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一天
高考就要到来了,老师越来越像一个传销者,一遍又一遍地用眼神、话语鼓励、祝愿我们,给我们打气,仿佛我们是干瘪的自行车轮胎一样。说着连他们也不一定相信的远大前程。并向我们申说了高考的注意事项。一定要注意时间,设好闹铃,老师说。有一个学生第一年高考误了时间没让进考场,第二年他母亲来监督他,结果最后一门英语考试时还是误了点。后来就放弃了高考。大家都发出唏嘘声。
我翻着被卷起毛边的书,封面破缺的书,心想自己就要像一个士兵一样上战场了。书上的内容无比熟悉,又似乎无比陌生。仿佛一个长久未联系的老朋友。就要考试了,而我什么都还没准备好,就像一个士兵在战场上还没来得及拿枪,于是我决定抱着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的慷慨心情在高考前一晚去学校复习。我知道这将是徒劳的,也许只是为了像子路一样死得更体面一些。
我背着书包,里面装了一些复习资料,但越是面临考试,越不知道复习什么才好,我在下一盘盲棋,对手却是虚空。最后只拿了一些在手边的书与复印纸。我总是觉得时间还很多,但直到事情来临才发现已经没什么多少时间了。隧道就要走远,后来我明白了,很多的时间就是很少的时间。高考也是这样,我原以为还有大把时间供我复习的,但现在竟是最后一晚了,山鲁佐德也将很难保持一个故事的醇度以让国王醉倒。如果不是渐渐逼近的最后,我是不会了解什么是最后的。即使我像哪吒一样长了三头六臂,怕也为时已晚了吧。我背着它们,如同背负着铁,在熟悉的饭店吃了饭,熟悉总是好的。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镖局里负责保镖的镖师,在茫茫风沙中口衔一枚柳叶刀。会过账后,像一个独行侠,我独自一人来到了教室。我是侠之大者,佩着一把剑,中缠猩红腰带,绑腿护腕,风行水上。很多日子都是这样,生活就是这样,一篇没什么好说的流水账,只有内心偶尔的悸动——愤怒,悲伤,喜悦或震惊才值得一书,像是茫茫海上偶尔入眼的金色涟漪。
但我发现,我并不该来到这里的。我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呢。教室里只有一个穿着黄衣服梳着一根长辫子长着圆脸的女生,她也在学习。我说你也在啊,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来呢。她说你也来了。我点点头。教室里乱哄哄的,像是刚刚发生过一次战争,或刚刚举行过一次联欢,或是象棋中的残局,宴会后的杯盘狼藉。桌子都歪斜着,木椅子四散着,还有几个断裂了腿,仿佛作为幸存者诉说战争的惨烈。教室后面的垃圾堆叠着,像是累累白骨,垃圾桶在旁边东倒西歪地放着,像一个喝醉酒的人,扫帚、拖把也歪倒在地。教室在苟延的最后一口气中,已经丧失了全部的精力,像莫高窟一般,被风蚀去了所有丰采,成为一具空棺。
我拣前面位置坐下,像是坐在公交车的前面以避免晕车。做了两道题,时间过得就像乘上了黑骏马,快得飞快。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走进来一个圆圆脑袋圆框眼镜浓眉大眼的男同学,男同学的脸上映着一片彩虹,见了我彬彬有礼地说你也来了。我答说你也来了,他点点头。他就径直走向女同学,两人小声说了一会话,然后说教室里太乱了,并打扫起了教室,我也和他们一起搬动桌子,倾倒垃圾。整理好了之后,就和我道别出去了。两人是在高考将近时候热络起来的,每天都在教室里学到很晚,下了自习后依然要在教室里争分夺秒地学习一会,两人互相鼓励,互相描述想象中的未来,相互倾诉学习中的苦恼,像两个磁铁,似乎很摩擦出一些情感的火花。他们走了,就剩我一人身处在布满灯管的教室中。倒影是向下的。他们走了我感到寂寞,但他们在时候我也许会感到更加寂寞。
在众多光亮的灯管的窥视中,在许多无人座椅的无言陪伴中,在窗外沉沉夜色的晕染中。我独自一个人,搦着笔,像一尊神一样,裁定着世人的命运,世人将焚香祭拜我的灵。窗子显出我清癯的形影,让我像一个分身有术的人,我不断挥动自己的笔,在白纸上写下黑字,那么漫不经心,像是女娲随意用枝条甩着泥点。我不断地写,思维不断地运转,像是机器一样。但我终究是一个人。我想起了刚才的垃圾,想起一起离开的同学。我想象他们是约好在这里接头的暗探,他们一会就会叫来更多的人,将我包围在其中。他们会用笼子把我关起来,像观察一个宠物似地看着我。对我指指点点地,说这就是那个想要考大学的猴子。猴子怎么能考大学呢。是啊,猴子怎么能考大学呢。猴子连小学都去不了。
然而我的眼睛又落回到纸上。我知道自己是在空想了。我总是喜欢不切实际地空想,在高三时候我总想着发生地震就好了,为什么不发生地震呢,最好是和一个有好感的女生一起被困在一处。为了一个人的在季节里开落的容颜,即使倾国倾城也在所不惜。
我看着题目,感到味同嚼蜡。但我还是操纵着自己的笔,我想也许这时候来学校确实不是一个好主意。我不会遇到马戏团在学校里耍杂技,也不会看到扭秧歌的人踩高跷的人扮作西天取经的唐僧师徒,更不会因为学习上的愚公一般的诚意打动上天而为我移走学习上的太行王屋。连博人一笑的哈哈镜都没有。说到底不管是高考前一天,还是高考的那天,都不过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项上并没有佩戴珍珠项链。而我对这日子的布景的憧憬,未免也想得太好,要求太多了些。我大概以为这里有一个欢迎晚宴吧,就像军队在战争之前的犒劳,像上断头台之前最后的晚餐。但当我晚上来到教室,发现教室就像废墟,木头被折断,垃圾汹汹然,虽然后来被收拾好,但我总还是记得之前凌乱的布局,只感到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近,直到很久以后还鲜活地存在于我的脑海,仿佛一个无法治愈的痼疾,一个包装着保鲜膜的食物。
就像小时候看该学期的语文书,并没有承前启后的前跋或后记,只有一片学年的孤岛,翻过最后一篇课文后就什么也没有了,总感觉缺些什么,但掘地三尺也不能找到,不禁怅然不已。大概就是从那时开始,我觉得大凡世上的东西,很少能臻于完美吧。我来回在记忆中翻动着每一天,书页哗哗作响,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同,由此感到原来高考前一天就是这样平淡无奇的一天啊。像是遇见一个传说中人,见到后却感到见面不如闻名。
而我为什么要来呢。我也许就是为了寻找这样的凄凉景象而来的吧,就像有人凭吊古战场一般。我知道,时间不多了。但我却无法合理地利用它,我是时间最笨拙的情人。无法像打孔机一般在上面隔一段时间打下一个有意义的孔。我只有这一晚上,而睡眠像强盗一般褫夺着我的时间,让我在赤裸身体的同时也放空了思想。战斗随时会打响,我也许应该枕戈待旦,曾有几次我就是和衣而睡的,这对地震尤其有用。镖师是不洗脸的。我不会在糊涂地死在梦中,我会清醒地死于战斗。
我时而陷入沉思,时而又逸出于题目之外,像一篇未命题的作文。还未下笔就草草收场了。有多少人想要写出漂亮的作文啊,但他们的心却是假的,有人虽然心是真的,但他们的字却是丑的。我的字虽然不丑,笔却是坏的。于是老师赠给我一盒笔,说,以后就用它杀人好了。我还记得,那笔芯是蓝色的,杀起人来也很趁手。
在高考的前一天,我听到了源自于天空的枞金伐鼓的声音,于是我响应感召,拿起笔,跨上马,看梅花开落,拥美人与敌人大战三百回合。兵刃交接,无数人倒下,并用最后一口游丝般若有若无的气吟出古来征战几人回的诗。不忆及往事,不感伤夕阳。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每一天都有新的失望。我们打开包裹,欣喜地发现它。就这样,我们欣喜地发现了失望。生活就是如此矛盾,几乎令人无法自持。
在教室中,我不知道何时踱起了步,像我这样清醒地知道失望是什么滋味的人,仿佛已经等在高考分数落下的一天,站在悬崖下,等待皇榜从上面降落下来。我来回走了几步,又回到原位。收拾东西,关了门窗灯具,就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与其徒自等待,不如梦中结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