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作|邹进:滩涂辞(组诗)
滩涂
辞

滩涂辞(组诗)
芦苇及其它
芦苇丛中,一点白雪秘不示人
飞絮,其实就是一些
不忍舍弃的词语。一片片
落到水边觅食的白鹭脚下
芦苇从根部泄密:野鹿荡
与青藏高原沱沱河情缘未了
风吹来,芦苇倒伏
白云在河流中与飞絮争宠
萤火虫还没点燃夜灯,晚霞
已把秋色揽入怀中
潜伏在盐蒿深处,那么多
说不出名字的植物,衬出
——我的凡俗
麋鹿及牙獐
被夜色没收了踪迹
而我潜伏在月光下
成为第一个
被风命名的猎人
野鹿荡
大雁从野鹿荡上空飞过
翅膀压低了湿漉漉的天空
微光中,一根残损的鹿角
裸露在水边,与一些
陌生人,重述前生与今世
黄海湿地如神的孩子
从青草根部
吮吸《诗经》里的钙质词句
海水东迁,众多的
生物:迁往深海蜗居
狼尾草孤独诵经
预示一切均已结束
包括在旷野中游荡的杂念
而我:将成为最后一片落叶
在空寂又平行的滩涂飘零
与一些熟稔或过往
——不再相遇
适应虚构
一大群白鹭飞来
就像云朵低垂,然后一块一块
散落开来。我无法捕捉
一个极度贴切的形容词
只能在海风中
时而临摹,时而搜索
整个海,深陷在归来之水中
低处的暗流在动,高处的浪花
也在动。我不忍
打碎黄昏遗留下的斑斓
远离喧嚣之后
渐渐适应了一些虚构
比如在淤泥里寻觅麋鹿踪迹
比如在海水中打捞丹顶鹤
比如,什么也不想
把自己安置在
比滩涂更为空旷的落寞中
与水草一样不善言辞
与水草一样不善言辞
只能化身落叶,以赴死的悲凉
滋养滩涂的曲折与起伏
这方领域:变化如魔方
——常常令我辨别不清方向
如此也好,在迷茫中静坐
可以避免被一些诱惑劫持
火红的盐蒿,蠢蠢欲动
麋鹿在草丛中打盹
而鹿角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我不愿被寒光点卯
对于剧情失血的独角戏
早在清醒之前
就被大海埋葬在灰烬里
——我就是滩涂上的飞鸟
收拢双翼,抱紧羽毛
在坠落的秋雨中躲避戕害
古船
九条古船,不再遮掩沧桑
一百多年前的自然风光,以及
一万年前的历史气场
早已被深褐色的木纹记录
“大丰公司”:这张标签
——从风干的省略号里钻出
“乃命羲和,钦若昊天
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
——鱼腥味从古船上四散
认领萤火虫,认领天空
认领飞坠的流星
海风请出汹涌大海
月光献上宁静滩涂
而我行走在淤泥深处
举着星光,心无旁骛
慢慢走近夜空下的古船
星空与时间
古长江北入海口,奔腾不息
古黄淮河南入海口,呼啸而至
两道巨流:最终在碰撞中
粉身碎骨,继而又融为一体
三万亩滩涂,可以
寻觅到博尔赫斯分岔的羊肠小路
也可以从梦中引来曲水流觞
茵陈草拯救众多萤火虫
而萤火虫,又以微弱之光
——喂养了星星
星空葳蕤如故事,让我
在时间的深远之地
成为琥珀
——得益于上苍恩赐
我从星空与时间的死亡中
逃离出来
不用烦恼风化,不必担心腐朽
与鸟为邻
三月,窗前的槐树上
多了一个鸟巢
听着小鸟叽叽喳喳鸣叫
看着鸟妈妈给昂起的小脑袋
喂食——我被春雨
轻轻拥吻
最幸福的是:鸟儿
并不畏惧我,常常蹲在树梢上
与我久久对视。偶尔几滴
鸣叫,让春天
变得鸟语花香
每次上班出门,看到对门
防盗门坚硬而冰冷
我就情不自禁返回窗口
只要瞅一眼鸟巢
受凉的心:瞬间热乎起来
同为邻居,人与鸟
有时真的无法相提并论
放生白鸽
菜场一角,那个中年男人
熟练地捏住白鸽脖子
把鸽头摁进热水里
白鸽挣扎了几下寂然不动
那场景,让我双眼充血
男人问我:兄弟,要几只
我语气漠然:五只全要
男人立即撸袖倒水
我制止:把五只鸽子装进网兜
付完钱转身就走。那个——
血腥之地,我一刻也不想呆
反思天天采购美味的菜场
一下子没了胃口
竹林清凉如水,我解开
鸽子脚上的绳结,看着它们
惊悚地冲向天空
绿荫间,一连串咕咕声
滴落而下。感恩纷纷扬扬
让我在暖流中返青
燕子寻家
老屋最终没扛过台风肆虐
带着屋檐下的燕巢一起坍塌
站在这片废墟上
我无力地望着天空,望着
燕子一圈又一圈盘旋
鸣叫声中,蓄满伤悲
第二天,我带着工具清理残垣
却见那只燕子定在枝头
右侧排列着三个孩子
望着曾经的家园
它们怔怔出神
原本迁徙的我,临时
改变决定:在这里
重建家园,即使
简陋矮小又何妨?这里
不仅埋种着我的根和魂
还缠绕着——
燕子的情结与乡愁
邹进
简介

邹进,江苏盐城人,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诗刊》《扬子江诗刊》《山东文学》《北方文学》《绿风诗刊》《鸭绿江》《青海湖》《奔流》《牡丹》等刊物,出版诗集《在水之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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