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最相思（第359章）

虽然杜甫触怒李亨，被贬官华州，但至少可以保全性命，没有性命之忧。

和杜甫相比，李白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因为他跟错了人。他跟的不是李亨，而是李亨的竞争对手——永王李璘。

在这烽烟四起的乱世，哪里不是成王败寇？跟错了人，意味着全盘皆输。

李白在安史之乱中的际遇，仿佛飞蛾扑火。在最初的最初，他以为生命会因之而绚烂，但到最后的最后，却发现原来只是一场生命的闹剧。

756年十月，永王李璘派使者三次前往庐山请李白出山担任幕僚。在这样的求贤若渴下，李白踌躇满志，不顾妻子宗氏反对，提笔写下《别内赴征三首》，挥泪告别宗氏，跟随使者投奔李璘。

对李白来说，他压根儿就不知道李璘划江而治的真实想法和皇族内部的政治斗争。他只知道，他到李璘幕府后，可以一展抱负，辅助李璘平定叛乱，成为像他一直仰慕的东晋谢安那样叱咤风云的人物，在史书上留下属于他的一笔。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笔，但毕竟踏雪有痕、抓铁有印，这辈子没有白走这一遭了！

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李璘想仿效东晋王朝割据一方、划江而治的野心，很快就被李亨知道了。

十一月，李亨下敕让李璘前往益州朝见太上皇，李璘不听。倒是江陵长史李岘看出了李亨的用意，赶紧以生病为由辞去官职，奔赴李亨。

李亨和李岘、高适商讨对付李璘之计，高适分析江东的形势，判断李璘必败。

李璘自然知道李亨不会放过他，决定先下手为强，正式扯起反叛的大旗，出兵大举东进。

他率领五千多名带甲士兵，沿着长江浩荡而下。兵分两路，一路跟随浑惟明袭击吴郡太守、江南东路采访使李希言，一路跟随季广琛袭击广陵长史、淮南采访使李成式。

李希言赶紧屯兵丹阳，派遣部将元景曜与丹徒太守阎敬之率兵抵挡，李成式则派部将李承庆率军迎击。

不料，李希言和李成式的部将都不是李璘大军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元景曜、李神庆乖乖投降。阎敬之不肯投降，被李璘斩首示众，一时间震动江淮。

李隆基大为震怒，急忙下诏，将李璘废为庶人。李亨这才发现自己小看李璘了，忙任命高适为淮南节度使，来瑱为淮南西道节度使，火速派他俩与江东节度使韦陟（他是被迫投降安禄山后忧愤而死的韦斌的哥哥）共同对付李璘。

十二月，高适、来瑱与韦陟会合于安陆（今湖北安陆），结盟誓师讨伐李璘。

757年正月，得知安禄山死于洛阳后，李璘更是信心倍增，挥师东下浔阳（今江西九江）。他踌躇满志地认为，平定叛乱、划江而治，已经指日可待！

身为李璘的幕僚，李白被李璘的激情深深感染，在东下浔阳的途中提笔挥毫，一口气写下了十一首赞美李璘的《永王东巡歌》，为李璘东征吹响了嘹亮的号角！请看——

其一：永王正月东出师，天子遥分龙虎旗。楼船一举风波静，江汉翻为燕鹜池。

其二：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

……

其十：帝宠贤王入楚关，扫清江汉始应还。初从云梦开朱邸，更取金陵作小山

其十一：其试借君王玉马鞭，指麾戎虏坐琼筵。南风一扫胡尘静，西入长安到日边。

或许，自始至终，李白都相信李璘所作所为是为了平定叛乱；或许，李白虽然看出了李璘的野心，却并不觉得李璘有什么错。在他看来，李璘也是李隆基的儿子，也是皇家血脉，因此，李璘和李亨无论谁当皇帝，不都是李家天下么？

所以，对李白而言，李璘的真实目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因为遇到了李璘，他才可以一扫青年时期的拜谒权贵而不得、中年时期的遭人谗言而赐金放还的阴霾和憋屈，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一展身手。对他来说，这不正是他这辈子梦寐以求的么？

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他要倾其所有，将他对李璘知遇之恩的感激和辅助李璘建功立业的向往，全部倾注笔端。他要以笔为戈，为李璘效力，为大唐效力！

李璘在丹阳的旗开得胜，让李璘军队士气高涨。然而，战局形势瞬息万变，李亨很快就给李璘来了个措手不及。

757年二月，广陵长史、淮南采访使李成式派裴戎带领三千广陵兵到达李璘所在的瓜步洲，在城墙上插满旗帜，举行大阅兵。

李璘隔江看到对岸人头攒动，旗帜遮天，一时间便有些慌了手脚。等到当天晚上，唐军又点起无数火把，火光倒映在江上，星星点点，一片璀璨。李璘以为朝廷大军已经渡江而来，吓得连夜逃跑了。

二月二十日，江西采访使皇甫侁率军追上李璘，和李璘残部激战于大庾岭，李璘中箭而亡。

或许，李璘到死都没有明白，江南虽好，终非囊中之物。和他的野心相比，他的实力到底单薄了些，最后断送了卿卿性命。

李璘死后，跟着他谋反的人都落入了唐军之手，这其中，包括李白。

无论李白如何辩解，一切都是徒劳。别的不说，他亲笔写下的十一首《永王东巡歌》，就是最好的罪证，特别是其中第九首，是这样写的：“祖龙巡海不成桥，汉武寻阳空射蛟。我王楼舰轻秦汉，却似文皇欲渡辽。”

李白在诗中把李璘比作汉武帝和唐太宗，如今，李璘的行为被认定为谋反，那么，这首诗不就是铁板钉钉的反诗么？李白不就是铁证如山的逆党么？

李白在浔阳入狱了。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料到，他竟然犯了如此严重的政治错误，并因此惹来杀身之祸。（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