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朝古都内家门秘闻：(一）力上指尖
背景介绍：本系列文字原名《洛城师门萃记》，意为记述自己师门典故，但经阅读，文中旁征博引，尚涉及、记录有多种拳种遗事及人物，故事真实生动。为此青城武林征求著者意见，以《九朝古都内家门秘闻》为名连载刊发。
洛阳，九朝古都，金元以来地位衰落，武风不盛。仅少林、心意等寥寥数家传统拳种。抗战起，各家拳师避难洛阳，武术拳种始增多。其后近百年，传统武术又趋于沉寂，本文作者张害疯，是洛阳传统拳种传人，有感于传武颓然，于是以随笔形式，记述门户传人事迹及洛阳传武故事，兼及洛阳风土人情，且以自己一孔之见，阐述部分武学心得，只是功夫不到、见识浅薄，文中必有疏漏错讹，方家希谅之。
作者介绍：张害疯，祖籍江苏，寄籍洛阳。2003年拜师洛阳传统武术拳师张先生门下，修习少林、冀州永胜镖局罗汉拳、河北形意、梁派八卦、杨氏太极。此五拳均为洛阳老拳师刘书炎当年所授。
(一）力上指尖
我的启蒙师门，是洛阳一个老门派，起自清末，原本是练少林心意把、大洪拳起家的。1915年时师门技艺里加入了河北冀县永胜镖局的罗汉拳——此后，心意把栽膀和罗汉拳五花掌的名头，在洛阳响了数十年。
1938年时，我的师门长辈，集体邀约河北武术大家铁罗汉田金峰来洛阳，在老城文庙（河南府文庙）开设了太极形意八卦研究社，这是历史上内家拳第一次进入洛阳。研究社传习的是杨健侯中架太极、河北形意和梁派八卦掌。
从此，我的师门被洛阳武术界称为内家门。
洛阳内家首传者——铁罗汉田金峰先生
我门内家的祖师田金峰先生，是八卦掌梁振圃的入室弟子、得意门徒。他的八卦掌有梁振圃早期的风格——掌掌带腿法，与市面上常见的八卦掌有很大不同，一眼可辩。
田金峰除了传承乃师带腿八卦的风格，还承继了其精湛的劲力。
门内传言，田金峰初学武艺的时候，为师父梁振圃买肉，肉贩子欺他年幼，卖给了他变味的肉，梁振圃亲自去找场子，也没打人，只说“掌柜的，你这肉都臭了”，一边说，一边用指在肉皮上戳，一指一窟窿。
这份霸气的指功一露，肉贩子乖乖的给换了肉。
田金峰艺成后也有这份指力，他1930年后游艺江南，与某强手对垒，一个托掌（也有称是形意拳虎托），手指插入对手的小腹。这份强横霸道的劲力，印证了铁罗汉的名号。
1938年，他来洛阳的时候，洛阳因是抗战第一战区司令部所在，已集聚了不少旅洛的武术家，再加上本土的武林豪雄，想在这洛阳城站住脚，他得露功夫。
他露了两次，一次是演练八卦掌，一个拧身掌，脚下老砖磨出一个浅浅的圆痕，千层底鞋底登时磨穿；另一次是以形意拳与人较技，一个崩拳打出，将砖墙打出了一小坑，砖屑四溅。
凭着这两次显露本事，他的研究社开了下来，因为在内家门辈分高，当时在洛阳抗日第一战区司令部任职的孙芝芳（孙锡堃弟子，黄柏年、程海亭的徒孙）、在陇海铁路线教拳的王青山（傅剑秋弟子）等后辈都环绕左右。对洛阳闻人也大开山门，比如建国后第一任副县长王飞庭等都入社求学。
研究社收费，贵。每月每人五块大洋——即便是1942年横亘中原的那场大饥荒后，研究社收费也在每月三块大洋——这完全不是一般人学的起的，当时一个士兵的月银是6块大洋。
不知是否是为了向田金峰祖师致敬，建国后，我师爷教拳为生的时候，也是每月收三块钱。他是当时洛阳为数不多没有工作，全靠教拳活命的人。他的名字叫刘书炎。
我的师爷刘书炎和师叔祖郑万安两位，是田金峰当时亲自传授的年轻人，也是后来洛阳内家的主要传播者。其中刘书炎师爷，也以指功凌厉享有大名。
刘书炎
刘书炎师爷早年练心意把罗汉拳，喜欢用栽膀和五花掌，心狠手毒，常打的对手满脸开花，有哨手的名号。他学了内家拳后，拳风一变，比武爱用了指头，也有指功的战例。
一次是上世纪50年代末，外地来了个宁老道，在洛阳挑战了不少人，没有敌手，感叹洛阳没好手，败者戳心，说“你有本事找县后刘老师”，刘师爷住老城县衙后街，现在叫大众后街。两人动手只一照面，刘师爷即用指点中了他的小海穴（左腋下），将其当场点倒，半晌说不出话来。
另一次，是一次刘书炎师爷前往郑州参加武术比赛。拜访门内前辈王金铎（罗汉拳上是刘师爷的师叔，也是田金峰亲传弟子），王金铎当时迁居郑州，在郑州新收了一个周姓徒弟，其人带艺投师，在陇海铁路沿线有着极大的名气，能收此人为徒，王先生是非常得意的。他让周某与刘师爷试手，刘师爷因第二天要上场比赛，本不愿此时与人对垒，其人以为刘师爷惧他，抢先发手而来，这一来惹怒了刘师爷，左手封其来势，右手立即一剑指点向其天突穴，周某也是高手，危机之中，急忙收下颌退身，但指力倏忽即至，点中周某的门牙上，当场捣落了两颗门牙、鲜血直流。当时没有现在这么先进的牙科，牙掉了很难补救，这下结下了大仇，两人终其一生未再有交往。
我初入门时，即曾听闻梁田刘三位先师故事，但因见识不足，也仅听之记之，只把它们当成一段轶事，未做多深思考。当时甚至误以为三位先师指力，不过是硬功。
数年前，学龄渐深，并求访门内前辈，方了悟三位先师的指力，并非插沙点石之类硬功，乃是内家拳法内劲精深，自然成就的上乘武功。
师爷刘书炎先生曾留下的武功口诀里，有“四梢毕，内劲出”的句子。
人身上，发为血梢、舌为肉梢、牙为骨梢、指（趾）为筋梢，修内家拳，要把劲力练到四梢。要发欲冲冠、舌顶上颚、牙欲断筋。而筋梢有成的表象，就是要指力超群，撕、扣、抓、拧、点、戳、按、捅等能力远胜常人。
这等能力的培养，藏在内家拳的日常练习中，例如形意八卦大都以食指上挑、沉肩坠肘等形式抻筋拔骨，在形意八卦里，这些都是在易筋、易骨的方式。所以内家不专练插沙点石等硬功，却依然能成就“指如匕首”的功力——这是因为筋骨已然强悍无匹，劲力，上到了指尖。
现代修内家的，常有两种思维固化，一种是无限追求整体力，一种是无限追求放松。殊不知前贤高士，技艺全面，不是一个简单的整体力和化劲就能涵盖真正武艺的。
当然，也不是一定要有非凡的指力才能算内家有成。
比如我的师叔祖郑万安先生，指功比刘师爷逊一筹，早年爱用的是五花掌、贴身靠、压逛捶（罗汉拳手法），20岁时从田金峰学，酷爱形意拳，后期多用崩拳等技，没有过指功的逸闻——这有天性、天分等各方面的因素。
郑万安
郑万安，又名郑书剑，别号郑聋子，罗汉拳、形意拳好手。郑师叔祖虽少有指力的传说，他的顶门大弟子汪泽同师伯却有。
汪师伯青出于蓝，是郑师叔祖最得意的弟子，曾主政洛阳武协，又有精深的内家实战功夫。有个好徒弟，能顶一门荣光，保一门威风，显师父名姓。有汪师伯这个徒弟，怕是郑师叔祖一生最得意的事情。
汪师伯晚年收徒的孙喜军师兄，曾被汪师伯以剑指轻敲中脖子，当场被横着打出。
孙师兄当时不是白脖，而是修了十几年陈氏太极，在省里推手拿过名字的人。
太极拳有云，劲力发于腰腿，最终形于手指。
能力上指尖，是前辈宗风，于今则鲜矣。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