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吃的臭豆腐

连续数周，他几乎每天下班之后都会骑小蓝单车去与公司一个公交站的距离的一个小店去吃烤肠与烤冷面与臭豆腐之类的零食，以及煮串。一天晚上吃完后，他突然觉得应该到此为止了，以后再也不想来这里了。

肖青山在一家电影点映公司工作。他的工作时而清闲，时而忙碌。忙的时候一连几天几夜不睡觉，好像地球都要崩毁了。闲的时候好像整个地球都停止了运转。他好像坐在过山车上。他热爱电影，愿意做一切和电影相关的事，之前也想过做演员，做导演，做编剧，但后来都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实现，现在他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电影公司的职员。

在闲暇时候，他倒是看过许多影片，从早先卓别林的默片到在电影院上映的最新的影片，以及那些难以上映却在国外获奖的影片，还有未上映也没有获奖的影片。他了解每一类型的电影，看片头就可以推断出影片质量的高低与接下来的情节走向。

诸种电影节时候，公司会允许他们网上抢到票后请假前去观摩。前一段时间他就去了山西电影节，还远远地看到了贾樟柯。以前他只是在网络上看到过贾樟柯，现在他看到了更加立体而真实的贾樟柯。好像梦变成了真实一样。他想到了不久前的《江湖儿女》，想到了未能上映的《天注定》，还有《山河故人》等电影，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一些电影中贾樟柯自己也客串过。而贾樟柯好像正从自己的电影中走出来，操着晋语。他没有想到要签名或是合照，连这样的想法都仿佛是亵渎。贾樟柯在电影中描绘的县城与他小时候所处的县城实在是有许多相似之处的。大概也因为两者相距并不很远，或者当时的社会大都是那般。录像厅，打架斗殴，歌厅，热血而疯狂。

他很喜欢吃烤肠，他吃过很好吃的烤肠，烤得外焦里嫩，撒上细细的辣椒面，每一口都充满了热气与质感，可以听到烤肠在嘴里渐渐碎裂与绽放的声音。但很少有人能做出这样的烤肠。有的好吃的烤肠并不是单独卖的，而是放在夹肠饼中，他为了吃烤肠而买了许多夹肠饼。还有臭豆腐，必须要非常之臭，像没有冲洗的厕所那么臭，像好几天没洗的出了许多汗的脚那么臭，像坏掉的鸡蛋那么臭，才能称他的心意。

但他知道所有事物都难以久持，爱好也是如此。当他吃了那么多天后，他忽然有了一丝厌倦。

那天他刚加完班，脑海里就浮现出了自己喜欢吃的食物，以及与之关联的那家店。他有时候全要，有时候只要一样。他和同事们说了再见，快步走出去，扫了一辆小蓝车，骑过一个街区，人潮汹涌起来，还有不时按着喇叭的车辆。他小心翼翼地骑着车。有的车尾灯亮着，轮胎打向左面，正要转弯，有的车朝他驶过来，有的车跟在他后面。他突出重围，又走入重围，在这段路上七进七出。终于来到那家小店。小店透出昏黄的灯光，灯下面是簇拥的人，像一朵大丽花。显得十分温馨。他走进去。店主问他，你来了。他点点头，说，要一份臭豆腐。好嘞。店主将黑色块状豆腐倒进锅中油炸，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味道也不过如此。而之前为什么觉得那么好吃呢。他想自己刚才大概是味觉出现了问题，便又吃了一口，还是没有吃出平时的感觉，吃起来好像和吃其他食物一样。

他有些吃不懂了。不应该是这样，但确实是这样。

下班之前他看了一会《少年维特之烦恼》，他想大概是因为此，他烦恼着维特的烦恼，并将自己的情绪带到食物中来，但不管怎样他都吃不出往日的味道了。好像是饭店换了厨子一样。他越吃越索然。想不清楚为什么。以前的喜欢好像在一刹那化为乌有。

他清楚地记得学生时代的一个场景，当时他站在校门口。这时候一个学习优异的同学走出来，下了廉纤小雨，他问同学要不要打伞，同学说不用了，便朝另一边走了。后来他偶尔想起这件事，越来越觉得可能其中暗含着一些他当时难以理解的含义，但他想不出。也许想不出也是一种含义。

他想要问一问他们为什么和往日做得不同，但他没有问。他匆匆吃完，擦了擦嘴就离开了。他走路的形状也像一个问号。但他们是不会知道的。他想自己就是以这样的无声方式惩罚了他们。

当然，也可能是饭店做的和往日无差，但他不想再来了，因此找出这样的借口。

店员在灯下忙碌着，他们好像围着灯光飞舞的蛾虫。他看不出他们忙碌的原因，他们好像一直在做一件没有意义的事，被莫名地装置控制着，成为永动的齿轮。我们都是燃料。他想着，笑了。

那些食物一定凝聚了许多劳作者的汗水吧。即使一克配方的改变也会改变全局吧。而一些小食也会牵动历史的变化吧，就像许多著名小吃产生缘起一样，某位皇帝行旅或落难或征伐时候偶然吃到，以为妙绝，为自己足以影响历史进程的行动增添了难以料想的动力。

下班后，他不必再向那一个方向骑行，他选择了另外的路，他想所有一切都会变。他在路上听到路边店铺的音响声，整个街道都在震荡。他好像行走在一条晃荡的绸带上。有一些人站在街边。他们好像雨天将要来临时候的蚂蚁。但是雨从未落下。

他走着走着就觉得自己在迷路。那些曾经的熟悉似乎都化作陌生。好像把整条袜子都翻过来。看到里面的麋鹿与圣诞老人。还有一节烟筒。他还是认出了一些地方，一个药店，一家麻辣烫店，或者一个水果店。到处都有这些店铺，就像到处都有爱情。每一次回家都让人觉得是一种侥幸。好像今天竟平安度过了，但也仅此而已。

有一回他在楼道周围发现一些可疑的人，他去问物业管理人员，他们说他们也不知道，也许那些人也是这个小区的，他们告诉他。他说，可我以前没有见过他们。一个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女子说，你是不会发现他们的，因为他们是属于过去的人啊。他听得一头雾水，你是什么意思。女子不说话了，好像被拔掉的插头。他感到整整一屋子的人是一片森林。他们都伸出自己的手臂，好像悬垂的树枝。他想要在他们的手臂上荡秋千。他们遮挡了太多光芒。光线是一场大雨。他穿过他们，到达最后一张桌子，桌子前空无一人。他问，他去哪里了，他就是我想要找的人。其他人都看着他，好像眼睛是机枪，将他打得千疮百孔。他硬着头皮说，你们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他们依然用沉默的氛围笼罩他。他能够回馈的也只有沉默。但不知道从屋子的什么地方走出一个小女孩，她穿着红色的衣服，好像是身在黑白电影布景之中。她分开人群，向他走来，他忽然想要逃。但已经晚了，他身边的人抓住了他。小女孩看了看他，在他的腹部点了点，就走开了。

他出去后，发现那些人还围绕在小区附近，他们说着他有些听不懂的方言。他看了看他们，他们也看到了他，他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但他的微笑就像冬天的西瓜，没有什么味道。他们板着脸，越过他互相说着话，好像越过他互相传球一样。他走进楼道，听到楼道的蓝门关闭的声音。他快速地爬上楼梯，好像后面有人跟踪一样，他打开家门，立即关上。他从窗户往外望，但并不能看到他们，他们大概正在视线的盲区，他偶尔还可以听到他们的说话声。就是在睡觉的时候，他也能听到一些零碎的声音，和梦境焊接在一起。

每次回到家，他都会打开投影屏幕，选择一部影片观看。他喜欢看各种类型的电影，悬疑或者喜剧，但并不单独看恐怖片。看恐怖片至少需要两个人，最好另一个是一个女子。这样他就可以充当一个保护者的角色。

他还没有找到女友。因此他不喜欢回家乡。每次回去亲戚都会问他有没有找到女友，问他什么时候结婚。他说，我想要结就结了。他的年龄确实不小了，但他总感觉自己还有许多时光可以挥霍。何况他的身体虽然长大，里面却住了一个童真的灵魂。他做许多事都出于赤子之心，这大概也是他觉得自己还很年轻的原因吧。

他看过许多电影，没看一部都好像是度过了一生，他知道那是别人的一生，但将自己代入似乎也未尝不可。他在方生方死中度过年月。

公司里有了一个新的计划，一个纪录片因为预感的观众并不多而难以在院线上映，他们并承担了这一工作，用一种众筹的方式，招募众筹人，分别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影院不同的时段面向观影的人众。他担任这部纪律片导演的助手，负责在每次观众观影之后向大家宣传影片。不同城市的观众纷纷响应，他们说通过这部电影看到了生活的真相，并且有了直面的勇气。

导演在慷慨激昂地说，计划众筹一千场，每场一百人左右，电影票四十元，那么就是四百万。作为奖励，众筹组织人的头像可以出现在片首。我们还计划在美国放映，参评奖项。到十一月份，我们会在美国的东西部海岸（主要是纽约和洛杉矶）进行为期一周的交流和放映活动，并在美国的一些著名高校如耶鲁、哥伦比亚大学等进行学术放映和交流，同时我们也会通过众筹网站在美国众筹出版多种文字翻译的诗集。但作为一个民间纪录片团队，不论资金还是人脉，都十分有限，希望得到大家的支持，欢迎你们将相关领域的专家学者、影评人或者影视圈的朋友推荐给我们，我们需要更多的友人和我们一起推进这部影片的全球之旅。在全球放映之后，我们将要把这部影片录入卫星之中，将卫星发射到宇宙之中，向外太空的生命体宣传这部影片。

同时也欢迎这样一位朋友，他可以帮助我们管理在美众筹项目，和众筹网站对接，撰写众筹文案并推广众筹项目，这个项目将持续两到三个月的时间。也欢迎大家给我们推荐熟悉众筹网站操作流程的朋友。并且欢迎熟悉太空的天体物理学专家加入我们的团队。

在成功众筹之后，我们将在美国西海岸举行众筹人的狂欢盛宴，邀请诸位众筹人，在篝火中，在光芒四射的大厅中共同举杯饮酒共庆。

肖青山追随着导演，到美国去了一回，但他将皮箱丢在了出租车上。美国警察说，除非你记住了车牌号，或者司机联系你，不然很难找到。许多放在皮箱里的重要文件也石沉大海。他向导演赔礼道歉。导演生着气，不想要说话。他问，导演，你在生我的气吗，我什么都没有做。早知道我们应该坐地铁。不过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我承认是我的疏忽。

他们住在宾馆中，半夜他好像听到了枪响，他急忙跑到导演的房间前敲门，导演打开门，问有什么事，他说他听到了枪声。这个地方不太平，他说。我们或许应该另找一个地方。导演说，你还不如也买一把枪。是的，一把枪，他说，我去买枪，可现在说不定外面正发生着枪战，出去会很危险。我想我们还是等一会。晚安导演，好梦。但过了一会他又来敲门。我还是觉得很危险，要不我们回国吧。导演说，你先回吧，再叫公司里的另一个人过来。第二天他就坐上飞机回了国。他走上登机口，看到宽大厚实的飞机翅膀，心里觉得舒服了许多。他坐在靠近窗子的位置，一路欣赏着白云。

回到公司后，领导将他叫到办公室中，将他狠狠批评了一回。你为什么那样马虎大意，又那么胆小如鼠。他低着头，小心地挪动自己的脚步。他说，我其实并不是这样，但在导演的光环笼罩之中，我自身好像发生了难以料想的变化，原先的勇敢化成了怯懦，原先的快乐变成了忧愁。领导也不好说什么了，毕竟他是更上层一个领导的外甥。于是便是久长的沉默。肖青山说，抱歉，领导，让你为难了，以后我会做好自己的事情的。

之后几天，他都没有去上班。他躺在床上，感到浑身不自在，不论换成什么姿态。他想如果自己做得更好一些，也许现在还在美国，或许最后还能和大家一起举行狂欢盛宴。有人打电话，他没有接，一连打了三个，每次都像是溺水的人在呼救，声音逐渐微弱。他打开冰箱，取出红酒，倒入杯中，又加了一些冰块。和一个想象中的人干杯。这时候还应该有牛排。刀和叉子。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更喜欢臭豆腐之类的食物。他曾将臭豆腐、榴莲和螺蛳粉作为三种一致的事物来询问他人，并作为志趣相同与否的一道分水岭。他本人并不排斥这些食物，甚至堪称喜欢。如果有同样喜欢的，他就邀请他们和自己一起去吃。

他睡了好几天懒觉，同时也熬了好几天夜。第二天醒来时候，他的眼睛往往有些肿。直到有一天，他不想要再躺在床上了，在床上吃外卖，看电影已经引发不起他的兴趣时候，他忽然想到自己或许应该回去上班了，他给之前没有接的电话拨了回电。是领导的电话，问他为什么没来上班。他说身体出了一些状况，在家里休养了一段时间。

他戴上一个颜色偏绿的帽子，就出门上班了。但他的办公室换成了另一间，担任的职位也发生了变化。他找到领导，领导说，前几天有一个重要任务，你不在，只好把事情分给了另一个人，等任务完成了再说好了。

他现在担任没有什么任务的一个虚职，他体会到了空虚的苦痛。每次上班，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起一份当天或者昨天的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有的文章看了一半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有的看了一半才发现昨天已经看过。他将报纸掩在脸上，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朦胧中听到有人在聊天，似乎有人在说自己。但听不大清。一个好像有些不满。他站起来，在门口逡巡了一会，推开门，没有发现别人。他想自己一定是想多了。

导演回来了，他和导演打招呼，问导演进展怎么样。导演懒洋洋的，不想说话，好像阳光下躺卧着的猫。导演抬起头，他顺着导演的目光看到了被云层遮蔽了一半的太阳，好像混沌的黄泥水。他觉得没趣，走向另一边。

比饭点早一些，他来到食堂。等了一会，要了两个菜，一个排骨汤。人们陆续来了，一些同事和他打招呼。一个坐在他身边，问他最近如何。他说还好，你呢。我太忙了，你知道我是怎么来食堂的吗。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高中，我是跑着来的。当时我们为了排队排在前面，一等下课铃响了就疯狂地开始奔跑。他说，我们学校也是这样，好像永远没有停歇，即便现在成人了，也好像很难随心所欲地睡一个觉。他大笑着说，只要胆子大，天天寒暑假。同事说，可我没有那样大的胆子。

他看着那些旧日的同事们，他们都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但他说不出是什么变化。他只觉得自己仿佛并不在这里。他也许从来不属于这里。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还是一个青涩的年轻人，好像咬起来又酸又涩的青苹果一样。他那时候还有许多关于电影的理想。他好像要做电影界的孙中山。革命尚未成功，但他已经不想要再努力了。从前的奋斗在他看来变得十分可笑。他嘲笑之前的自己，也觉得以前的自己回嘲笑现在的自己。他在不同的时间中扮演不同的角色。时空弯折的时候，他们会不会相遇。

他坐在办公室中，过往的人很多，但没有人停下脚步。寂寞是蛇虺，紧紧地缠绕住他，他已经艰于呼吸了。他仿佛在无人的原野中奔走。他在白日之中梦游。一寸一寸地走过墙角。他在房间里吊着威亚，来回飞舞着，但威亚吊久了也会觉得累，一次他开着窗，大风吹进来，将威亚刮离了轨道，他摔下来，幸而并不很高。

肖青山的舅舅来了。领导将他叫出来。三个人一起走着。舅舅询问了他现在的状况，他说比较悠闲。舅舅说，你喜欢悠闲吗。他说，我现在也不大清楚。领导忙说，青山很难耐得住寂寞这是难能可贵的，如果他想要做一些什么，可以随时来找我。机会总是给喜欢机会的人准备的。肖青山说，感谢领导，我会努力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以准备应对新的挑战。舅舅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拍拍领导的肩膀，说，年轻就是好，年轻人就应该多接受一些磨练。你看他们年轻人，真好像早晨八九点的太阳。三个人在太阳中站了一会。舅舅说，夸父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领导也说，夸父太伟大了。太阳的光芒在一刹那闪耀出无可比拟的金光。

肖青山重又活跃在公司之中。下班时候，他招呼几个同事一起喝酒，他们纷纷举起酒杯敬他。他也回敬他们。他和他们一个一个地喝酒，他们都夸他好酒量。他说，我其实并不喜欢喝酒，不过是今天想喝。不仅我想喝，我的衣服也想喝，他将酒倒在自己的衣服里。他的身上酒气弥漫。他们说他醉了，他们要把他抬到车上去。他说我一点都没醉。我不需要你们抬。你们抬起我想要做什么。你们难道真的需要抬起什么东西吗。算了，我还是给你们表演胸口碎大石吧。我躺在地毯上，你们把大石头搬过来。说着他便躺下来。大家急忙将他拉起来。但他挣扎着要躺下去。他推开人群，终于躺在地上。人们来来往往，后来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给自己刻了一枚印章，上面的印记是猫爪印。他给不同的文件上面盖上自己的章。他给不同的女子也盖上自己的章。他和几个女子谈了恋爱，但都无果而终。或者他原本也没想要有结果。在恋爱上，他是一株无花果。没有结果才是美的。让时间自然而然地画上休止符。无一例外地，她们都很喜欢他的印章。她们看起来就像是想要和小猫印章恋爱一样。她们反复摩动着他的印章。一边摩印章一边拍打着他。

领导推开他办公室的门，对他说，这几天你工作做得很好，你对电影的感觉真是很少有人能比得上。我们这几天又有一个去北京观影学习的任务，就委派你和阿乐去了。你应该不会拒绝的吧。他说，不胜荣幸，感谢领导的信任。

他和阿乐当天就去了北京。在影院附近找了一家宾馆。阿乐躺在床上，左手放在脑后，右手拿着一根棒棒糖，好像躺在草地上一般。他坐在另一张床上。他忽然想起来那部在美国放映的影片来，他问那部电影怎么样了。阿乐将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说，那部电影效果倒是不错，增进了外国人对于中国底层民众的了解。反响很好。虽然没有达到预料之中的规模，评奖也困难重重，最后铩羽而归。不过最后倒是举办了一个邀请了当地一些名流的聚会，吃完饭后玩了各种各样的游戏。有没有篝火。篝火也是有的，大家都玩得很高兴，很疲惫，预备通宵来着。但有人第二天有事就先走了，留下的都喝多了。最后慢慢都睡了。肖青山说，我好像能够想到你说的景象。失败的惋惜，异域的陌生，离别的惆怅，都被篝火一一映照着，显出斑斓多样的色彩。阿乐说，是的，那是一场完美的盛宴，当时你为什么没有去。我是自己想要回来的。我看了许多枪战片，但一听到枪声，我就不知所措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扭着双手，好像要将整个身体都扭结起来。

他们去影院看电影首次的放映。坐在正适合观看的第五排。肖青山很想将脚架在前面的椅子上，但觉得这样并不文明，便作罢了。他以前听说电影院里有许多不文明现象，譬如大小便，做爱，吵嚷，打架，或者随地乱扔垃圾。

看着看着，他觉得身边的阿乐飘起来了，他脱离了自己的座位，仿佛磁悬浮列车一样悬浮着。他转头看，阿乐依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是自己有些恍惚了。但没过一会，他又产生相同的感觉。他迅速将头转过去，发现阿乐正慢慢落在座位上。他问阿乐，你在做什么。阿乐说，我什么也没做，我在专心看电影。他说，你为什么升到了座位的上面。我没有。这时候电影画面变得异常惊险刺激。他们纷纷被吸引。真是出人意料。看完电影后，他们开始讨论剧情。主持人走上台，将影片导演与发行人还有主要演员请到台上。聚光灯打开他们脸上，导演向观众简单介绍了一些这部影片，还有其中蕴含的一些意思。演员则说了说自己表演的过程。然后大家一起合影留念。

下午又看了两场。大概因为没有休息好，肖青山感到异常疲倦，他在第二部后半部分时候睡着了。但似乎在梦中梦到了一些剧情。醒来后天问后面是什么样的情节，阿乐告诉他，他说，这正是我梦到的。

此后肖青山便常常做梦，梦到从未看过的电影中的剧情，后来再看的时候便有一种重温的感觉。好像时光倒流了。

两人一连看了几日，阿乐揉着眼睛说，看电影竟也是一件苦差事。肖青山却精神焕发，他有时候只梦到电影的前一半，急切想要知道下一部分。有时候梦到后面，便想要知道前因。为了防止忘记，他将梦的情节记下来。他好像一个捕捉梦的渔夫，梦是细腻滑嫩的鱼。

他们就要回去了，但阿乐不见了踪迹。他给阿乐打电话，阿乐一直也没有接。他四处询问人们有没有看到他，但大家都说不知道。他还去宾馆调了监控，看到阿乐在下午两点走出宾馆。他走出去的背影很洒脱，似乎有些再也不回来的意思。他又去附近的公安局。警察询问了他一些问题。对他说他们会尽力的。

这时候领导给他打电话让他回去，他说阿乐不见了。领导问，去哪里了。他说自己也不知道。你们发生过什么矛盾吗。我们相处得不错。他在出差之前说过想要辞职，也许他不想回单位吧。你先回来吧。

他收拾好两人的东西，回到公司。

过了一个月，有人寄来一封信，说阿乐去了另一个世界。肖青山想另一个世界一定是存在的，而阿乐不过是恰好发现并走进去罢了。大家最终也都是要去那里的。

但他还是感到失落。一天下班，他骑着单车，一路向南驰去。他听到一路风声。耳边似乎有人在歌唱，但他左右看时候并没有人。他骑到一段繁华的路段，前面一辆车正在倒车，快要撞到他了，他急忙向后撤，一边撤一边喊，喂。司机才慢慢停下来。他骑到前面，司机说，不好意思啊。他说，干什么呢。

他的脑海里闪出一部电影的情节。一辆重汽撞到了一辆小型卡车。小卡车被撞到高速公路旁的小路上，车头歪倒在一边。后面重汽上下来一个壮汉。壮汉从车上抄起一把刀，步履沉重要地走过去。一个司机正从车头缓慢地爬出来，仿佛全然不知道自己面临的危险。壮汉抓住他，给了他一刀，血溅在脸上。卡车另一边也有一个人在艰难地爬出来，脸上充满了恐慌。壮汉跟了过去。但忽然又不见了，爬动的人诧异于突然的安静，他忽然看到一只脚，抬起头看去，壮汉举起一块巨石，猛地朝自己砸来。而后载着两具尸体到另一个地方。

生活中总是充满了意外与危险。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他继续向南骑，从夜晚一直骑到天明，头上冒出涔涔的汗水。他停下来，看到道路上车辆飞驰。他已经骑到了另外的城市。他找了一家小店，吃了早点，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阿乐年迈的母亲找到单位中，要求单位给一个说法。领导劝慰了她一番，她哭喊着说，还我儿子。我的宝贝儿子啊。你怎么就这样走了呢。又叫了几个人，拉了一道横幅，还我儿子。公司的股票直线下降。公司给付了巨额赔偿金才作罢。

肖青山在客店里看到了一个人，他心里忐忑不安。那个人很像阿乐。那人走出去，他也跟出去。那人开了一辆车，他急忙打了一个车，让司机跟着前面那辆车。那人开到城外一个地方。肖青山给了司机钱，也下了车。他对那人说，喂，阿乐，你怎么在这里。那人抬起头看了看，说，没想到还是被你找到了。他问，阿乐，我们都以为你……阿乐说，我知道，但我已经回不去了。你不要告诉别人你看见过我。我现在换了名字。你为什么回不去了。我犯事了，我回去就会挨枪子。他用右手做出枪的样子，在自己的脑袋上比划了一下。他说，你回去吧，我相信你不会告诉别人。我们是好朋友。放心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祝你在这里过得开心。阿乐似笑非笑地说，谢谢你。你要进来喝一杯吗。不来，再见。再见。他扭头拦住一辆出租车，离开了。他坐在车上想，如果自己进去之后，会不会死于非命。他不敢再想下去了。不过，他也是一个有了秘密的人。

从此，他再也梦不到电影的情节了。

他回到了公司，领导握着他的手说，你回来了。我们正为你担心呢。他说，谢谢领导的关心，给公司添麻烦了。我会尽早调整好自己的。

如果时光中裂开一道缝，他能够回到过去吗。回到过去以后，他还会坚持当初的选择吗。

导演和他笑了笑，大概已经原谅了他。但他不需要任何人的谅解。

他们又开始组织新的影片点映活动。受了宣传的影响，很多人前来观影，他们有一颗纯正的热爱电影的心，就像肖青山一样。

肖青山确实是一个爱电影的人，大学时候他报了影视专业，但被调剂到法律专业。他并不喜欢那些繁冗的法律条文，读了一年后就休学了，期间一直旁听影视专业的课程。影视专业的师兄写毕业论文时候需要做实验，他积极踊跃地报名参加，有一次他一连实验了十个小时，看了一百个电影片段，听了五十个音频，做了一百道选择。师兄表扬他说，你做得非常好。

同时，他认为在电影院看电影时候录屏，或者手机电脑上看电影时候截屏是不符合观影规范的行为。当他的朋友圈中有人看电影后发了关于电影的图片后便生气地将那人删去。

为了电影。他说。

看电影的人有人拿起手机准备拍照，但电影放映厅前面一道激光瞄准了他，工作人员上来阻止那人拍照。那人不死心，又要拍照，但又被激光阻止了。

点映很成功，电影结束时候，大家都起身鼓掌。导演与领导天然的笑。他走到影厅后面，买了一杯咖啡，一手托着一只胳膊，饶有兴味地喝着。有人走出来，拍着他的肩膀说，这次很成功。是领导。领导大步走出去，后面跟着许多穿着皮鞋的人。就好像医生拯救了一个人后以超脱的语气说，手术很成功。

舅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人群中显露出来。他与人群一同潮水一样流出去。过了一会，有人对他说，你舅舅让你去一趟。他走进一间房子。舅舅背朝着他坐在椅子上。舅舅头也没回地说，坐吧。你想必知道了阿乐的下落吧。他问怎么了，舅舅。舅舅说，和我就不必隐瞒了吧。阿乐这小子倒是很精明，瞒天过海，但还是我发现了。他吃了一惊。你发现了什么。他在另一个地方。他垂下头，他想舅舅真是一个神通广大的人。舅舅又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这就叫做命，强求不得。舅舅将头仰在椅背上。说，你的上司对你怎么样最近。还好。我们没有很多交集。舅舅说，你还要再历练历练，胆量或是志气，什么时候你觉得有把握，我可以给你更容易施展才华的平台。但每一件事都要认真去做。你帮我捏一捏肩吧，我的颈椎最近有些不舒服。他帮他捏。用力。他增大力度。做什么事都要用力。

两人并肩走出去。我已经报了警，没有人能随便损坏公司的利益。舅舅临别时候说。他茫然站在原地。

他突然感到非常饥饿，但不是寻常的饥饿，而是只有臭豆腐才能填补的饥饿。他骑上车，飞速去小吃店寻觅臭豆腐的踪迹，但那家店关了门，门上面一张纸上写着“转让店面 电话：136XXXX6999”。他忽然很觉怀念，仿佛远去的不仅是小吃店，更是自己的一段岁月，一种经历，一种口味。但现在，都化为了乌有。他忽然拿起手机，给那张纸上面的号码拨打了一个电话，没人应答。他放下手机。想道，他在这里吃过的臭豆腐是最好吃的臭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