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姜仕贵/水流淌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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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仕贵
老子云：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
在我很小时候，我们寨子里是没有自来水的，但是，相比邻近的几个村寨甚或我不知道的其他很多地方，我们寨子算得上是水源丰茂的了，有两口水井，还有一个龙潭。人畜饮水、打田插秧、灌溉是很充裕的了。在寨子中央还修筑了一个池塘，储水灌溉，有农户还承包过来搞起了养鱼产业。可能也正因为水源好的原因吧！村子的名字就被称为“龙井”。
农耕文明时代，种田耕地，是乡村主要的生产方式。水，则是重要的资源。放水打秧田，我们寨子是最先享受的，小秧插下去个把月了，秧苗开始转青了，在我们村寨下游的老王田等地才慢慢捡漏水沟的水，开始放水打秧田，还有的人家是直接打不起秧田的，也就插不下去小秧，这也就给我们上游的农户带来了一线商机，除按照自家的责任田播撒的种子之外，还撒一些谷种多插一些小秧，等到涨水农忙季节插大秧了，下游的或邻近村寨水源条件不好的农户，都积极跑来买秧苗，有的来晚了还没有，得给主人家提前预定好，一年还能赚上几十百把块钱。
像我们的下游老王田这样水源条件不好的村寨，你别说放水打田插秧，很多时候，就是连人喝的水也得长途跋涉到我们的龙潭或水井里挑水来解决。我想起一件趣事，那时候，我们和同班的小伙伴吵架拌嘴不愉快时，吵不赢了，就拿水来说事，张口就说：“你跳什么跳？你们家喝的水还是去我们寨子的水井里里挑哦！还有涨大水的时候，你们在河沟头挑的水更恶心，我们放牛的时候，牛儿从河沟里面过的时候又是拉屎又是撒尿的，不晓得你们怎么喝得下去哦？”这样一说，可谓是致命一招。对方尴尬至极，哑口无言。现在想来，我们当时做得真是不对，深感愧疚。
虽然，我们寨子水源丰茂，但是老百姓喝的水还是需要去两三公里外的水井里挑。水井是在有泉水冒出来的地方，也就是泉眼的地方，经过村民们寻寻觅觅选点，几经投工投劳，众志成城，挖掘整理，用比较平整且通过修缮过的大石块扣起来的，高耸出地面四四方方的井口，就像大桌子的桌面一样大小。井口的四周都是用比较平整的石板铺就起来的。一般情况下，能够打水井的地方都比较低矮，还需要铺就一些石板梯子台阶到路上去，同时，有水井的地方附近都会有一个大树，在大树和石梯的交相映衬下，水井显得古朴自然，优雅大方。至于水井具体是哪个时候修筑的，我不清楚，问过父亲，父亲也不清楚，就说，他们记事的时候就发现有了，这样说来，算得上有一些历史了。
在我们老家，水井还分为主井和副井，这不得不让我们佩服和赞赏老辈人的智慧。主井的水是比较清凉的，就是我们挑水喝的地方，副井紧挨着主井，也就几步之远，是用石板拱起来的，副井里的水是从主井流串出来的，是供村民洗菜的地方，副井也留了一个豁大的出口，让多余的水流淌出去灌溉农田，亦或顺着河沟流向下游去了，滋养着更远更多的群众。时间长了，水井的石壁上就会长上一层薄薄的随水流动摇曳的青苔，水底还会长出一些杂乱无章的水草，每隔一段时间，村民们会自觉或不自觉地组织对水井的疏浚，保持井水的清净，在水井里不时还能看见有一群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小鱼，快活地游来游去。
清晨，每家每户都会派人前去水井挑水，一根竹子扁担，两头各系上一只水桶，这是挑水人的标配，有的还在桶里放上一把葫芦水瓢。早早地，通往水井的那条弯弯曲曲的小道上的行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有挑着水走在小道上，扁担的端头与水桶系的不断摩擦，不时发出吱吖吱吖的悠扬声，就像不断歌唱动听的轻音乐；有在水井边，不时发出水桶与井沿碰撞发出“哐当”的声音；也有涮水桶把水倒在副井或水田里的水流声；还不时有年轻小伙一路吹着轻快口哨的声音；还有人来人往相互寒暄打招呼的声音，甚是热闹。
挑水用的水桶也有很多材质种类，有木质水桶，是用修葺整齐的木块拼接起来还用桐油打得蹭亮用蔑丝捆绑的，显得有些笨重，光两只桶可能就有十多二十来斤，每次挑的水的数量也就显得很有限。后来，又出现铁皮或铝质水桶，还有塑料水桶，这两种水桶要轻便得多，能够盛装的水也就多一些。葫芦水瓢，是用来帮助水桶盛水的，因为第一次直接把水桶瓮下去打水，手力小的尤其是妇女或小孩，一般都装不满水，所以，得借助水瓢来补充。后来，也有锑瓢，相对轻便一些。
都说水贵如油，在那个时候是得到充分体现的，每次在水井里把水桶打满了，要在附近的菜地里扯上两篇菜叶放在水桶里浮在最上面，防止挑着走的时候水桶晃悠晃悠的，把水荡漾出去。把水挑回家了，储存在水缸里，水缸也是用材质比较好的大石头请石匠把中间抠空而形成的，也有几块石板合围而成的，一般要四五挑水才能装满一缸。水缸上面还用一块石板半遮着，以防灰尘掉进去，石板上还放在几把水瓢，以便舀水之用。水缸盛满了，放在水缸附近的水桶还得盛满，这样，挑一次水可以够全家人和牲畜用上好几天了。干活路累了回家口渴了可以直接饮用，用葫芦瓢舀上半瓢咕嘟咕嘟大饮起来，就像一个非常饥饿的还在襁褓中的婴儿一样使劲吮吸着丰盈的母乳，简直是酣畅淋漓。也用来水来淘米煮饭，淘米水用猪食桶盛好，再把煮饭的米汤和甑脚水冲在一起用来煮猪食或者拌饲料来喂猪喂鸡喂鸭喂牛，洗菜等用过的水，就储存在粪桶里，用来淋菜、浇花，或者冲厕所。这过程中，我们深感挑水工作的不易，不敢浪乱费一滴水。人们的节约观念和把水的生态循环使用思想，在那时候可谓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还记得，我还在上小学时，我们家磨豆腐卖，从泡豆瓣到用石磨磨豆桨，到烧豆桨，再到漏豆桨，再磨石膏点豆腐等一系列程序都离不开水。所以，我们家基本上是隔一天就要去挑一次水，挑一次水就得挑上七八挑，水缸盛满了，水桶还得盛满，好几个泡豆瓣的大锑盆还要盛满才够用。有时候，父亲去卖豆腐去了，因为母亲又患病不能够做重体力活，于是，挑水的重担就压在了我们几姊妹的身上了，我们不能够像大人那样一根竹子扁担两头各系上一只水桶，我们五姊妹分成两组，一根扁担一个水桶两个人，最小的弟弟就负责拿水瓢，我们不是去挑水，是抬水，大姐个子要高一些，二姐的个子矮一点，三姐个子高一些，我的个子矮一点，在抬水行进的过程中，水桶系就会不自觉地往个子矮的一方滑动，几姊妹免不了会一路吵着架走，更有甚者，有时水桶滑下去撞着个子矮的人的大腿，水倒出把裤子鞋子打湿了，回到家免不了被母亲数落一番。
平常，父亲用一个小时就能完成的事，我们在抱怨声和吵架声中两个小时还完不成。这也不得不让我们经常想起“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的故事来。
在我们乡村老家，水井是很神圣的，水也是很神圣的，自然，我们也很敬重水井和水。每年的大年初一、初二、初三的一大早，当然是越早越好，都要去水井里挑水，叫抢银水，在正式打水上来之前，都要在井旁烧点祭祀用的纸钱，点上三炷香，祈祷一番后才开始打水。就是平常做活路路过水井边上，感觉口渴得不得了，也不能直接就趴在井沿就喝起水来，必须要到旁边的菜地摘芭蕉芋叶或菜叶来折成瓢状从水井里舀起来喝，用过的芭蕉芋叶或菜叶要仍得老远的，否则是会受到众人批评的，如果是去水井里面特别是主井里面洗手或者涮脚，那更是大不敬的行为，是要受到村民们特别是老辈人咒骂的，用他们老辈人的话说，是要受到天谴的。
1997年夏天，在当村长的一位大伯的牵头组织下，寨邻老幼出资出力，四处寻找高处水源点，从城里买来塑料水管，挖沟埋管，把水引到在寨子背后半山上修建的储水池里，再通过支水管拉到各家各户，直接拉到水缸里，全寨老少终于有了自来水，再也不必天天跑那么远到水井挑水吃了。水龙头一开，便会自动流出水来，真是太方便了，寨邻老幼兴奋不已，欢呼鼓舞，整个寨子沸腾起来。我记得非常清楚，用上自来水的第一天，天气非常晴朗，我和弟弟脱光了衣服，在院坝里的秧盆里放水洗澡，我捧水淋他，他捧水淋我，可把我们乐坏了。现在，那个场面还深深刻在脑海里。只是偶尔出现水管断裂亦或在某年的枯水季节的时候，储水池的储水量供应不上，大家又得晃悠晃悠挑着水桶去水井挑水。虽然自来水通了，但是群众们也不忘对水井的打理和爱护，水井里的水依然很清净，汩汩流出，源远流长。
在2014年的时候，远在外地工作的我，一天，突然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说，为支持义龙新区基础设施建设，要修一条大道经过我们寨子，我说，这是好事啊！刚好可以改变寨子长期以来交通不便的老大难问题。父亲立马话锋一转说，好什么鬼哦！修筑的这条大道刚好途经我们寨子里的一片良田，那口水井也要被填埋。父亲比我们年轻人对那口水井的感情更深更切，虽然使用的频率低了，但是，对寨邻老幼来说，那口井是养育了几代人的。听他的口气，他是非常惋惜的。茫然一阵后，我也很痛惜地对父亲说，工程队的就没有说可以避开的方案吗？父亲说，寨邻们去争取过了，但是没有成功。就这样，那口水井被掩埋在历史长河之中。
现在，在城里工作好几年了，一直都是用自来水，家里还安装了净水器。不管是在城里还是乡村，家家都用使用了饮水机，由专业制水公司提供各种纯净水、矿泉水，水也多样了，有我们本地开发在飞龙雨、金州龙泉等等，还能保留矿物质和对人体有益的微量元素，饮水是越来越健康了，我们只需要一个电话或者在手机上下单，就可以送水上门。
70年风雨兼程，共和国走过了辉煌壮丽的征程。我家乡的那口水井的时光变迁，只是一个时代缩影。水流淌过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甘甜，一年比一年过得有滋味，洋溢着幸福和我们对美好生活的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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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出书的那些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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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姜仕贵，男，85后，贵州省黔西南州义龙新区人，贵州省黔西南州作家协会会员，现供职于中共贵州省黔西南州委政策研究室。有散文、随笔、读书笔记等散见于《人民日报（海外版）》《秘书工作》《思维与智慧》《芳草》《贵州文学》《金山》《当代贵州》《贵州日报》《贵州政协报》《黔西南日报》《潮州日报》《今日义龙》等刊物和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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