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亳”与“燕亳邦”考辨

《文物春秋》2014年5期

西周时期,周人在谈到周朝的境域时说:“及武王克商……肃慎燕亳,吾北土也。”(《左传》昭公九年)。其中肃慎为我国东北地区少数民族的称呼,是大家共有的认识,没有疑义;但对“燕亳”是连读为一个词,还是分开读为两个词,在古代即分为两派。分开读为两个词者如唐代孔颖达,他在《左传·正义》云:“燕国,蓟县也。亳是小国,阙,不知所在。盖与燕相近,亦是中国也。”分别指燕国和亳国。将燕亳连读的开先河者是宋人罗泌,他在《路史·国名记·五》中说:“燕,召公初封,春秋之燕亳。”显然,他所说的燕亳,其实就是北燕国。罗泌此注的依据出于《左传》“肃慎燕亳吾北土也”那句话,应该是没有疑问的。两种意见分歧的局面一直延续至今,没有结果。随着近年出现的陈璋圆壶和早年流于美国的陈璋方壶上“燕亳邦”铭文的破译[1],大多数研究者赞成“燕亳”连读,从而打破了过去的平衡,使燕亳连读一方取得了压倒的优势。但是,这并不是问题的结束。
本文仍坚持燕、亳应该分开读的意见,因为燕和亳是两个国名,同时也是两个地域的名称。

对于“燕亳”释为“燕貊”的商榷

林沄先生也是燕、亳分开读的主张者。他赞成把“燕、亳看作并列的两国的断句法”,这自然是应该肯定的;但他将燕亳之亳读为“貊(也可以写作貉)”[2],似也有可商榷之处。
林先生主张读亳为貊,是因为燕曾灭貊,并举《山海经·海内西经》文字为据:
“貊国,在汉水东北,地近于燕,灭之(按:燕字之后很可能本来有重文号'﹦’,在传抄时脱落。这是古书中常见的现象。)”
林先生按语的意思是说,经文中的“灭之”前漏掉了“燕”字,其文字应为“燕灭之”。陈璋圆壶和方壶是齐宣王五年(公元前315年)进攻燕国时的战利品。林先生认为:貊是后进民族;齐人在壶上刻字称燕为“燕貊”,含有轻蔑鄙视的意思。
目前学界所说的貊国,一般指我国东北地区的北貊。由于经文说貊国在汉水东北,所以汉水也只能在东北地区寻找。如张博泉先生说:“汉水即《汉书·地理志》辽东郡番汗县下注引应劭的'汗水’,今东辽河。”[3]据此解释经文引出的必然结果,就是燕国的疆域已达东辽河,只是还没有越过东辽河;而貊在东辽河东北与燕国隔河相望。——只有如此才能解释貊“地近于燕”。 可历史事实 告诉我们,这样的假定是不存在的。
由“及武王克商……肃慎燕亳,吾北土也”可知,“燕亳”在西周初年就已经存在。考古材料证明,从商周之际直至春秋中期,在燕山山地北面以辽西文化区的西拉沐沦河与老哈河为中心,是夏家店上层文化的分布地域。[4]东辽河在什么地方?以现在的行政区划看,它在辽河上游跨越辽宁北部与吉林两省。由此可知,在燕国的早中期历史上,燕国疆域远未达到东辽河,更何谈与貊隔河相望。燕国经略辽西、辽东已是战国时期的事了。《史记·匈奴列传》载;“其后燕有贤将秦开,为质于胡,胡甚信之。归而袭破走东胡,东胡却千余里。……燕亦筑长城,自造阳至襄平,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以据胡。”由此我们可以得出两点结论:第一,在秦开破走东胡以前,生活在燕北境的是东胡,而不是远在东辽河之外的貊。也就是说,当时的貊与燕之间还夹着一个东胡,——同样谈不到貊“地近于燕”。第二,襄平,今属辽宁辽阳,是燕北长城的最东端也是最北端。如果经文中的貊果真在辽河上游的东辽河东北,这就是说,直至战国中晚期以后,貊仍旧远在襄平即燕国边境的北面。这与貊从西周初年起即与燕国为敌的历史完全不合。据此我们说:经文中的汉水与貊均不在辽东,而是另有所指。此其一。
其二,周初早期有貊。林先生举容庚《商周彝器通考》中的貉器为例。林先生说;“该器铭文中说到貉子(貊国的君主)在吕地受周王赐予的三只鹿,说明当时貊君和周王有直接的接触。”那么,吕地在什么地方?杨伯峻注《左传》成七年“子重请取于申、吕以为赏田”曰:“吕,古国名,姜姓,周穆王时所封,《尚书》有《吕刑》,即吕侯所作。《郑语》云'申、吕方彊’,则当周幽王九年国势尚盛,此时则早灭于楚。故城在今河南南阳市西。”[5]翻开地图,我们在吕地西南豁然看到一条大河——汉水。汉水是一条西北东南流向的河流。其东北方向即是中原大地。而吕地所在的今河南南阳市西正处于汉水东北方向的不远处。这样一来,貊和吕地附近汉水的关系一下子就拉近了。据此我们说:经文所说的貊与汉水均在今河南南阳附近,而不在遥远的东辽河。
其三,《汉书·高祖纪上》有“北貉、燕人来致枭骑助汉”之语,这是发生在汉高祖四年八月的事。其中的“燕人”自然是秦破燕后随燕王喜“徙居辽东”的燕王残部;“北貉”,《汉书》注引应劭曰:“北貉,国也。”有“北貉(貊)”自然就有和他相对的“南貉(貊)”。如此说来,周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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