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我的父亲母亲(下)

5、角色

父母从来没有管过我的学习,母亲说,我上育红班时还不知道什么叫学习,有回考了个零分还高兴得说着,我得分了,得分了,一路跑着拿回家里给她看。结果一看是个鸭蛋,气得她对我好一顿揍。看着我哇哇大哭,她又笑,笑我是她的傻儿子。我猜想母亲总是想要看到我哭的,那会使她烦,却也会使她觉是真实得有意思。母亲说过,不哭不闹的小孩有什么意思?我想,人生如戏,母亲大约是很好地进入了生活的角色。

小时候我贪玩好动,常常轮着双臂当翅膀,奔跑着要飞起来,并没有把心思用在功课上。二三年级时大约都留过级,记不太清楚了。五年级升初中,也没有考上。有不少小伙伴就读到五年级,十七八岁就结了婚。那时我却有了理想,不甘心,复了一年课,还是考上了。我读初中时十五岁,大约是现在孩子们读高一年龄。不过我那时已想要成为作家。学校订的课外读物,以及我所爱看的在当时流行的画册对我起了作用。另外我出生的房子里也有着我二大爷存放的一箱子书,丰富了我的阅读。我的记忆中有《诗刊》《红岩》《刚铁是怎样炼成的》,还有《毛主席诗词》之类的书。十七岁时刚上到初三,感到升学无望,混下去也没意思,便退了学。当我用自行车驮着东西回到家里,说我不上学了时,母亲当时围着围裙站在院子中间,她抬头看了看天,好像在说,我的儿,难道他一辈子要成为一个土里刨食的农民了吗?心高的母亲为此难过地流过眼泪。父亲自然对我也很失望,他觉得我没有吃过苦,就和母亲商量着让我去吃点苦。

那是个深秋,我和父亲一大早起床。父亲驮着满满一驮筐青菜,我骑着空车跟在后面。路是坑坑洼洼的泥土路,赶到集上时天还没有亮。做生意的已陆续赶来,占下摆摊的地方。我无所适从,看向东方高出村庄的树林,盼着太阳出来。那是印象中我第一次留心观看太阳,仿佛是想从升起的太阳获得灵感,好写下一两行诗句。然而现实并不浪漫,我感到冷,感到饿,却不好意思给父亲提。那段时间我是一个退学犯了错误,需要接受劳动惩罚的人。父亲总是忙碌,我们几乎没有交流,我要钱时也从来不给他要,只给母亲要。那时我家有漂亮的房子,有媒人上门为我说亲,我拒绝了。

太阳出来了,集上的人越上越多,父亲也开始忙碌起来。在我看来,父亲应是世界上最好的青菜贩子。他或站或蹲,或弯着腰用唱戏般的腔调,抑扬顿挫地招呼着走过的,停下来的人时,双目放光,精神焕发,表情千变万化。他手脚马利地称菜找钱,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专注认真得像个战场上的士兵。我不仅帮不上什么忙,看也无心。我的心不在那儿,时间显得尤为漫长。好不容易熬到下集,父亲收拾了东西带我去吃饭。那也是为了我,通常父亲为了节省会回到家吃。一碗丸子汤,几个白面馒头,我和父亲蹲在地上,狼吞虎咽。也许正是从那时开始,我和父亲才有了正式的亲密接触。我十七岁时,父亲三十九岁。回想起来时,我爱那段不长的和父亲貌合神离的时光。

次年冬天,十八岁的我终于有机会去当兵了。那是我人生中的一个转折,那是我的二大爷给我创造的一个机会。一般的人家的孩子想要当兵,在当时也不是件容易事。为了尽快离开家,我选择了因路途遥远需要先行的西藏,而不是还需要等待的北京。我的性子总是那样急,似乎我总是在逃避,要到达理想之地。第二年春天,我有机会去北京开诗人笔会,部队报销来来回费用,中道我回了一次家。我带了照相机,给家里人拍了些照片。我注意到父亲那时已微微有些驼背,人又黑又瘦,还留着黑黑的胡子,看上去已不显年轻了。母亲虽然只有三十六岁,也有点儿发福了,眉目间神情有着让我感到好笑的严肃和专注,仿佛本该轻松欢快的生活现实是她的敌人。

二十一岁退伍后,我曾有过去北京打工的短暂经历。我在预制厂抬楼板,活很累,生活和居住条件也差。那时身体健壮,已有很强纪律性的我无法忍受那样又脏又累没有章法的生活,觉得那样下去没有前途,便决定再回学校读书。父亲那时放弃了自行车,开始用三轮车根据季节贩卖青菜或水果。行情好的话,一天也可以赚上五六十块钱,可以支撑我和妹妹继续读书。我读了高中,在我和大妹去西安读大学时,每个学期都要交一笔学费。每个月再节省,我们也得需要几百块。有段时间大妹节俭到每个月只用六十块钱,她吃最便宜的馒头,喝白开水,就咸菜,几乎不买新衣服。我的支出要多些,有时大妹还把她节余的钱给我。那时我们每年回家过年时父亲都不能在家里陪我们,他仍然会开着车去做生意,去为备尚未准备好的学费。

北方的冬天冷,父亲的手需要开车和打称,需要整理货物,必须长期暴露在外面,手是冻裂的。有时一使劲,血就会从伤口中流出来。手肿得像发面馒头,那从伤口流出的血刺目锥心。母亲跟着父亲也受了很多苦难,因为她本是娇气的人,有着皮肤病,那病痛折磨着她,也折磨着我和妹妹。我们经常看到母亲用手咯吱咯吱地蒯,有时会抓挠出血珠子来。她痛苦不堪,想死的心也有,坏脾气大约也与病有关。每一次想起母亲的病痛,我就觉得不该有任何抱怨。早年是没有钱看,后来我和大妹工作后也给母亲治过,然而试过多种办法,却不能根治。

在西安时有一年我有了工作,不想回过年。工作后的我回家理应带一些钱,带一些礼物了,我却并没有赚下钱来。我也怕看到父母那使我痛苦的模样,因此给家里打电话时,找借口不回家了。可说话时我有些哽咽的嗓子出卖了我,敏感的的父亲听出了声音的变化,问我,你是没有钱了吗?没有钱我给你寄!许多年来,父亲不知道给我寄过多少次钱。在部队时,在西安时,在北京时,有时是一百两百,有时是一千两千,都是为了我能在城市里继续生存和发展下去。那一次,我最终还是回了家。回家的感受也有好的部分,一家人围在一起守岁时,父亲抽着烟,母亲捺着鞋底,听我和大妹尽可能祥细地汇报在城市里的生活,取得的成绩,将来的打算。讲到开心的事有笑声,讲到难过的事也有眼泪。有时整夜都不愿入睡,就那样说着话。那些话从心里说出来,又说到心里去。一家人的感情,就在那些话中得到交流。最终我们也会形成核心思想:明年好好努力,争取有更大的成绩,过上更好的生活。

每年的年初一,我起得越早父母就越高兴。他们也会跟着起床,烧开水,下饺子,准备年饭。第一碗盛出来敬天地,第二碗盛出来敬祖上。吃饭前我还要给父亲磕头,笑着说,爹,儿子给您老拜年了,祝您身体健康。父亲便很高兴地说,拜吧,一年一个时候的。然后我再笑着给母亲磕头,笑着说,娘,儿子给您磕头了。母亲那时常是哈哈地大笑着的,她会说,起来吧,起来吧,磕啥的头啊。妹妹也磕,说的话比我更好听。父母还会给我们一些压岁钱,小时候是一块两块的,大些是五块十块的,再大时就不给了,是我们给他们了。

我回家过年是非常有必要的,家里的鞭炮,父母总是希望我来放响。若是没有我在,他们的心里是会非常失落。我有我的角色,我是父母的儿子,得演好我的角色。父母的角色是,他们要唱好家庭生活这出戏。我的身上寄喻着他们的期望,他们多半的理想和追求都在我的身上。他们苦,他们累,他们忙,他们难,他们吵,他们哭,他们笑,他们愁,他们省吃俭用,他们疏于亲情往来,似乎全是为了我,为了我的两个妹妹。

6、赚钱

亲情重要,爱情重要,生活重要,理想重要,赚钱也是相当重要。只是我明白得太晚,明白了,却又为了理想和追求放弃了赚更多钱的工作,在一些人的眼里变得又不现实起来。曾经发生在我们家的一件事,使我有过改变。

那一年秋天,父母一大早开着装满了红薯的三轮车去赶集,车上还带了两个坐顺风车的人。也许是父亲是年龄大了,精力不像年轻时那样好,也许是没有休息好,开车时竟然打起了瞌睡。在上大堤时车开出了路基,翻了。母亲惊叫一声从车上跳下来,另外两个人也从车上跳了下来。我的父亲反应慢,小腿被压在车下,断了。血汩汩涌出来,红了发白的骨茬,浸湿了秋日里带霜的路边的草地。母亲急红了双眼,奋力和另外两个人掀车,那里掀得动。母亲让两个人继续卸车,自己冲到了大堤公路中间见人就拦,求着人帮忙。车被众人抬起来,父亲被抬上车,送进了县医院。

医院为父亲做了简单的救治,做手术还需要交六千块钱。那时我们家里所有的钱不到五百块钱。母亲给我和大妹分别打了电话,我们也没有多少钱,虽说可以向朋友和同事借,可问题是家里没有办银行卡,要去邮局汇的话最快收到也得一周后了。手术不能担搁,母亲回到家里给村里人借钱,然而由于父亲和母亲只忙着做生意赚钱,平时忽略了人情,和村子里的人关系处得并不太好,能借到的钱非常有限。母亲骑着自行车,风一样去给我几个姨和舅舅借钱,好歹凑够了钱,做了手术。母亲从来都觉得钱是重要的,那件事更加让她坚定地认为,过日子没有钱是没有安全感的,为此她打电话对我说,你要给我记住,你得赚钱存钱,得存一笔钱在身上,不然发生点什么意外靠谁去?谁又靠得住?

说来极不应该的是,父亲做手术时我没有回家。我给家里打了钱后身上只余下二十几块钱了,没有钱。借了钱也终是要还的,再说母亲也不让我回,让我好好赚钱,赚了钱为家里还账。母亲性格是欠不得别人的账的,父亲的腿一时半会好不了,也不能继续赚钱了,只能指望我和妹妹了。然而家里发生了那样的大事,当时我的变化却是小的,似乎面对整个漠大的城市,多也并无更好的办法,除非我放弃乐意做的工作,去做不乐意做但更赚钱的工作。那时我是不愿意为了钱而付出更多时间和精力。父亲出事时我正在北京的一家杂志社工作,单位每个月发一千二百块钱,只能勉强够我生存。不久我跳到了另一家杂志社,每个月有一千八百块。事实上如果换成非文学的单位可以赚得更多。我是个不现实的人,父亲出事后我曾痛恨过自己,却又轻易原谅了自己。

母亲后来与我通话时常会说起我们的一位邻居,重复着她当初说过的话。母亲说,她看不起你,说你二指长纸条的文章也发表不出来,现在怎么样?你发表的东西,你出的书就在咱们家里,铁证如山。现在她不敢那样说了,又开始否认了,说没说过。那话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否认有什么用?人还是要争气的,不然没有谁看得起你?父母也曾骄傲地向村里的人展示过我的发表和出版的成果,然而并没有从别人的神情或话语中获得他们认为应该有的肯定和赞许,他们是失望的。他们对村子里的很多人是失望的,在我看来,那恰是他们怀了不应有的希望。就像一个人有了钱向别人说自己很有钱一样,那些钱又不能分给别人,听的人谁心里会舒服?父母理解不了那些,或者不愿意理解。

在时代大潮中,人们越来越倾向于过自己的日子,过到别人前面去,把别人比下去。似乎谁赚的钱多,谁置办的东西多是重要的。在农村人们似乎也只有一个标准,你说你出息了,你是不是当了国家干部?你有没有权力管着一些人?再就是你是不是开了公司赚了大钱。文学,那仿佛离他们很远,并不值得看重。我的身上也同样有着局限性,就像我认同了文学的价值,精神上的追求,而忽略了赚钱的重要性。那样的结果是我没能能让父母和我一起生活,在城市里生活得更好些。我也不能赚到更多的钱,让妻子对我满意,早些还上房子的贷款,生活无忧。妻子的大学同学和一些朋友,很多是嫁了有钱人的,有的还开上了名车,有了几套房子。对照之下她对我不满得有理有据。我反驳和申斥的理由她也是不太能听得进去的,还好的是她尊重我的选择。

我曾在报社踏踏实实干了五年,期间也曾与朋友合伙开过公司,目的也是为了赚钱。在那五年间我结了婚,有了房子车子,我觉得可以了,该回过头来继续追求我的理想了。我放下了在外人看来不该放下的,挺不错的工作,也是我喜欢的编辑工作。因为我不想要再为赚钱而活了,我还要活得更有意义一些。两年前我辞职时也征求过妻子的意见,得到了她的同意。那时我意识到,从小到大我的身边充满了想赚更多钱的人,他们甘愿为赚更多的钱而放弃理想,变得随波逐流,甚至变得或强势霸道,虚伪浮夸,或唯唯诺诺,低三下四。他们和更多的人在一起托起这个时代,影响着每个人。

失去了工作,想要靠写作养家那是困难的。更没想到的是妻子也失去了工作,那使我更加焦虑不安。朋友为我介绍过高工资的工作,我也曾有过去某个区当作协主席的机会,然而都放弃了。我理解朋友的好意,却不想再如一些人那样去生活,我希望能在城市中简单生存,继续写作。问题是妻子过惯了从前有钱的日子,再加上有了女儿之后开支也无形中增大了,我们之间还是会有一些矛盾。父亲和母亲在电话里也时常会问起我的情况,认为我应该出去工作。我也反省过自己,觉得自己的确不够现实。

当年,曾经学习挺不错的小妹为了我和大妹,也为了能让父母有工夫赚钱,中学没毕业就不读了。她在家里一面绣花,一面照顾上了年纪的爷爷和奶奶。小妹绣花绣得手指起了茧子,一个月才赚个一百来块钱,那些钱后来也成了我和大妹的学费和生活费的部分。也是小妹照顾了爷爷奶奶。母亲常对我说,爷爷奶奶最疼你和小妹,你小妹是疼值了,他们却没有享上你的福。我是没能照顾上我的爷爷奶奶,在我从部队退伍后去读高中,奶奶去逝了。回家时看到灵堂中躺着奶奶,我没有眼泪,却想抱一抱她,那个世上最疼我的,在临终前几个月学猫叫的,神经不是十分清醒的老人。我想抱一抱她,却被拉住了。已是阴阳两割,众人说我得保持界限。我没有眼泪,直到2004年我在北京的地下室写起奶奶时,眼泪才忍不住随着文字的流淌而夺眶涌出。那篇叫《大风歌》的小说发表后,父亲看到了,他喜欢那一篇。我的爷爷去逝时,我在杭州工作,没能赶回家来。那天晚上我在西湖的边上想起一生没有见过火车的爷爷,而我曾答应带他去看,我恨了自己。又过两年,我在北京地下室里写了一篇纪念爷爷的小说,叫《看火车》,那也是一篇写着写着就流下了泪水的小说。父亲也曾把那篇小说念给母亲听,母亲听了打电话对我说,你写得很真实,很象,以前我说错了,你爷爷奶奶没有白疼你!

改革开放后大批人下海经商,大批乡下人进城打工,城市得到了快速发展,人们的物质生活也越来越丰富。比起过去人们活得更加丰富多彩,更加宽广自由。然而时代的发展与传统的观念,物质的发展与人精神的需要,人与人之间,人与物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形成了滞差,产生了悖离,终究使人们感到了危机和不适。因为空气和水源不如以前的好了,吃的用的不如以前让人放心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冷漠虚伪到复杂微妙了。事实上没有谁可以孤立存在,可以不被影响,不影响他人,脱离时代具体可感的生活,也没有谁可以吃钢筋水泥的楼房,吃电脑和汽车,吃赚来的黄金和钞票,然而要想活得卓然自在,在现实中建立起一个纯粹的个人世界也是相当困难的。我曾想过要逃避大都市,逃开车流和楼群,逃开充满物质欲望的人群,回到乡下去种菜,再不用考虑如何可挖空心思去赚钱的事。然而思索过后,我发现乡下已是回不去了。

7、逃避

在养伤的那段时间里,父亲没法再去赶集赚钱,也没法去下地干活,就在家里看书练字。父亲一直觉得我的字写得不如他好,那是极不应该的。我也鼓励他写点东西,例如村子里发生过的一些事情,他觉得该写一写的人物,那怕是流水账式的记下来也可以。父亲当时闲得无聊,就答应了。后来母亲在电话里说,他白天写我就不说了,晚上也写,多浪费电啊。我就笑。母亲又说,他吃了饭就去你的屋里去写,生怕我打扰他。我说你要是能写本书,我一天三顿揣给你吃,好烟好酒伺候你,你是那个料吗?他都写了老厚的一整本了,什么时候你回家给他看看,他真能成为作家吗?

过年时我回家也看了,父亲所写的,的确也就流水账的形式。父亲也根据听说过的故事,写过一个遭人陷害,没有胳臂的命苦女人。用那种说书人的语气,看上去也有些味道,但文字十分粗糙。如果我肯费心力加工一下,说不定也可以在故事类的刊物上发表一下。然而我没有,我只是回头又把从前看过的文学书报寄给了父亲,让他多看看。以前我买过许多文学书放在家里,父亲也是看的。因为我写作,他也一直关注着文坛,关注着一些作家。在他心里泛起作家梦的浪花时,更是投入地去了解一些作家。村子里订了报纸,家里也有电视。父亲在与我通话时曾说起过一些作家。例如铁疑当选了中国作家协会的主席了,莫言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了,张炜出版了几百万字的《我在高原》了。那种语气就好像我不知道似的。

父亲养腿伤的那段时间好吃好喝,又不能过多运动,很快就胖了许多。说是胖,也不过是比起他以前的瘦,身上多了些肉而已。在我的印象中父亲从来没有胖过,现在也没有像一些人那样有着一个大肚子,那怕是微微鼓的肚子。父亲不想总是那样闲着,也闲不下来。尤其是收麦的时候,就更没办法待在家里。母亲向我告状,我也说不动父亲。小妹简直要给气哭了,也拿父亲没办法。父亲那时可以不用拐了,觉得腿可以自由迈动,就得干活。麦季里没事,收了麦子需要秋种,秋种后烧地,他竟然跳到了水里去修理不出水的笼头,完全忘记了是个断过小腿的人。结果钢板弯了,松了,腿在肿过之后变弯了。母亲生气地骂他,活该。可是弯了的腿一走一拐的实在很难看,母亲又看不顺眼,硬是要让父亲去医院重新做手术。母亲让人问过了,重新做手术,换一个进口的钢板,然后再从身体的某处取下一块骨头,一万块钱就打住了,也不太贵。打了麻药人也不会觉得痛。可父亲想到还要取骨头,那么复杂的,死活不肯。母亲打电话让我和大妹做思想动员。母亲说,还那么年轻腿就那样了,那么难看,他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大妹和大妹夫回了家,他们是专门为给父亲看腿从延安赶来的。小妹和小妹夫也在,他们说着劝着总算让父亲答应了重新做手术。那次做手术,照说我应该回家的,但我仍然没有。我看过父亲腿变形后的样子,看到钢板从小腿上凸出来,我也是坚决让他重新做手术,但我给家里打了钱之后,身上仍然是没有多少钱,回去还得借钱。母亲也说了,虽说希望我来,但我的妹妹和妹夫在家,离了我也行。事后回想起来,我是把很多本该负起的责任推给了别人,而我的借口就是为了工作,为了文学。虽然并没有谁在我面前埋怨过我,但我心里却是羞愧的,因为那一年我在武汉的一所大学里工作,工作并不是不可以替代。我认识到自己是个习惯了逃避生活烦难的人,因为父亲两次做手术我都没有回家。大妹结婚生孩子,我还也没尽到责任,出上一点力。后来我有了孩子,也很少管事,把她推给了妻子。

事实上,对于我来说,写作是我一生的理想和追求,是大事。写作是爱别人的大事,似乎为了写作,我有理由逃避很多人和事,沉浸在文字中。我对父母,对妻女,对朋友的爱,包括对陌生人的,甚至全人类的爱,可以放进写作这项无穷无尽的事业中去。自然那样的我无论如何都是自私的,不管我如何为写作消耗着自己,仍然是在逃避,是个该被鄙视的人。我为自己逃避生活感到可耻,却依然故我。仿佛就如当年,我的父母为了做生意赚钱,逃避了对爷爷奶奶的责任,逃避了乡村领居的红白喜事,逃避了许许多多不应该的人和事,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呢?那是不应被他人理解,甚至也不该求得他人原谅。然而我还是要给予父母以理解,他们并不擅长,也不乐意像别人那样生活,他们要活出自己,实现目标,要过上好日子,要把我和妹妹送到城里去,过上比他们要好的生活。所以,他们逃避。我也给予了自己一些包容,尤其在孤独时我会看见了自己,我要爱的更多更广,我要通过写作来表达对世人的祝愿,我愿每个人都生活在爱与被爱的世界上。我愿每个人都能认识到万克尔·杰克逊在《就是这样》这首歌里唱的:我是世界之光。

8、老实人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宁愿在宝马车上哭,也不愿在自行车上笑。不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的都是好猫。这些话脱离了语境,渐渐成为至理名言,深入人心。仿佛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因为没有谁傻到不想过上好的生活,拥有更多。但如果获得那些需要出卖良知,背弃灵魂,还是会有人甘于清贫和平凡。尽管随着经济文化的发展,科技与网络的发达,时代发生着巨变,人们的思想情感也越来越放达,越来越看清了一些世事人心,还是会有一些老实人。只是,渐渐的老实人越来越少了,有些老实人也不甘于做老实人了。因为大家都看到了,往往是那些不老实的人占了先机,得到了更多的资源,获得了更好生活条件,反过头来还会看不起老实人,压制和左右着老实人。

我爷爷是村子里公认的老实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一辈子没看过火车,一辈子只知道埋头干活。我在北京曾给一家工厂看过十多年大门的大爷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他就曾说过,如果不是我的奶奶头脑灵活,说不定在那个吃不饱饭的年代,光靠爷爷的话说不定一家人都得给饿死。奶奶在我少年时代也曾向我说起过,当年她是如何如何偷了集体的玉米,在没有锅也不能让人看到冒烟的情况下把玉米吃掉的。母亲也多次说过,那时很多人都会拿集体的东西,因为不拿就吃不饱饭,就得饿肚子。爷爷不会做那样的事的,父亲也不会,我认为那并不是他们不想,而是觉得那样万一被发现了太丢人。他们是要面子的人,而在母亲看来,要面子的人是没出息的。

二大爷在我们家族中算是最有出息的,因为他吃上了“公家饭”。有个铁饭碗是光荣的,在二大爷仍然纯朗的在部队的青年时代,他曾给我送过一架沉甸甸的白银色的飞机,那架飞机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回忆。我一直遗憾他竟然没有在一路高升,以至于从公安局退休后,日子过得只能租往别人的房子。他惟一的房子,给了结婚的儿子。更我让遗憾的是,退休后给学校看大门的二大爷竟然变得牢骚满腹,变得对诸多人和事不满,后悔起没能及时看透,没有像别人那样讨好上级,做些贪污受贿的事。因为那许多做了的人,也没见谁没有什么事情。如果稍稍动点歪心思,那至少可以使他生活得更好,不至于被妻子抱怨一生。有出息或没出息的二大爷,在我看来仍算得上是个老实的好人。

父亲也是个老实人,老实得曾经让我感到羞愧。有一年深秋,父亲在别的村里承抱了梨行,当地有一个叫六猴子的偷我们的梨子。父亲听说过他是型满释放的人,平时耍横斗狠,很多人都怕他。我母亲是个不怕地不怕的人,她发现了他偷了梨,就冲过去嚷叫着不让他拿走。六猴子拔出刀子威胁她,她仍然骂着他。父亲觉得那样下去六猴子有可能真动刀子,就劝母亲算了,一袋子梨也不算什么,不值得。母亲认了死理,父亲劝不动,又急又气,就在母亲和六猴子中间跪下了。那件事让母亲生了很多年气,她觉得父亲是没气没血性的人。母亲说我父亲个子那么高的,力气要比六猴大很多,要是换了她,一脚就把他给踢翻。我父亲不敢,怕事。当天回来后,满肚子气的母亲忍不住向我说起那件事,我觉得父亲受到了侮辱,起身要去找六猴子算账。那时我刚从部队出来没多久,曾在全连军事比武中获得过第一名,也相当自信。父亲却把我拦下来了。他说,你的命跟他一个坏人拼值得吗?当时我不想听父亲的话,但受了屈辱的他眼中闪现的泪花使我明白,我得听命与他,尊重他的选择。多年以后我想到的是,父亲未必是怕事,而是觉他对于我们那个家很重要,如果不顾一切由着性子来,谁都不能料到后果会怎么样。

我的母亲曾经多次说过,她一辈子最瞧不起老实人,老实人没气没血,没有出息。我爷爷叫“永让”,什么事都让着别人,虽然他是个好人,但一辈子被别人看不起。我的大爷叫德富,一辈子什么活都干过,也没见他富起来。我二大爷叫德清,可他从公安局退休以后落下什么了?谁还高看他一眼?我父亲也是,叫“德申”,自己什么坏事都不敢做不说,别人做了对起不他的事屁都不敢放一个。我从小就被别的孩子欺负,母亲也看不上我。我被别人打了,哭着回家,母亲气得又打起了我。有一次有个比我大一岁的打到我家门口了,我母亲说,他打你,你就去给我打他,你不打看我不打死你。有母亲压阵,我上去给了那个男孩一耳光,他的脸上起了个大疙瘩,哭着跑了。他的母亲带着他来跟我母亲说理。我母亲说,你家孩子打到我们家门上了,还有脸来告状,你不好好教育你的孩子,我看打死都活该!

老实人会有不满,然而那不满几乎改变不了什么。我们改变不了什么,会对自己不满,对别人也不满。事实上我清楚,即便是像母亲那样强势的,看不起老实人的人,和人争,和人吵,吃不得一点亏,受不得一点气,她又能落了什么好呢?村子里没有几个人赞同她,我们和父亲也不太赞同。然而母亲坚定地认为,她是没错的,她为了我们那个家,为了自己的那颗真实的心。事实上母亲也有虚伪,有口是心非的时候,但她并不世故,更谈不上坏。她从不高攀,也不下吝,她只想获得一些公平和尊重。然而在追求公平与尊重的过程中,受伤的心渐渐也会被扭曲,被改变,使母亲变本加利地活成了别人和自己的敌人。那样的母亲,是痛苦的,也是痛快的。在我看来,母亲不是个老实的人,但她是个好人。

三十岁过后我才想到在城市中成家立业,于是放弃了在武汉一所大学里的轻闲工作,回到了工资待遇更高的深圳工作。我在区作家协会留了一年,又到了报社做编辑工作。在报社的收入月差不多有一万块,我发表了作品又有稿费,那样工资就可以存起来。在三四年间,我存了二十多万。有了那些钱支撑着,我结了婚,在房价还不算太高的时候也首付了一套房子,次年还买了一辆车子。我的生活的了很大变化,那的确会使父母感到欣慰,也使我感到踏实工作带来的好处,尽管那种有强度的工作使我无法沉浸在写作中去。那时我身边的朋友也多了起来,差不多线个周末都有聚会。我和朋友先后合伙先后搞过两个文化公司,做过董事长和总经理,然而我是一个失败的生意人。我并不擅长利用各种资源,也不乐意送礼送到使我感到有行贿之嫌的地步,对潜规则的东西虽说明白,却不愿涉及。那样老实巴交自然发不了财,试过了就知道了,我不是做生意的料。因此在赔得比较少的情况下,我关了公司。

父亲当村干部时因为不会来事,不愿意配合村长,也是很快就干不下去了。村长是我小时候的要好玩伴,在我们各自纯朗的青春时代,还曾相互通信,相互勉力对方。他大我几岁,也曾是个非常有理想和事业心的人,然而他后来还是变了。仿佛是生活的现实,自身的欲求,世事的复杂让他变成了一个不再老实的人。黑道白道的朋友他都交,好事坏事都做。过年时我们也曾经聊过,各种观念大相径庭,几乎再也没有共同的话题了。父亲不做村干部以后,也很难和母亲相安无事地生活在一起。母亲希望父亲去赚钱,父亲也并不想和母亲在一起,两个人一拍即合。父亲去了附近村庄的一个养牛场,给别人喂牛,一个月一千八百块。照说赚的钱够他们花的了,但母亲却总是打电话来给我要钱,说要盖新的大门了,说看病吃药了,说要用机器收麦子浇地了。每次要,我总是会给。父亲则在电话里对我说,母亲习惯了当家,习惯了管钱,没有钱她心里不踏实。母亲还生怕我赚了钱大手大脚的存不住,到用钱的时候干瞪眼。父亲倒是很少给我开口要钱,有几次他提到钱的事,意思是我有一段时间没有钱寄给家里了,母亲不高兴,为了让她高兴,我最好还是打点钱过来。母亲后来在电话里又告状,说我父亲见钱眼开了,哪里是怕她不高兴,是他想抽烟了没有钱。我寄了钱是由父亲到镇上邮局的存取款机去取的,那样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要个跑腿费。我并没有想到的是,在给我要钱这件事上,父母是一条心。

我辞职后那年回家,母亲大约是为了减轻我经济上的思想负担,忍不住得意地告诉我说,你知道我和我们存了多少钱了吗?我问多少了。她神秘地竖起三根手指头。我说,三千?她摇摇头。我说,三万?她像个小女孩似地开心笑了,说,也不是三万,我还是实话对你说吧,有六万了。父亲看着我们也笑了,因为他知道,他们存的钱比六万还要多上一万,母亲还是没有对我说实话。父亲是不打算告诉我存了钱的,只是母亲忍不住暴露了,于是他就干脆揭露了母亲对我的隐瞒。看着母亲装着并不清楚有那么多的样子,我笑了。我心里有高兴,也有酸楚和难过。我确实不知道父亲竟然存了那么多,那证明我和大妹寄回家的钱,他们没舍得用,差不多都存了起来。我想,父亲也是有问题的,每次发了工资,他几乎都交给了母亲。母亲对父亲这一点非常满意,她说,老实人也有一样好,傻!

9、此时

此时是2015年12月18日的深夜,父母应在睡眠中。以往晚上七八点给他们打电话时,他们往往已睡下,在城市中的我通常会在十二点以后才能入睡。有时是母亲打过来,想对我说说话,通常我都会让她挂掉再打过去。我愿意听母亲说话,她会说起村子里谁家又盖了新房子,谁家娶了新媳妇,谁家添了小孩,谁家的老人又去了。会说起谁谁得了癌症没钱看在等死,谁谁的儿子不孝顺有钱也不给老人花,谁谁收完麦子又去外面打工了。似乎整个村子和村子里的人,都可以在她的话语中再现,很生动形象得像是我亲眼看到了一样。母亲也会说起大妹和小妹,以及她们的孩子,说起她的皮肤病和糖尿病,说起她的心情和想法,也会说起父亲的胃又犯毛病了,可能是抽烟抽的,让我劝劝他不要抽了。我的情况母亲也会问,但她更有说的欲望,并没有耐心倾听。父亲很少主动打电话给我,即便是聊,也很少在电话里聊过三分钟的,似乎我们之间并没有太多话要说,有很多话不需要说。

此时,我的父母也许会梦见我。母亲每一次做她认为重要的梦都会打电话告诉我。有些梦有我,有些梦间接与我有关。例如母亲梦见捉到几条鲤鱼,她便会兴奋地打电话告诉我,并以肯定的语气说我最近肯定会有财,会交好运。例如母亲梦见我瘦了,被狗追着咬,也会打电话提醒我,要多吃饭,照顾好自己。母亲相信梦,她梦见我的爷爷奶奶,也会梦见她的父亲,我的姥爷。梦见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屋子露雨了,没有钱买包子吃了。母亲便让父亲买来纸钱,上百万上亿面值的纸钞,烧给他们,然后很得意地又向我汇报。父亲很少梦见我,也许也会梦见,只是很少说起。我也是个常有梦的人,却极少梦见父母。仿佛我在故乡之外的大世界上前行,会遇到许许多多的人,许许多多的事,整个城市,整个时代在推着我铿锵向前,内容多得不容我再梦见他们。

此时,喧嚣的城市安静了许多。我想起距我遥远的父母,想起过去时光里的一些人和事,那些我生命中滞重而丰富的内蕴,使我并不空虚,使我充满了向上的力量。我也常常在夜晚为女儿洗过澡,陪她玩耍一阵后便离开家,去工作室写作。当我踏着夜色迈步向前时,自由而激越的心几乎会使我奔跑起来。我会感受到孤独,而那是我想要的,正是我向妻子和女儿请求来的孤独。在那样孤独而自在的时光里,过去、现在、未来似乎可以通过回忆、沉思、想象得缤纷呈现,构成我生命的图景,精神的内容。当我想起父母,仿佛是种情感的需要,也是一种精神上的需要。父母之在,与我之在,在这人世间有种割舍不掉也无法模糊的关系;父母之在,与我之在,仿佛是在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一种生命的精神。我已经四十岁了,我的父母也告别了壮年,迈入了老年。仿佛每一次想起他们,便确定了我在这苍茫人世的存在,而我的存在父母是根本和源头。想起他们,如同打开了记忆的大门,使心灵插上翅膀,超越时间和空间,发现我们共有的灵魂之在。父母必将日渐变老,而当他们忆起过去时,已逝的亲人便重新在他们的生命中出现,那便是曾在之人的灵魂之在。

此时,我坐在电脑前敲击着键盘。我写下我生命感受中的父母之在,他们对于我来说,是这世上我最亲最爱的人。我的妻子女儿,又是另外一个层面我最亲最爱的人。他们是让我甘愿为之生,为之死的人,而我却又只能在我选择的人生道路上不断的前行,不能很好地顾上他们。我也是自己亲爱的人,我是父母的儿子,也是妻子的丈夫,女儿的爸爸。为了他们我会在疲倦时打起精神,在消沉时振作起来,在迷惑时清醒过来,在痛苦时微笑起来。我感到自己在燃烧,而我的亲人也在燃烧,我们通过各自的燃烧照亮对方,温暖对方。我们之在,相互证明。我们之在,与所有的人在时代之中。当我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时,我会想起故乡沉寂的夜晚。当我看到都市中的车水马龙时,我会想起故乡芳草萋萋的小路。当我经历着都市的繁华时,我会想起依然落后的故乡中过着清苦生活的乡亲。我愿我是世界之光,那怕微弱不堪,那怕不为人感知,但我有,仿佛必须有那样的燃烧,因为那正是我感受到了来自他人的,也许他们并不明了的燃烧所散发出来的光与热。

此时,我是一个渴望美好与纯粹的人。活在人间,多么珍贵。活在人间,多么幸福。我所感受到的种种不满,种种痛苦与烦恼,仿佛也是人生的馈赠,使我的人生立体丰富,可歌可泣。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但也在践行着爱。不管人信不信,信什么,对于每个人来说,爱就是他的信仰。我曾经怀疑,甚至放下了追求,在不满中变得牢骚满腹,变得焦虑痛苦,变得心胸狭窄。我曾经觉得那样的爱大而无当,被人耻笑,被人唾弃。当我想起父母之在,想起他们无私的对我的付出,我确定了自己之在,需要去爱着世上的人类,因为我想让我的父母,我的妻儿,我的陌生人都能生活在一个有爱的世界。我希望所的人相遇时会面带微笑彼此祝福,会礼貌有加相互帮助,会以真善美之在证明其生命之在。

此时,入了冬的南方也颇有些冷意。我通过不断回顾,思考,梳理,更新着我的思想和情感,也在通过文字理解,适应,对抗,解构着我之在,在这个世界上。我似乎看到了一条透明的河流不断从天空中流向人间,使每个人的生存与发展的人生枝蔓,开出芬芳花朵,结出累累硕果,而我像是一条鱼,正从夜色中缓缓游向未来。

2015年12月18初稿

2016年4月24日修改(尚未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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