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荔文学·散文·闫梦秋】雪 / 开普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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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

原创/闫孟秋

那一年，那一场雪足足下了两天，屋顶，树枝，墙头，到处盖了厚厚的被子。我在早读，同桌用手戳了一下我后指了指窗外，大我六岁上高中的二哥正向我招手，我四周看了一下没见老师，急急忙忙出了教室。隆冬的早上，白茫茫一片。二哥拉着我跌跌撞撞一直跑到操场墙根，呼哧呼哧还没有站定，就迫不及待从口袋掏出一把东西说，看！我惊喜地说，花生！哪来的？他说同学送的，然后就塞到我口袋，说了句，偷偷吃，就走了。回到教室我的心还砰砰砰乱跳，好像从哪里的一样。那把花生在口袋装了好几天，忍不住了就剥开一个，先吃一个花生豆，另一个花生豆到再忍不住时吃。及至后来老家也种了花生，家里装花生的麻袋一摞一摞堆在墙根快到屋顶，油炸，干炒，水煮，但到现在我心里还是觉得那个雪天二哥送的那把花生最好吃。

刚毕业第一个冬天，那一天大雪纷飞。早上九点多，宿办合一的房子炉火正旺，我和一帮人正闲扯，咚咚咚！有人敲门，急促而有力。又进来一个冻死鬼。有人打趣地说。拉开门，紧风呼地扑面而来。父亲肩抗着一个大蛇皮袋子，帽子、身上、眉毛、双手，浑身是雪。冻的很！给你做了一床网套铺着暖和！还没放下东西，父亲就说明了来意。赶紧关门！小心你感冒！父亲返过身先关了门，才把肩上的袋子放到地上。他坐在炉子旁搓了搓手，喝了一缸子热水，不到十分钟又要回家，拦不住。我送父亲到车站，看着父亲单薄的身子挤让车，招了招手，车就启动了。从家里到有车的地方还有5公里路，天寒路滑，父亲是怎样扭动着身子艰难地骑行或者推着车子行走我不得而知。这一幕过去了很多年，可是每每想起还是禁不住湿了眼眶。

还是同样的大雪纷飞。刚过大年初二，我便急着请大夫给做完手术的爱人做针灸。大夫是个盲人，每次都是和妻子一块出诊。妻子患小儿麻痹，行动不便但能驾驶电动汽车。我要用车接，两口子执意不肯，坚持自己开电动汽车上门出诊。一天，两天，三天……妻子取出针送到男的手里，男的摸索着行针。他们细细说着话，开着玩笑，偶尔你拍一下我，我戳一下你。一个是另一个的眼睛，一个是另一个的双腿，及至完毕，双双互相搀扶着离去。我试图帮扶他们，但都被善意拒绝。

下雪后的田野，静谧的让人感到空寂。

整个大地像盖了一床厚厚的棉被，一动也不动，静静的，静静的，任凭外面世界热闹与繁华，就这样躺在这里，做着香甜香甜的酣梦。

它一定是太累了。整个春天，整个夏天，整个秋天，人们都在这块土地上耕耘，播种，间苗，施肥，打理，收获，没有一丝消停，没有一刻安宁。入了冬，粮食已经入仓，果树上的水果已经运往他乡，农人开始放乏，开始把紧张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房子炉火通红，火炉上茶水咕嘟咕嘟作响，农人回味着丰收，计划着来年的生计和日子，议论着这场期待了很久的大雪。脸上洋溢的笑容化解了整个冬天的寒冷，似乎听见雪水滋滋作响，滋润着大地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个毛孔，似乎从这场连续几天的大雪里嗅到了来年的瓜果飘香，闻到了来年的希望、丰收和喜悦。

放眼望去，天地像极了一张张水墨画。

黑白两色，没有渲染，没有烘托，没有点缀，没有色彩缤纷，没有热热闹闹。色彩简单但不乏味，神韵恬静但不空洞。我无法用任何优美的词藻描述这一禅韵般的感受。轻闭双眼，心似乎被漂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不是天涯，胜似天涯，不是海角，胜似海角。不是大唐，大唐风姿绰约，光芒四射，大唐有李白，有杜甫，还有很多很多数不清的诗篇，大唐没有留白。也不是宋元明清。宋元明清太聒噪，舞台太拥挤，你方唱罢他登场，没有这里的幽远和飘逸。对，是春秋，是诗经，不需粉饰，不需化妆，厚重的轻盈，华丽的简约，这是生命的基因，是灵活的酵母。

不经意，看见竟有百余只麻雀落在几棵果树上，唧唧啾啾，呢呢喃喃。它们是雪的恋人，是春的使者，和这个世界做着最完美的邂逅和拥抱。

我一直喜欢站在窗跟前看雪。

早上起来天阴蒙蒙的，八点上班的时候开始有碎碎的雪落下来。

起先，雪是羞羞怯怯地落着。像是试探，又像是欲言又止，缓缓的，散散的，轻盈盈。有人欣喜地说，今个是小雪节气，来年要大丰收哩。也有人说，今个雪不会太大，你不听古籍《群芳谱》中说：“小雪气寒而将雪矣，地寒未甚而雪未大也。＂，说话的人声音轻轻的，似是怕惊着了今冬第一场雪。

终究古诗词也有说不准的时候。十点左右，雪渐渐密了起来，渐渐大了起来。透过窗向上望，无数个看不见来路的空灵竟是从天而降，似余音袅袅，似波浪翻滚，似六月飞花，似三月摆柳，似蝴蝶萦绕绣帘，似千万玉女舞曲，在盘旋，在缠绵，在撕扯，在纠结。我一直由衷佩服古人的想象力。《北风行》里说＂燕山飞雪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嘲王历阳不肯饮酒》里又说＂地白风色寒，雪花大如手＂，想必写诗的人一定是在旷野，在无一房一舍一物遮拦的旷野，空间没有被分割，视野没有被阻挡，时间又无休无止，岂不是阔大如席。看眼前这雪花，一片连一片，纵纵横横，交交错错，重重叠叠。打开窗，飞雪似进非进。放眼望去，屋顶，树梢，房檐，车盖，人的身，人的眉，人的眼，白色渐渐遮掩了其他颜色，就连办公室后面平日翠绿的竹子也洒满了万万千千的＂个＂字，难怪古人在《对雪》里云，＂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竹＂，如果没有其人其景，是断断不能写出这么优美的诗句的。

自古以来，雪总是文人墨客笔下钟情的描写对象，或写尽于无声处不争不闹的禅意，或写尽入污泥化腐朽为神奇的伟大，或写尽收藏山水不骄不傲的淡定，或写尽洁白无瑕一尘不染的清纯，而于我，更喜欢说它是一曲交响曲，一半盛着欢喜，一半盛着清哀，欢喜给了来年春的蓬勃，夏的浓郁，秋的饱满，清哀留给自己，在空中不紧不慢，不疾不徐，静静洞察这个喧嚣而热闹的世界，慢慢咀嚼从寰宇落入尘世的喜怒哀乐，曲曲折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