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原楼兰往事：找了一座又一座都不是，楼兰都城在哪里？
2021年3月28日，“科普中国-我是科学家”32期演讲现场，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陈晓露带来演讲：《复原楼兰往事》。
以下为陈晓露老师演讲实录：
2021.3.28 北京
大家好，我叫陈晓露，来自中国人民大学。我是一个西域考古研究者，楼兰是我研究工作的一部分，它对于西域的考古来说也非常重要，可以说是西域考古的开端。
这个遗址是在1900年由瑞典的地理学家斯文·赫定在罗布泊西岸发现的 | 陈晓露摄
楼兰姑娘 俞静 - 一万个温柔
我想很多人可能都听过“楼兰”这个名字，我刚刚在下面了解了一下，大概30岁以上的人都听过一首《楼兰姑娘》，里面有一句歌词是“楼兰姑娘你去何方”，我自己也是很小的时候听过；一些90后可能不知道，但好像都听过“楼兰美女”的名字。我后来上了大学、从事考古研究以后，没想到楼兰竟然也是我研究工作里面的一部分，真是一个非常奇妙的际遇，而且这个际遇我觉得好像在座的每个人都有过，都知道楼兰。
就像主持人刚才说的那样，大家大部分是从唐诗里面知道楼兰的：“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李白也写过“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据文学家统计，“楼兰”在唐诗里面出现的频率达到了几十次，可以说某种意义上它已经成为了西域的一个代名词。
唐代人为什么这么喜欢写楼兰？这里面包含了一个激动人心的故事。
《汉书·西域传》 | 班固.汉书.北京:中华书局，1961
历史文献里面有过记载，楼兰在汉代的位置是在罗布泊西岸，在塔里木盆地的最东端。汉代的丝绸之路是沿着塔里木盆地的南北两缘走的，楼兰正好处在这两条路的分界点，所以它的位置特别重要。西汉在进入西域之前，曾和北方的匈奴王朝争夺西域。楼兰就是他们争夺的焦点之一。面对这两个大国，楼兰是一个小国，它两边都不敢得罪，于是只好采用一个骑墙的做法，由国王两边各派一个质子。
在西汉都城长安做人质的楼兰质子叫尉屠耆，有一次他就向当时汉朝的皇帝汉昭帝报告，说自己在楼兰做国王的哥哥偏袒匈奴，被匈奴离间，数次杀害汉使。汉朝听到这个消息就非常生气，于是派了一位叫做傅介子的刺客，去刺杀楼兰王。傅介子果然不负重望，星夜疾驰赶到了楼兰，手起刀落就把楼兰王给刺杀了，而且还把人头送回了长安，悬首示众。接着，汉昭帝就扶持了报告的这位尉屠耆做新的楼兰王。
新的楼兰王自然就是一个亲汉的政权，这个事件在历史上叫做“斩楼兰”事件，从此也成为了西汉经营西域过程里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折点，是里程碑式的事件，此后西汉有了一个大本营，逐渐地一步一步站稳脚跟，最终把西域都纳入到了中原王朝的管理范围之内。
昭帝在送尉屠耆回楼兰时，还顺便把楼兰的名字也改了。“楼兰”这个名字我们听起来很好听，其实它是本地语言的一个音译，昭帝给它改了一个汉文化色彩很浓的中原的汉文的名字，叫做“鄯善”，但唐人依然把这个地方叫“楼兰”，可能和我们刚才讲的那个激动人心的刺杀故事太过于深入人心有关，唐人希望也像汉人那样再现这种盛世场景，到西域去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楼兰古城（LA）=楼兰城？ | 左：陈晓露供图；右：侯灿，杨代欣.楼兰汉文简纸文书集成.成都:天地出版社，1999
斯文·赫定在1900年发现了楼兰古城以后，因为古城里面出土了文书，文书上就带有楼兰的字样，于是他很自然地以为，这就是历史上“斩楼兰”故事的发生地点，于是把这个遗址叫“楼兰古城”，它在考古上的编号是LA，L是“楼”的拼音首字母，A表示第一个古城或者是最重要的古城。
《汉书》中记载的这么一个很带有武侠性质的刺客的故事，还有唐诗中蕴含的很诗意的故事，看上去好像和我们考古的工作不是很搭边，我们考古工作都是看起来非常枯燥、非常艰辛。但实际上就像主持人刚才说的那样，我们的工作不光是为了发掘那些所谓的神秘的、珍贵的文物，更多是希望通过发掘这些遗存来更好地认识历史，复原更准确更完整的历史。
考古人员在介入到楼兰古城发现以后的考古工作之后，通过认真地调查和研究发现了一个问题。楼兰城从1900年至今已经发现120年了，在这100多年里，考古人员做了多次工作，一直没有在LA古城里面发现相当于“斩楼兰”故事发生那个时候的任何遗迹遗物。现在我们能看到的地表的遗存，大多都是魏晋时期的，比斩楼兰故事发生的事件晚了几百年，最早的也只能到东汉时期。所以，这个LA古城应该不是“斩楼兰”故事发生的地点。
罗布泊地区遗址分布图 | 陈晓露供图
其实LA古城周边有西汉时期的遗迹，古城再东北30公里左右还有一座古城叫做LE古城，当地是把它叫做“方城”，这应该是西汉时期的古城。
为什么呢？我们考古上有一个基本原则理念，认为每个时代的人都有这个时代独特的行为模式和生活习惯，会在我们使用的东西和物质材料上表现出来，考古研究的工作就是从这些材料上提炼和分析每个时代的特点，我们把它叫做类型学研究。
筑城也是这样。中原地区的城有非常悠久的历史，人们从几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就已经开始筑城了。到了汉代，筑城技术已经非常成熟，叫做“夯土板筑”，就是两侧用夹板、中间填充细腻的黄土，再用夯具一层一层砸实。这是黄土高原、中原地区的平原地带这种地理环境下发展起来的一种技术。
左：方城（LE）；右：采用夯土版筑技术的敦煌汉长城 | 陈晓露供图
用夯土板筑技术筑出来的城墙分层非常明显，汉代的城这个特点非常突出。在内蒙古长城一带发现了很多这种长城，它们和方城完全一致。所以方城（LE古城）的年代很明确，就是西汉时期的。
那么，这个西汉时期的城是不是楼兰城呢？很遗憾，它也不是。
LE古城遥感照片 | 吕厚远等，罗布泊新发现古城与5个考古遗址的年代学初步研究，科学通报，2010
我们能看到它为什么叫方城，因为它平面是一个方形。在中原人的文化里面，方形是一个非常传统的理念，因为代表着一定的等级和秩序，汉代又是一个特别严谨的、讲究尺度的时代。方城的周长大概是130米（相当于汉代的55丈）见方，它相当于一个都尉，在汉代是地方级别军官的一个制所，所以它应该是一个汉人筑的城。
而楼兰城呢，在中原的使者第一次到楼兰的时候，它已经存在了，然后中原使者发现了西域地区的人们，像中原地区的人一样，他们也是在沙漠边缘盆地绿洲筑城而居的，但他们筑的城和中原的城技术差别很大。
西域环境：干旱少雨 | 陈晓露摄
西域地区环境干旱少雨，所以城的城墙不需要夯得很结实，做成不渗水的这种城墙；它的城墙是淤泥堆积出来的。而且西域人没有崇方的理念，所以城墙是随形就势，呈现出一个自然的圆形，而且这样也有利于防御风沙。
咸水泉古城--楼兰城，呈圆形平面，有垛泥城墙 | 胡兴军和何丽萍，新疆尉犁县咸水泉古城的发现与初步认识，西域研究，2017
图中这座古城是2017年初，考古工作者经过了100多年，终于在罗布泊西北发现了一座圆形的古城，有平面圆形的垛泥堆积的城墙，很可能就是楼兰城的所在。
尉屠耆从长安返回楼兰以后，其实这座城就荒废了，他并没有在这里住。那他去哪儿了？这里涉及到楼兰文化变迁的问题。
《汉书·西域传》 | 班固.汉书.北京:中华书局，1961
我们刚才说到，汉昭帝送尉屠耆回国的时候，把楼兰的名字改成了鄯善，而且还给他刻了印章，赐以宫女为夫人，备车骑辎重，由丞相、将军率百官送至城门外，祖而遣之。“祖”就是祭祀，这个祭祀活动在我们的文化里面是一个非常隆重的仪式，是一件大事，像三星堆就是祭祀的那个坑。从这段记述里面我们能看出来，尉屠耆返回楼兰是一个非常隆重的事件，也就是说，他其实是带着“汉文化的传承者”这样一个身份回到楼兰的。我们从这里就合理推测，尉屠耆在长安生活了很长时间，他会受到汉文化的影响。
《汉书·西域传》 | 班固.汉书.北京:中华书局，1961
还有一点。《汉书》在介绍鄯善国开篇的时候就说，它“本名楼兰，王治扜泥城”。《汉书》介绍在西域的这些城郭小国的时候，这些小国的城名和国名往往是一致的，比如说我们听得很多的“精绝国”，它的都城就叫“精绝国”，“且末国”的都城叫“且末城”，但是鄯善国它的都城却叫做扜泥城，所以这里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对这个问题合理的猜测就是，尉屠耆在回国的时候很可能采取了一个迁都的举措。《汉书》当然没有明确地这么说，但我们可以通过其他的记载和考古发现推测出来。
《汉书·西域传》 | 班固.汉书.北京:中华书局，1961
我们看到，他回国的时候还向汉昭帝提了一个要求，就是说，我在长安住了很长时间，“身在汉久”，现在回去，“单弱，而前王有子在“，前面的国王的儿子还在，“恐为其所害”，希望国王能给我派一个将军。国中有个叫伊循城的地方，那里土地肥美，将军在这里屯田积谷，让我可以得依其威重。汉昭帝答应了他这个合理的要求。
从这个信息我们能看得出来 这里应该是有两座城，一个是都城扜泥城，旁边还有一个汉人的将军住的伊循城，出于安全的考虑，这两个城应该相距不远，而且应该距之前的楼兰城有一定距离，因为那是前王的大本营。另外，这两座城市可能也受到中原文化一定的影响。
这两座城在哪里？我们现在不知道了，但唐代人的记录里面还是清清楚楚的。唐人的地理志和敦煌出的唐人写的文书后来被我们发现了，里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唐代有一个叫康艳典的粟特人又来到了楼兰，在这个城上面筑了一座新的石头城，叫“石城镇”。
且尔乞都克古城出土汉代陶器 | 韩国国立中央博物馆：《中央アジアの美术》，汉城：三和出版社，1989年
且尔乞都克古城--唐石城镇--汉扜泥城 | M. A. Stein, Innermost Asia: Report of Exploration in Central Asia Kan-su and Eastern Iran,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28.
有了这个信息之后，考古人员再去找就很容易地找到了。因为在周边地区的城里边，99%都是土筑的城墙，只有这么一座城是石头做的，它的位置在LA古城西南两百公里左右的地方，是一个叫做“且尔乞都克”的古城，它离今天的若羌县城不是很远。由于周边再没有其他的石头城了，所以它无疑就是粟特人建的那座石城镇，汉代的扜泥城应该在这个石城镇下面。这个城是方形的，说明尉屠耆在建新城的时候，应该是受到了汉文化的影响。而且这个城里面还出土了一组汉代的陶器，这些应该就是扜泥国那个时期留下的遗物。
咸水泉古城位置 | 胡兴军和何丽萍，新疆尉犁县咸水泉古城的发现与初步认识，西域研究，2017
且尔乞都克城旁边不太远的地方还有一座城，叫“米兰古城”。这个米兰古城从位置来看应该就是汉朝的将军屯田的伊循城所在的地方。这个城的平面也是方形的，是汉式的城，夯土板筑的，而且城墙还保留得非常好。
米兰古城遗址 | 陈晓露摄
但它也有一个楼兰古城类似的问题，就是我们在地表上找到的遗迹大多数都是五世纪以后的，甚至是八九世纪的，也就是相当于吐蕃和中原的唐代这个时代的遗存，这就成了认定米兰古城是伊循城一个最大的障碍。
米兰古城出土的青铜斧（战国-西汉时期） | 陈晓露摄
这个问题在2014年有了一个转机。我当时在周边调查另外一个青铜时代的遗存，当地文物的保护人员在对这个遗址进行例行巡查的时候，无意中在地上捡到了一件铜斧，我去那儿的时候就见到了这个铜斧。我一看到这个铜斧就特别高兴，因为这个东西是特别典型的北方游牧人群使用的器物，它的年代不会晚于西汉时期，最多就是战国到西汉时期。它出现在这里，可能是汉人和匈奴在争夺楼兰过程之中获得的战利品，或者是通过交换得来的产物，或者是有北方的匈奴人来到这里生活……但不管它的来源是什么样的，它证明了这个地方在汉代就已经存在并且被使用了。
有了这个材料之后，学者们再去找其他米兰古城发现的材料，又辨识出了一些相当于汉代的考古遗存。这些加起来，我们大概就能够认定，它应该就是伊循城的所在。
这样，我们就复原出了楼兰都城的一个完整的故事：
楼兰城、扜泥城、伊循城的相对位置 | 胡兴军和何丽萍，新疆尉犁县咸水泉古城的发现与初步认识，西域研究，2017
尉屠耆在回到楼兰的时候带着汉昭帝赐给他的宫女作的王后，然后回到了楼兰。他没有回原来的楼兰城，而是另选择了一个合适的地方，用中原带来的筑城技术筑了一个新的城，而且建立了亲汉的政权，帮助中原王朝一步一步地把西域纳入到了中原的管理范围之内。
楼兰保护站的星空 | 陈晓露摄
这是我在楼兰保护站拍的一张星空的照片，周边是一个无人区，让人很有仰望星辰大海的感觉。我觉得我们做的工作好像就是在历史的星辰大海这么一个长河里面打捞那些一点点的碎片。
我们看到了这件东西，好像是一个巨大的拼图里面非常小的那么一点点的碎片，但这个碎片像是一个自己带着编号的，不过我们要想知道它的位置在哪里，可能还是要搞清楚这个拼图它的编码规则是什么样的。也就是说，在考古学上，我们的类型学研究有大量这样的碎片作为基础。搞清它的编码规则， 我们知道了它的年代之后，才能知道这个碎片在大的拼图里面的位置所在。
这就是我们的一点点对历史的推进。当然可能费了很大的力气，不知道对历史的整体价值有多大，还有待于时间的检验。但这些我想应该都是有意义的。因为这都是我们对于过去的一个寻找，对自身根源的寻找。
对自身根源的寻找应该是人的一个本能，我们很自然想知道我们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会像今天这样生活、这样思考、这样做事。这不仅仅是对过去的一个复原，也是丰富我们自身的一个过程。
谢谢大家。
演讲嘉宾陈晓露：《复原楼兰往事》 | 拍摄：Vphoto
陈晓露演讲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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