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梦想,还是梦想的代价 | 群租生活

《薄荷糖》剧照

李子璇第一次看到死去的人,是在地铁口。
那人和她没有什么交集,只是跟她一样,普普通通换乘地铁的上班族,可是那急促的死,却在她的心中留下难以填补的空白。
有人猝死于地铁站,周围人惊吓连连,急忙后退。一个女孩刚踏出半步,就被她的伙伴拉住,耳边窃窃私语,像是在说不要多管闲事。那个人就这样在下班路上死了,以突兀、潦草的方式,结束了一生,就连死亡,也无法避免被消费的命运。地铁站猝死的人,迅速在网络扩散开来,又很快被技术手段所折叠。据说,死者生前是一位程序员,在他死后,他的死亡一度被程序所接管,直到新的热点出现,他的死才被呈现在互联网的角落,成为又一个被浪潮冲刷掉的无名者。地铁广告牌印有梦的字样。
她回忆起那张苍白的脸,一桩陌生人的死亡,在她的内心激起叠加的颤抖。那不是残忍的死亡,更没有惊心动魄的经过,那只是一个普通打工者的死,一个微小于大屠杀与911、不会被史书记载的死亡,却让她感到一种迫近的压力,在格子间敲击键盘、心脏剧烈跳动的身影,在她的意念里反复出现。犹如社畜,用键盘谱写自己的士兵之歌,向死而生,死后像废纸一样被丢入垃圾桶,而新人继续这慷慨的福报。
李子璇承认,她比过去更加惜命。把大好青春浪费在打工的苦劳,就连努力也不是为了自我实现,而仅仅是生存的基本需要。她无法放下一切,去做坚定的梵高,也不会自欺欺人,信奉工作能换来生命意义。她只是把工作作为挣钱手段,尽好本分,前提是那份工不会透支生命,也不会让自己无比烦躁。
为了保持身体健康,降低生病风险,她决定发起一个跑步群,邀请室友一起监督彼此,养成锻炼身体的习惯。群里规定,入群者每周必须跑三次步,每少跑一次,本周就要多倒一次垃圾,若是本周倒垃圾人数过多,顺延至下周,相应的,每个月跑步最多的人,下个月可以减免两次家务,分配给跑步次数最少的人。
赏罚分明,众人跑步才可以持续。每到清晨或夜间,租屋里去跑步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尽管这跑步后面就成了散步,散步也是聊天的好时候。
这些天,阿达正在和一个男生交往,那男生长得漂亮,耐心温柔,该是理想的拍拖对象,可越是交往深入,她越发现,这个男生和自己的政治观念、性别观念并不匹配。比如他会在奥运会把日本称作“小日本”;会说尊重女性,但对女权主义又充满了误解和敌意;她会认为杨笠的发言加剧了性别对立,又对虎扑里的厌女言论宽宏大量;他在人前温柔体贴,可如果交往的女生提出一些花钱的需求,他有时情绪不好,会说“你是贵族大小姐啊”这样的气话。他们曾因为杨笠而争吵,一度到了冷战的地步。她常常为女性的境遇而感到难过,相比之下,那个男生在这类型议题上就含糊许多,他会用“不知道”、“不好说”来回避讨论,阿达要求他不许敷衍时,他就会说一些客套话,说那些女人爱听的好话。但是,一旦他心情不好,直抒胸臆,他们在性别议题上的分歧就会暴露出来,对于“女性在外面要不要穿着暴露”、“脱口秀演员嘲讽男性,是否加剧了性别对立”等话题,他们的看法各不相同。如果他不是长在审美点上的男人,这些都不是问题,但偏偏他是,这就成了阿达现实的苦恼。
在这一点上,陈思珍相对宽容。她说,男人是自恋和脆弱的调和品,是需要被呵护自信的生物。比起苛求男人的言语,他更希望对方知行合一、坦诚做事。她见过不少嘴上尊重女性、手上却不干净的人,也见过一些打着人文主义旗号的教授,讲课讲课,讲到了女学生的床上。随着年岁增长,她对“说”愈发怀疑,对于太过漂亮、顺滑的话,她保持有一份本能的警惕,比起漂亮话,她更关心一个人具体做了什么,在不需要表演的环境下,他是否能够知行合一。比方说在性别议题上,她关心的不是这个男人在网上如何表现,而是他在线下能不能做到尊重,即便女生对他表示好感,他是否也能保持谦逊,而非急不可耐地满足欲望。
瞿尘让她尊重的一点,就是在一次聚会后,她喝了很多酒,说了一些糊涂话,而瞿尘无论是在聚会,还是送她到附近的酒店,都没有做一件过分的事。哪怕是在酒店,她在醉酒状态下,他也没有进入房间,只是把房卡交给她,自行离去。
“也可能是他对你不感兴趣。”阿达朝她泼冷水道。
陈思珍不以为然地说:“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阿达说:“姐妹,不是我说你,你跟瞿先生认识这么久,他有过什么表示吗?”
“可是……”陈思珍竭力证明这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如果他对我毫无感觉,为什么有一天会说梦到我,还主动邀请我去他的聚会……”
“男人的热情和喜欢是两码事。男人会对许多人热情,甚至错把热情做喜欢,但你知道,那根本不是喜欢,那只是小狗撒尿一样的生物本能。”
“他可能有别的意中人了吧。”李子璇提出另一种推测,“我见过瞿先生,他不是那种轻浮的人,他跟每一个人都保持着舒适的距离。”
陈思珍已经单身很久,不知为什么,她近来有了强烈的恋爱冲动。她喜欢才华,又珍惜品德,但才华与品德兼具,是一个人的小概率事件。她喜欢和有情调有趣味的人聊天,可是这么有情调的人,他的情调又是在哪里培养的呢……不堪细想。
作为一个水瓶座,过犹不及是她戒不掉的瘾。水瓶座遇到喜欢的人容易失去分寸,明知热烈会吓退对方,却还是控制不住分寸,自降身段去不断关心对方,给对方更多的好,哪怕在对方看来,那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陈思珍对喜欢的人容易上头。李子璇建议她,男生不喜欢太主动的女生,就像是一个猎手,总喜欢有难度的猎物。陈思珍嘟囔了一句:“男的怎么那么麻烦,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还分什么主不主动。”
“但是……”李子璇回溯自我的记忆,“或许这是人类的通病吧,对于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习以为常,以至于平常到,忘记了它其实那么难得。”
次日,众人照常上班。梧桐树下是等待的行人。人们排队在窗户外,等候着属于自己的精美小礼物。队伍前方,一个身段曼妙的女人身穿波点连衣裙,肩套小披风,脚穿碎钻一字带高跟鞋,旁边一位面相丰润、打着哈欠、穿蟒蛇皮面料复古尖头鞋的女人,她们凑在一起,和周围的洋房建筑甚是般配。
后排的女人穿衣打扮也得体得很,眉毛、嘴唇、指甲到腰身,哪怕是脚踝,都光滑地跟上海的街道一样。还有两只杜宾犬,挤眉弄眼,站在街上公然调情。
来这门前排队的女人很多,男人倒是不多,阔太太与中产阶级小姐里,穿插着几位阿姨的身影。别看是阿姨,穿得也很时髦,一身儿的打扮,外乡来的靓丽女性都要乖乖讨教。他们中有的刚从恒隆广场过来,有的去了趟美罗城,有的正在讨论剧场里的戏哪部好看,有的聊起时尚,露出彼此心领神会的傲慢微笑,还有的呢,是奉女主人之命,在此安心等候。一位身穿雪纺及踝连衣裙的太太聊起时事:“依我看,这女人就是吃定了那男的,死要面子活受罪。”她身边的女士笑道:“男的都这样,管的太严就容易出事。”另一个眉毛尖尖、睥睨双目的高挑女人说:“不管,更容易出事!”“对,横竖都会出事,男的都一副德行!”二三女友附和道,高挑女人说:“最要紧的,是不能让自己吃亏,可别低声下气的,把自己活成一个奴婢。”那位面相丰润的女人接话道:“这一点,我家先生做的不错,她很尊重我,家里的账还归我管,他去酒局,见什么人,都得给我报备!”“嚯,那你可是好福气!”连衣裙女郎掸了掸披风,“就怕有些男的,神不知鬼不觉,在自己家底下扒灰。”
人群分成两个小圈子,讲沪语的跟沪语在一块,国语的跟国语挤在一起,一边是“阿拉”、“老克勒”、“侬晓得伐”,一边是“儿子”、“女儿”、“升学压力”。电梯上左边贴着治疗秃头和不孕不育的广告,右边就是猿辅导和小猿搜题,一边家长愁眉苦脸,另一边孩子喜笑颜开,大街小巷,能跟买房机构有得一拼的就是课外培训,金榜题名的字样,亮闪闪的瞎了眼。
队伍前列的女人倒是没那么着急,她一副体面的样子,心平气和地说孩子的快乐与烦恼,也不张扬,只是偶尔提到孩子就读的学校,才让人体会到阶级与阶级的差异。在她身后,面色更紧凑一些的女人,正在打听好的课外培训班,掐尖、升学率、学区房、新政,是她们常说的词汇,一个女人说:“正准备给女儿多报一门古希腊和古罗马通识课,涨涨知识水平。”另一个女人说:“阿拉不想给妞妞太大压力,就只是让她弹弹钢琴、学学写作。”一个退休老师模样的阿姨,随口说起某个跟重点中学合作的培训班,最清高的小姐,也忍不住侧耳偷听几句。直到孩子出来,众人成鸟兽散,黄埔区和闵行区,大家都有美好前程。李子璇透过窗户朝下看,一片好看的梧桐叶落在某个女孩脚下,她捡了起来,开心地夹在童话里。
同事正在议论什么事情,脸色并不好看,李子璇没有参与议论,她收拾东西,去赶地铁,没有坐上开往住地的线路,而是去了一趟未名社。
未名社的青年人也在讨论时事,没有听清,似乎是某个艺人被抓了,某个资本家被罚款,瞿尘卧在二楼图书馆的靠垫上,在看一本红色板砖一样厚的书,走近一看,是《大明王朝1566》。这是一本有些年份的书了,坊间谈论的也不多,李子璇问他为什么看,瞿尘说,他想看一看沈一石的下场。沈一石,书中江南首富,承平年代敛财致富,战事吃紧抄家充公,堂堂一个浙江富商,大难临头也难逃一地灰烬。瞿尘如数家珍地谈论着书中的故事,他说:“你看啊,这书里的严世蕃、沈一石多么威风,到头来,也都是个死的下场。”
李子璇看过《大明王朝1566》,他前男友是个历史剧迷,向她推荐过这部作品,如今前男友没了,这部剧倒是常看常新。瞿尘说完沈一石的命运,叹息一声:“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李子璇想起道:“那您说,如果我们在大明王朝,会是什么命运?”瞿尘笑道:“我们啊?我们连被提起的资格都没有!”
他续道:“你看那王用汲、高翰文,在剧中只是配角吧,但人家好歹出身江浙地主人家,考取功名,位列官位,要是我们,左不过升斗小民,无权无势,在剧里不要赶上毁堤淹田就是万幸。”
“可是……”李子璇说,“这大明朝不只是毁堤淹田,它还有无尽的饥荒、洪涝、百姓易子而食,还有比天灾而严重的恶吏盘剥、权贵压榨,纵使我们逃过了毁堤淹田,又如何逃过这一场场灾祸?”
“那……就只有天知道了。”瞿尘无可奈何地笑道。
李子璇知道,这句话是调侃了剧中嘉靖帝说的最后一句台词。瞿尘接着说:“还是吕芳那句台词说得好:思危、思退、思变。知道有危险就躲开危险,叫思危;躲到人家都不再注意你的地方,叫思退;退下来就有机会,再慢慢看,慢慢想,以前哪里错了,往后该怎么改,叫思变。”
归家的路上,李子璇收到吴遥的电话,吴遥关切地问:“你那里没事吧?”
李子璇一通疑惑:“怎么突然问我有没有事?”
“你没看到新闻吗?教培行业被整顿了!”
李子璇想起同事下班时的忧虑,人群中灰影一样的面孔,她兀自承受荒诞,新闻照进现实,眼前仿佛一座大桥的塌方。她的语气先是沉默,继而侥幸地说:“整改的是教培行业,但我们那,应该不叫教育培训吧?”
“那家长把孩子送你们那里做什么?”
“我们领导说是增强素质教育。”
“那不还是教育培训。”
“他说不是培训。”
“你们收钱了不?”
“收了。”
“那你还是跑路吧。”
李子璇心想:刚做了半年的工作,不会就这样凉了吧?可是历史大潮浩浩汤汤,升斗小民又有何法?不过是随波逐流、任其宰割,像尘土一样被吹起又被掸落。
那阵子,一场风暴向教培行业袭来。曾经热钱源源不断的企业,一夜之间股票断崖式下滑、实体办公地点门可罗雀。短短几天之内,先后传出数家头部培训机构关门整改的消息,有课外辅导老师聚众授课,被以“违反防疫规定”的名义带走。群众拍手叫好,资本惶惶心悸,人脉好的高层或金牌讲师谋好后路,苦了那刚入职的新员工,草签完合同,就要卷铺盖走人。看到这一个个沈一石,都石沉大海,李子璇忽想起瞿尘的叹息:“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风声过后,一个金钱夜未眠的行业,刹那间为灰烬。李子璇见证这一幕真实,比戏剧还惊诧。群里同事私下也在议论,工作大群和和睦睦,工作小群惊弓之鸟,大家好像都在观望,谁先跑路。不跑,真被取缔了怎么办?跑了,万一老东家没被取缔,自己又找不到更好的工作,岂不是成了笑话?
秋冬将至,打工族最大的盼头就是年终奖,年终奖没等到就走,怎么看都不划算。左思右想,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就安心做鱼肉吧,横竖都是死,不如在死之前过几天安生日子。众人担心归担心,跑路却没几个,上班下班,气氛一切照旧,组里甚至传出侥幸声:“被取缔的都是龙头,我们不过是小虾米。”人们期盼自己或是如青苔,或是如野草,大火袭来有岩石庇护,大水漫灌而春风又生,虽不如繁花兴盛、巨树壮观,至少免于招摇,平安度日。
饭局饮酒,领导尽兴。有同事恭维,说领导高瞻远瞩,早料到有这么一劫,才没有说自己是教培机构。领导红油满面说:“什么教培机构,我们是创意写作!”
这天,李子璇下班后看了看公司大门,公司Logo下,赫然写着——
让孩子有更多选择。
她转过身去,消失在夕阳的金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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