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泉笔记:太平河边小饭馆门口的夜宵

梁东方
搬家之后,到太平河边的小饭馆吃饺子。
夜色里,对面的高楼上,很多窗户都亮着灯,很多窗户还黑着灯。
亮着灯的窗户高高地在笔直的方向上错落地镶嵌在黑暗之中,显得庞大而神奇。一向都在太平河所从来处的西部的高山,突然被夜色移到了河的北岸,就在眼前的位置,就在眼前需仰望的位置。这种神奇的感觉让多少有些疲惫的人,精神为之一振。体力劳动之后,周围环境的美重新被感应到的时候的那种愉快与兴奋开始在周身流贯。
高楼像是亮着灯的悬崖,我们则是坐在谷底里的河边仰望星空的旅者。太平河高岸下的水脉,虽然已经因为防渗层和橡胶坝的铺设已经完全听不到声音,但是人类那种古老的坐在河边的享受还是可以如期到来。日常平庸的景观突然具有了某种审美的属性。干了体力活儿的汗水已经风干,风干的汗水在额头形成看不见的板结之后,只有自己能体会到皮肤缝隙里的“封闭”会因为这样的抬头仰望更明确,也更不在乎。
把桌子支在饭馆门口宽宽的便道上,吹着雨后的潮湿的小风,吃着大肚饺子。这是比任何高级的室内饭馆都更高级的所在。在我们之前,已经有另外一桌支在了同样的位置。他们点了菜,喝着酒,像是从刚才的雨中一直持续到现在的雨后。
这种不起眼的小店,必定是有自己的绝活儿,有价格和质量上的过人之处,否则是很难长期坚持着这样开下来多少年的。吸引回头客是它的经营之道。靠的不是那个脸上永远没有笑模样的男老板的呆板形象,也不仅仅是那个说话永远和气的女老板的周到,而是地段,是饭菜的质地。
就仅仅是韭菜鸡蛋怎么就能把饺子包得这么好吃?菜多饺子大只是在量上给了食客满足,在味道搭配上自然还有只属于他们的秘诀。这个秘诀是看不见的,所有手工水饺的制作过程都在食客尚不在场的时间段落里完成了,你来了点了就立刻下锅。锅是那种不锈钢大桶,里面很多有黄白色的饺子汤,饺子汤貌似浑浊,盛到碗里却是清晰透明的,隐隐约约有煮过的所有的饺子的味道在其中。
煮了饺子还可以舀出汤来喝,自然是免费喝,这是饺子馆不言而喻的惯例,是从那个还没有任何饮料的时代里就已经存在了的古老的饮食搭配格式。吃饺子有饺子有汤有醋有蒜,就是标准的圆满搭配了。本来只点了饺子,但是桌子上每个人面前都是一盘冒着热气的饺子、一碗同样冒着热气的饺子汤、一碟淡酱色的醋,还有共用的一头饱满的大瓣儿新蒜,显得挤挤挨挨,琳琅满目,丰盛热烈,让人很有点面对一大桌食物的那种由衷的喜不自胜。
世界在用一种物质极大丰富的方式款待着人,连同你招待帮你搬家的朋友的仪式感也由此抵达了毫不逊色于任何大餐的巅峰状态。面对满满一桌美食,相视而笑,赞不绝口,所言者既是眼前的饺子,也更是这样生活缝隙里收获美感的惬意。在人生的这个瞬间,一切好像都已经被安排好了的程序的时维时也、正堪其时的表现。它让你惊喜地疑惑,疑惑上天还都安排了哪些更其美好的美好在你人生随后的时光中。
没有节食,没有日常奉行的少碳水的饮食原则限制,敞开了吃喝,将一桌子的盘子碗里的东西一扫而空,还又去补加了一碗饺子汤。吃过以后面含笑意,凝望空盘空碗空碟良久,才做依依不舍之别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