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名士,还看少游
今日聪明秀才,他年风流学士。
可惜二苏同时,不然横行一世。
这是冯梦龙《醒世恒言》第十一卷里的四句话,虽是假借花烛夜三难新郎的苏小妹之口来对秦观秦少游做的评价,却可见这位秦学士之才,委实高人一筹。
秦观(1049-1100),字少游,一字太虚,江苏高邮人。别号邗沟居士,学者称其淮海居士。北宋文学家、词人,被尊为婉约派一代词宗。他与黄庭坚、晁补之、张耒号称为“苏门四学士”,颇得苏轼赏识,赞他“有屈、宋之才”。王安石在看过他写的诗文之后,也是十分赏识,认为他“有鲍、谢清新之致”。
说少游是风流名士,估计大多数人都以为是在赞他的词。的确,少游之词,文字工巧精细,称得上音律皆美,情韵兼胜。一句“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化腐朽为神奇,不知打动了多少痴男怨女。
很多人认为,少游的词里,处处都弥漫着浓浓的哀愁。“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这一个个愁字,无一不在彰示词人内心的哀伤,一个本来性格豪爽开朗的汉子,硬是成了千古第一伤心人。当然,这一切也是有因可究的。
中国文人,历来总是无可幸免的裹挟在政治当中,秦少游自然也不能摆脱。他原本就没有显赫的出身,父亲也不过做了一任小官,好在遗传给了他优秀的基因,使他自幼聪颖过人、过目不忘。然而,父亲的早早离世,却又让他从十五岁开始便陷入了困厄的生活。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秦少游发奋苦读,并在三十岁那年首次入京参加科举考试。应该说,此时的秦少游可谓意气风发,自信满满。岂料放榜之日,从头找到尾,亦未能找到他秦观的大名。这个结果让秦少游大受打击,即刻回家断绝一切往来,独自关门读书疗伤。三年后,自以为准备已经非常充分的秦少游二赴考场,谁知再度名落孙山。好不容易三榜及第,却又正赶上了北宋党派争斗日益激烈之际,且因亲附苏东坡,被视为旧党而陷入党争迫害之中。莫须有的罪名,接二连三的贬官,让秦少游大受打击,甚至产生了退隐之心。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这首《踏莎行.郴州旅舍》,大约作于绍圣四年春。此前,正是因为新旧党争,秦观被外放为杭州通判,紧接着又因御史刘拯告他增损神宗实录,被贬监处州酒税。后以写佛书被罪,贬徙郴州(今湖南郴州市)。接踵而来的贬谪,少游心情之悲苦可想而知,形于笔端,词作也益趋悲怆。在这首词里,少游更以委婉曲折的笔法,抒写了谪居的凄苦与哀伤,成为蜚声词坛的千古绝唱。 王国维说他由“凄婉”到“凄厉”,意谓他内心的情感与精神境界已然呈递减状态,足见朋党倾轧对其造成的打击之大。
少游之风流,和他的情感也不无关系。即便是和传说中的苏小妹,也是极富浪漫色彩,《醒世恒言》里就说他与苏小妹夫妻情深,诗词唱和,乃至小妹不幸早逝以后,少游悲痛不已,终身未再娶。然而事实上秦少游在他十九岁那年就已经结束了他的单身生涯,妻子是当时高邮一位富商的女儿徐文美。他的老丈人曾经说过:“子当读书,女必嫁士人”,倒也是个有见识的商人。然而在少游而言,这桩婚姻和他当时窘迫的生活状况有极大关系,多少带着点功利色彩。因此,徐文美绝非他心中最爱。
从来佳人爱才子,反过来也是一样。少游一生,若搁在今天,恐怕是要虐杀多少单身狗们的,因为他实在是太富女人缘了。当然,之所以能够赢得佳人青睐,正是因为他极高的文学才华,四五百首诗词中,写男女爱情的占了四分之一,字斟句酌且感情真挚,读来常催人泪下。因为这些爱情诗词里的主人公绝大多数都是青楼歌女,以至于有人说秦观的词,就是他的狎妓简史。钱钟书在《宋词选注》里说的委婉了一些,但也评价他的诗是“公然走私的爱情”。不过与一般的浪荡公子不同之处在于,少游对每段感情都用心很真,这恐怕也是他倍受佳人心怡的一个原因吧?
他在《满庭芳》一词中,以“山抹微云”开头,记述了自己路过绍兴时与一位歌伎一见钟情的故事,因为写的太美,一下子流行开来。东坡作为他的恩师兼挚友,读后亦很欣赏,并戏称他为“山抹微云秦学士”,从此,少游便多了个“山抹微云君”的绰号。至于前面所言“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两名,则出自他的《鹊桥仙》,却是为了安慰一位与他相恋甚久的歌女巧玉,因为当时迫于社会舆论的压力,他是不敢纳这位风尘佳人为妾的。
少游事母至孝,外出做官时,便把母亲带在身边,只为早晚侍奉。他还特地买了一个叫边朝华的侍女,更好的照顾自己的母亲。大约相处融洽,秦母后来干脆命他纳朝华为妾。这一年,秦观45岁,边朝华年方19。纳妾这天,正是七夕,秦观还专门写了一首诗表达自己愉悦的心情。但后来因为少游反对权奸章惇等篡改新法,从国史院编修官被贬为杭州通判,恐此去凶多吉少,就写信让朝华的父亲把她领回家。临别之时,赋诗相赠,一句“百岁终当一别离”,既表达了他内心的悲切,又充满了无奈。但朝华用情至深,竟不顾一切地追随而来,愿意与他同生死,共患难。直到后来少游再次被贬,被除去所有的官职封号,而按照宋律规定,受此处罚之人是不能带家属的,二人只好再度离别。朝华几近哭厥,叩首而去,最终竟至削发为尼,了却了一段情缘。说起来,边朝华恐怕才是他一生中之最爱。
另据记载,少游被贬途中路过长沙,有歌伎生平酷爱秦词,愿意托付终身于他,时人尽笑她痴人说梦。少游闻说,大为感动,但因正处贬谪之时,恐累她受牵连,只好以一首《踏莎行》相赠,以示对其珍重。少游去世时,这个沦落风尘的女子居然梦中感知噩耗,竟身着孝服走了几百里路前去吊丧,而后自缢殉情。
如此丰富多彩的感情生涯,若不得以风流冠之,岂不叫人遗憾?然而少游之风流,更在于他和恩师苏东坡之间的师生情,挚友情。
前面说过,少游曾先后两次科考落第,残酷的现实让他一边反思自己学习不够扎实,一边也意识到一个人一味低头读书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有人赏识和推荐。但自己位卑人轻,交游不多,又怎么能得人青睐呢?于是,少游萌生了拜自己最为崇拜的文坛大鳄苏东坡为师的念头。一个是名满天下的文坛领袖,一个是落榜的秀才,二人之间实在相距甚远,难有交集。不过秦家旧友中有两个人,一个叫孙觉,一个叫李常,这二人名气虽然不大,但是却和大名鼎鼎的苏门四学士之一黄庭坚是至亲。前者是黄的老泰山,后者是黄的舅父,和苏东坡自然过从甚密。聪明如少游者,一方面请李常为自己向苏东坡写了一封引荐信,一方面委托孙觉把自己的诗文推荐给苏东坡,更在得闻东坡和孙觉即将去扬州游玩时,先他们一步跑到扬州最著名的一座寺庙里,模仿苏东坡的笔迹和诗风,在寺庙墙上挥毫题词,然后静候他们到来。
不出少游所料,东坡在见到寺庙题词以后吓了一跳,可是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自己曾经来过这里,直到看了孙觉呈上的少游诗文,才恍然大悟:在寺壁上题诗的人,一定就是这个小子!这一招,玩儿的相当漂亮,一顶高帽子丝毫不着痕迹但却结结实实端端正正戴在了苏学士的头上,搞得东坡先生一下子对这小子刮目相看起来。就算是拍马屁,人家也拍得风格高标!
其时东坡正在离少游家乡不远的徐州任知州,少游前往拜谒,东坡对这位后起之秀不但热情款待,而且爱护有加,以诗相赠。少游感动于恩师的赏识,在《别子瞻》一诗中以“我独不愿万户侯,惟愿一识苏徐州”表达了对东坡的景仰之情。当时徐州受水灾,苏东坡率军民治水获得成功,建黄楼以志之,少游受苏东坡之托,写《黄楼赋》,大受其赞赏。东坡说他“有屈、宋之才”,正是由来于此。
东坡对少游的厚爱,少游感怀在心,时刻不忘。听说东坡因“乌台诗案”被弹劾逮捕,少游忧心如焚,匆匆过钱塘江到潮州探问虚实。其时东坡亲友恐受株连,非但不敢和他接近,更有甚者把东坡的诗文书信都给烧了。而少游不但前来探问情由,还愿意助上一臂之力,并写书托东坡胞弟苏辙转达,表达了自己对恩师的关怀与挂念,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的师生情谊。
少游入仕以后,和东坡政见高度一致,虽同为旧党,却能够客观、公正的评价新、旧两党的政治主张。针对北宋的内忧外患,少游先后向朝廷进策论30篇,提出了各种具体的改革方略,他认为王安石变法是救国济民的良策,不过执法者矫枉过正。他反对司马光尽废新法,认为那也是因噎废食。这些观点,在当时党同伐异局面日趋激烈的状态下,只能让他和东坡一样,既饱受旧党诟病,亦不为新党所喜。师生二人自此政治地位陷入尴尬局面,所受非难与攻讦不断,等着他们的,也只能是一贬再贬。
政治境遇的悲凉凄惨,未能撼动这对师生的患难之交。少游被贬雷州后,心情极度悲观,所与诗文亦日趋“凄厉”,其时正逢东坡从流放地海南遇赦北归,特意取道雷州与少游会晤。久别重逢,二人皆觉如梦寐一场。少游将自己作品呈于恩师,东坡读后感慨万端,又知他被贬其实也是因为受己牵连,于是极力宽慰,更以自己的豁达与豪迈影响着这个文采最受自己看重的学生兼挚友。东坡走后,少游的心情也确实好了许多,然而,他终究不比自己的恩师,连年贬谪所造成的打击和阴郁早已蚕食了他的灵魂,熬得他油尽灯枯。眼见被贬雷州,深觉归乡无望,赋《自做挽词》:
家乡在万里,
妻子天一涯。
孤魂不敢归,
惴惴犹在兹。
奇祸一朝作,
飘零至於斯。
……
诗中凄苦之情,更见悲惋凄绝。 以至后来放还横州,行到滕州之时,向人索水欲饮,水至,人则笑视而卒,结束了他坎坷的一生。东坡听闻,先不敢信,后痛哭竟至两日不能进食,并特别将他的“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两句诗书于扇上,题识道:“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
后人说少游,通常是把他和婉约词联系在一块儿,较少提及他的诗,更少人谈及他的文赋。其实,少游生性洒脱,自幼研习经史兵书,他的才华,绝不单单只体现在区区三卷共一百多首词上。事实是,他现存的文学作品中,更有诗十四卷四百三十多首,文则多达三十卷两百五十多篇。其诗感情深挚,意境幽远,风格在两宋诗坛独树一帜。其文笔风犀利,说理透彻、旁征博引能至无懈可及。元好问评其诗为“女郞诗”,虽然这观点影响深远,然而,实在有失偏颇。
惜乎!一代风流名士,一个原本天性豪爽的伟岸男子,最终却因为被卷入政治风波,与愁苦和眼泪缠绕一生,怎不叫人为之心痛?而他那些用心写就的锦绣华章,又如何不让人泪滴沾巾?难怪清人王士祯说:“风流不见秦淮海,寂寞人间五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