仁山居士在金陵,创“祗洹精舍”,选集僧侣十一人,居士一人,预为培训赴印弘法人材,请曼殊教习英语梵文,太炎亦从之|问学。僧侣十一人中有太虚,居士一人则谢无量也。
曼殊善说部,其《绛纱记》等,经陈仲甫、章行严诸人润色;而称诵一时之拜伦《哀希腊》、《去国行》诸译作,则太炎先生亦间加藻饰焉。并时马君武、胡适之同题选译,各备一格,终不若苏译之饶有“选体”韵味也。
章士钊曾云:“曼殊真近代之异人也。自初识字以至卓然成家,不过经二、三年。始在沪与钊共笔墨时,学译嚣俄小说(按即《悲惨世界》)殊不成句;且作点画,八九乖错,程度尤远在八指头陀(寄禅)之下。一日,攫洋蚨三十,遗字于案,遁去,钊与陈独秀大诧,而亦无法追之。后一年,走东京,复与同人文会,则出语隽妙,已非辈流所及矣。然犹时烦太炎为之点定,钊藏有所译《去国行》数章,曼殊手笔及太炎增削之迹咸在。”(《复柳无忌书》)
曼殊集中如赠陈仲子、刘季平、黄晦闻诸绝,均所爱诵,而以《过平户延平诞生处》一诗,最为感人。诗云:“行人遥指郑公石,沙白松青夕照边。极目神州余子尽,袈裟和泪伏碑前。”爱国情怀,溢于楮墨。至“春雨楼头尺八萧,何时归看浙江潮!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一绝,尤为脍炙人口。友人周南陔语余:“踏过樱花第几桥”一句,原为“第五桥”,经周改定为“第几桥”。
南陔贵筑人,籍如皋(祖莲曾为福建布政使),与袁寒云,周瘦鹃结金兰契。民初担任国民党总部交际工作,日夜与各方代表周旋。一榻横陈,吞云吐雾,出入宫禁无阻。尝谓谭鑫培老板曾向其敬过鼻烟云。
民初宋教仁(遁初)北站遇刺,被送至德国医院救治,临终致袁世凯电稿,即由南陔起草。遁初施手术时痛不可忍,南陔在后双手抱住其头,反复念《金刚经》:“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三句安慰之。周于宋案始末,身经目历,曾撰文连载无锡《锡报》,一时称为实录。
●瞿秋白毕命诗
秋白以一杰出的新闻记者,于十月革命初,逗留莫斯科。著有《新俄游记》、《赤都心史》二书,寄与同情。嗣领导早期新民主主义革命,声光奕奕,盖棺论定,忠贞不二。惟其在长汀狱中所传《多余的话》,颇不见谅于人。此文在《逸经》半月刊披露后,余即撰文代为辩解。以为知识分子作为“革命移行者”,迭遭排挤,不免有“捉住老鸦在树上做窠”之感。略迹原心,无可疵议。世传其狱中一绝云:
夜思千重恋旧游,他生未卜此生休。
行人莫问当年事,海燕飞时独倚楼。
仍有“人天似客”之感。闻当毕命之令初下,秋白方集唐人诗未就,因足之云:
夕阳明灭乱山中,落叶寒泉听不同;
已忍伶俜十年事,心持半偈万缘空。
随即步行至长汀公园,席地操俄语唱国际歌,从容就义。生前尝欲尽余力翻译俄国古典文学作品,卒不果。又谓:《红楼梦》说部与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万代杰作,百读不厌,愿世人珍视之。哲人悲悯,来去洒然,回应如是也。
●郁达夫之死
近读潘国渠《海外庐诗》,中有《怡和轩与诸友夜坐追话郁达夫之死》一诗及附注,记其,死事甚详。诗云:
严警乌啼寇压城,当时共此议霄征。
陆游家国于诗见,杜牧江湖载酒行。
耿耿三年支万忍,迟迟一死换千生。
招魂何处收残骨,徒博虞初说部名。
附注谓:“一九四二年二月,达夫自新加坡围城出走,其小电船原为洪永安备以供余与永安两家眷属用者,约定五日黎明开往邻近之苏门答腊小岛。余告知达夫及李铁民,皆欲同行。先一夕乃同下榻怡和轩待发。达夫所携小行箧,衣物数事而外,有白兰地酒一瓶,牛肉于十余块,诗韵一部,曰:舟中可唱和也。相与大笑,酒,三人立尽之。达夫又言,胡愈老等数人尚无以为计。余念与永安两家别购得西行船票,行期为六日,因商得永安同意,将小电船坐位尽让与之,遂分途。达夫既至苏门答腊,化名赵廉嗣,为日寇所得,命充通译,三年间全话甚众,寇降,惧平日罪行多,不能逃其耳目;又知其人即郁达夫,乃密害之以灭口,竟无有知其死所者”。此为有关达夫踪迹之最详愿始材料。
后人有诗云:
早岁知君托契深,巴山晚遇寄长吟。
咖啡一夕翻新曲,甲骨千年证古心。
侭有高文惊禹域,更谁雅誉播鸡林。
尊前忽恸山阳泪,沉醉春风感不禁。
此诗后四句谈及达夫死讯。盖达夫短篇小说《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描写一烟厂女工悲惨命运,最所爱诵,故作者特为拈出。


作 者 简 介
王淼,重庆市万州区人,喜欢诗歌及评论,有多篇作品见于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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