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漫记:武威小城,没有丝绸之路,哪来大盘鸡?

武威没什么存在感,如果不是了解河西走廊的历史,知道了武威是河西四郡之一的话,大多数人没听说过这么一个城市。

其实古时的凉州,就是现在的武威。四五千年前,就有戎、月氏、乌孙等北方少数民族在这聚集居住。这里原是休屠王的领地。
武威的名字还是在霍去病远征河西,在这里击败了匈奴,为了展示大汉王朝的威力,改名为武威的。
别看武威现在小,甚至很多人不知道,其实在汉唐时期,是个繁华的大城市。
在西北地区,是繁华程度仅次于长安的古城。
甚至,东晋十六国时期的前凉、后凉、南凉、北凉,甚至唐初的大凉都在这里建都。
所以,它是古代中原和西域经济、文化交流的枢纽,是中外商人云集的大都会。
昨天,我从敦煌,坐了一白天的火车,早7点40到晚6点,才到了武威。
这是两个并不太远的城市啊,在遍地都是高铁动车的时代,我们还在用绿皮火车咣当咣当。
这列绿皮火车,真是任何一个小站都停。
和敦煌一样,这也是一个极小的城市,有一种和外面世界截然不同的气息,从我走出火车站就感受到了。
是什么呢?
看上去街头广告牌,道路建筑都和其他城市一样大同小异,但是给人的感觉却不相同,就是那些细微之处的感受吧。
我想,因为这些小城市交通不发达,和外界交流的少,导致现代社会的带给人心的东西,还没浸染进来。
也就是,物质和外界差不多,但因为文化堕距,无论好的坏的社会文明风气,好保留了更多的原生态。
比如火车站广场前的这块广告牌的标语,我没看懂第一句。
再比如,我发现,我定好的酒店,居然离火车站只有5公里,而这一路上,居然就经过了三个学校。
出租车司机的本地话我一句没听懂,要知道我本人也是张北片区的口音,和陕西山西宁夏话都比较相近,怎么在敦煌和武威这两个小城市就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呢?
感觉他们说的都是维吾尔味道的汉语。
昨晚在酒店下面吃了一碗面,7元,鸡蛋1.5元。太便宜了。
住的地方131元,我一般出门都是差不多能住就行,老乡家里也住过,大多数时候住客栈,民俗,可是一看这里酒店也不贵,条件相当于北京五六百的。
但还是没睡好,梦中去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地方,仿佛为何同伴进了一个废弃的庞大的工厂,处处都有死亡的气息,同伴一个个死去。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太累了。
今天,在酒店房间里打了一天电话,处理了一天的事务。
先生问我:“你在哪?”
我说:“武威。”
先生迷茫:“武威是什么?”
我说:“武威是河西四郡中的一个,这里有鸠摩罗什寺,雷台汉墓和西夏博物馆,我想看看。”
我说:“我发现这些小城市啊,还挺有味道,没被外面影响,人们的口音有种特别的本地特色。感觉人们的神情也和外面不同。”
的确,今晚忙完事情之后,我想出去走走,这个时间什么地方也去不了了,就从地图上查了一下,附近有个书店可以去看看。
出来发现小学生们刚放学,他们居然自己三三两两的走在大街上,也有自己等公交的。
看不到老师送,也看不到家长接。
在呼和浩特,孩子上初中都是要家长接的,孩子也能走,但是担心走丢,或被拐骗。
在北京,孩子们放学也是由老师直接送到家长手里的,完全无缝对接,以免被不法分子掳去。
所以,突然发现了,这座小城市的安全感。
路边都是小店铺,也没有要求统一招牌,路上的行人非常悠闲,从脸上的表情就能看出来,节奏很慢,他们在享受生活。
商铺里的员工也很悠然,没有北京看到的那种一定要完成业绩的紧迫感,也没有压抑和绝望感。
好像大家都是熟人,在慢悠悠的工作生活中,彼此都认识。
我想,如果不是想追求突出的人生际遇的话,不如在这样的小城市安居一生。
但其实,绝大多数,在北上广的年轻人,一生极度辛劳,并不能得到舒适的生活。
附近有一家书店,就在武威文庙附近,我跟着导航找了半天,发现原来隐藏在装修架子下面。
书店里书没什么特别的,但特别的是放着新疆风情的音乐。
从书店出来,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回去的路上,闻到阵阵酒香,发现一家卖青稞酒的小店。
进去一看,并不是太贵,想尝一点,就对老板,你们这里最贵的是那个?老板指着这个青花瓷小坛子说:“这个,128一斤。”
仿佛我自己多么豪气的样子。因为我本来打算买2两,我想,再贵的酒我也能买的起。
但是2两,话在嘴边没说出来,犹豫里半天,我说:“我能只买5两吗?”
说完自己都不好意思的笑了,老板也笑了,说:“可以的,毕竟喝多了也不好。”
给我沽了5两,透明的瓶子装了一半。
拿着酒出来,我马上有了下一步行动的目标,这种50度食物白酒必须有肉才香啊,要那种滋味丰富的有肉的美食,刚好前面有一家新疆饭馆。
老板和服务员全都高鼻深目,浓浓的眉毛,用浓厚新疆味的普通话问我:吃什么?一个人?
我说嗯,看到菜单有红柳大肉串,馕坑大肉串,我问,有什么区别吗?
对方说,一个是炭火烤的,一个是烤馕的坑里烤的。
好吧,我要了一盘大盘鸡。
在等菜的时候,我对酒充满里好奇,就品了一口,发现口感并不完全柔和,甜味和香味太过浓烈,又和乙醇的味道相互分离。
也就差不多100元左右的档次。不禁有点失望。
但是当大盘鸡上来后,吃了几口鸡肉,再喝一口酒,发现酒的滋味和大盘鸡的馨香鲜麻瞬间融为一体,酒更香了。
果然,这一路的所有吃食,大概都是胡人的饮食,大盘鸡中最明显的胡椒,尝一口鸡肉,胡椒的鲜香鲜麻瞬间传递里舌头所有的味蕾。
其中的八角和看不见的肉豆蔻香味,在鲜麻之后,从咽喉深处显现,鼻腔悠悠然而出。
大盘鸡中有打个的尖椒大块,尖椒中的籽也在,仿佛鱼龙盛舞之夜的缨络穗,连着已经炒的焦软的尖椒肉咬下,清爽中特有的香气,又中和了八角的浓郁香味。
土豆用的是能炖成又沙又糊的品种,裹在鸡块上,尖椒上,粉条上,辣椒上,沉在汤里。
咬一口鸡肉,挂着土豆融化后的一层沙膜,在舌头表面有粗粝的触感,而胡椒的鲜麻,尖椒的清爽微辣,鸡肉的鲜,和其他佐料的香味,混合一起,互相融合,成为一种新的丰盛醇香的复杂香味。
这是一盘有灵魂的大盘鸡,我想,这的胡椒从西域传过来,可能还保留着他们应该有的滋味,觉得比我以前吃的好多了。
相比之下,以前在其他地方吃的大盘鸡,仿佛是一件锦衣,经历里漫长的迁徙,暗淡无光,褪了色。
吃过一口鸡肉,正当满口馨香回旋正满时,喝里一口酒,觉的酒也活了,变成热气腾腾的成万上亿的精灵,欢呼着,跳跃着,带着大盘鸡中的每个滋味,往身体的每根经络,每根血管,每个毛孔,瞬间传递到全身每道看不见的宇宙里。
武威比敦煌冷很多,刚才走路冻的发抖,但此刻,觉得自己顿时全身浸漫在这片丰盛馨香织就的锦绣世界里。
果然,肉和酒是互相提味的。
大盘鸡吃下来,我只喝了一两,已经觉得很满足了,吃了一顿让人浑身舒服的晚餐。酒香和菜香融汇起来,这个人的全身上下都被融化其中了。
仿佛浑身疲惫的肌肉都松懈了,打了一天电话有些焦虑的神经也舒缓了,每个毛孔都张开,浑身通透的好似做了个桑拿一般。
面对眼前的这盘菜,发现,其中最重要的食材和调料,甚至连食用方法,都是由丝绸之路,从西域传来的。
大盘鸡里最重要的的胡椒,肉豆蔻,都是西域植物。
就连大盘鸡的做法,也是西域习惯。
唐朝行僧义净在求法印度时,就很细致地观察了南亚的食物,并将它们与唐朝的饮食进行了比较。
他在书中写道:“东夏时人,鱼菜多并生食,此乃西国咸悉不餐。凡是菜茹,皆经烂煮,如阿魏,酥油及诸香合,然后方啖。”
也就是,唐朝早期的饮食与现代日本颇为相似,清淡,甚至生食,只是在饮食中添加了少量的佐料或者酱油,类似生菜蘸酱和生肉蘸酱。
一位考证中国食物史的学者尤金·N.安德森也认为,中国烹饪丰盛香醇的特点,是在宋代才开始确立的。
“食物被辅以当地佐料,特别是生姜、肉桂和胡椒、肉豆蔻,也被辅以各种印度与近东的香料果实及种子。糖已用来保存食物,并制作种种甜食与糖果。”
好险,我幸亏出生在西域打通之后的世界里,才能吃上含有胡椒的炖菜,拥有今天这样的享受。
我不知道,在这样朔风呼啸,空气干燥清冷的西北之地,饮食如果也清淡无味,怎么调动全身热情,迎接每天的生活。
我很好奇,普通的世俗中人总是需要刺激的。
读过书的,精神世界丰富,能体会到更加高级的愉悦感,身体感官欲望就会降低很多,对食物的滋味不是生活中唯一的追求。
但是,普通老百姓,大多数以吃为乐,直到今天也是如此。
在当时的条件下,大部分老百姓没条件读书,也没条件旅行和欣赏艺术,精神世界大概率苍白,如果连口舌享受都这么清淡,平时的生活还有什么乐趣?
实在好奇当时的人们,心情和生活状态如何。
但不可否认的是,自从丝绸之路开通,传来了如今都被我们重点食用的佐料和菜蔬水果,也传来了使食物更加香醇的烹饪方法。
的确,人们的世界打开了,感受也极大的丰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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