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引汤的姑娘

这是一位三十刚出头的女子，这个年龄且不说如花似玉，也应该是精力充沛的时候。这位姑娘确实也是面带桃花，不过这个面带桃花不似正常的白里透红，而似胭脂涂抹上去的，轻轻的撒在小脸蛋上似的。这个只要是我们中医学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它不是一个正常的颜色。

中医学根植于中国文化，而中国文化讲究含蓄，所以我们的美女出场经常是“犹抱琵琶半遮面”那种。

正如我们的《黄帝内经》所描述“五色者，气之华也；赤欲如白裹朱，不欲如赭；白欲如鹅羽，不欲如盐；青欲如苍璧之泽，不欲加蓝；黄欲如罗裹雄黄，不欲如黄土；黑欲如重漆色，不欲如地苍；五色精微象见矣，其寿不久也” 。

其所谓的“五色精微象见”，其实就是五种本色直接显现出来，一个人的寿命也就不长了，虽然有点夸张，但是这种颜色凸显出来，确实是病情比较重的。因此我们常常会听到别人调侃人的话，比如“你这个印堂发黑啊，要倒大霉啦”，其实那真的只是人家生病了而已。

这个面色泛红，如粉铺面，主要集中在两颧部，中医里面有个名词叫做“戴阳”，这个戴字很形象，戴阳就好比是阳气像帽子一样戴在头面上，风一吹就掉了。也就是说这种阳气是没有根的。

这个姑娘，除了这个面如妆以外，还有点精神亢奋。病人主要的症状是喘憋，稍一加大活动量就喘憋气促厉害，除此之外还有胸闷，头晕，口干，尿少，舌红，苔白，舌有齿痕，舌面有浅裂纹，脉沉弱涩，还有就是自觉头顶发热。

患者西医明确诊断是一个原发性肺动脉高压，经常去阜外医院输液，长期以来门诊服用着西地那非片这个药，说西地那非有些人可能不知道，说那药其实就是“伟哥”估计有很多人就知道了，其实这药不仅有那方面的作用，关键是它还能降肺动脉压，所以就用在这了。不然有的人还不理解，一个大姑娘家吃啥“伟哥”啊。

我起初从患者虚阳上浮、肺胃阴虚入手，拟从中州伏藏阳气，下焦接引阳气，选用炙甘草汤合祝氏附子磁石温潜法，处方：桂枝12g、白芍24g、大枣30g、甘草15g、炮姜9g、附子6g、磁石30g、阿胶10g、地黄15g、麦冬24g、火麻仁9g、玉竹15g、鸡内金10g、马齿苋30g、芦根30g，颗粒剂，4剂，水冲服，日一剂。

附子磁石温潜以降在上之阳；炙甘草汤变炙甘草为生甘草为补而兼清虚热之用；恐生姜之散耗伤阳气，变炮姜之温守；加玉竹、芦根亦为清润宁心；马齿苋酸寒亦欲配伍白芍扩大其酸凉收敛之性，以收摄上焦浮阳；鸡内金顺降阳明，以开阳入之路。

处处留心用药，谁知药进四剂，如石沉大海。

为什么没有效果呢？

思索之时，患者旁边的一个小电风扇吸引了我，我说“这个干啥用，这不是开着空调么，这小电扇能干啥”。患者风风火火的说“这个是她用来吹头的，特别是头顶，一年四季特别热，经常拿这个吹吹头顶”。

思维的火花再一次擦亮了，我想这个不就是风引汤证么！

“至高之巅，唯风可到”，颠顶之热气如此之甚，况阳明之燥土也甚，以阳明之热土从中州伏藏阳气，真可谓是“异想天开”。何况这火本身不是什么邪气，“气有余才是邪火”，此人气非有余，实乃不足，所以这火本就只是人身之气，只是方向不对，都上头了，下去不得。如此一来，治法就有了，改变此风热之方向不就可以了么。好个风引汤，不正是引风汤么。思索至此，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去开这处方了。

于是处方：干姜24g、桂枝18g、附子12g、生龙骨24g、生牡蛎12g、生寒水石36g、滑石36g、赤石脂36g、紫石英36g、生石膏36g、磁石36g、甘草12g、生地黄45g、玉竹15g。3剂，颗粒剂，水冲服，日一剂。

药进3剂，诸症果然明显改善，喘憋气促明显好转，患者也不似之前那般躁动不安了，虽然有时还是对着头吹个电风扇，但已然感觉头顶那个热可以接受了。出院后患者继续服用上方14剂后，症状明显改善，头顶之热几乎已经除尽，自然也不用小风扇吹了。于是予以调整处方为金匮肾气丸加汤剂炙甘草汤，患者病情在相当长一段时间控制尚可。虽后来病人因不愿长期服用中药，之后便不了了之了。

风引汤原来有六种石头，因为药房没有白石脂，用磁石代替，原方尚有大黄，余以为大黄是为降阳而设，通腹降浊，去除阳降道路之障碍，与我初诊方中鸡内金助阳明降是一个思路。只是我考虑患者阳明无浊邪阻滞，故而弃之不用，至于加附子仍为温潜阳气，生地黄、玉竹当时只是考虑以清润凉血宁心而已。

风引汤原文说是用来在“除热瘫痫”，后世大都用来治疗抽搐癫痫等证。我用此方当时只从“引风”上考虑，岂料效果非比寻常。

后来我再分析此方，将其拆分为桂枝甘草龙骨牡蛎汤、大黄甘草汤、以及干姜和六种石头方。桂枝甘草龙骨牡蛎汤本就是张仲景用来治疗火逆等导致阳气浮越而烦躁的。大黄如我前文所述是用来降阳明的，干姜我想是守中焦之阳的。

最难解释的是六种石头，而且还是寒热并用的。这个问题确实也让我疑惑了不久。后来我还是从引风入手，“风为万物之长”，风对应于人身只是阳气而已，所以引风无非是导引正常的阳气运行而已。

那么我们来看这六种石头，石头五行属金，与对应的风阳属性为木，正好是相克的。用相克的金来挡住逆乱的风阳当然是可以理解的。那为什么要用六种呢？学过一点《易学》的很容易想到这是六合，宇宙不离六合，即引申到所谓东西南北上下六方。那么是怎么对应的呢，想到这是不是很兴奋呢！

先从简单的来分析，石膏不用说归属于西方，我们有白虎汤作证。寒水石不用说，自然是北方，一看这名字也跑不了，寒水当然是北方了。紫石英，自然是南方，《易经》紫色对应是离卦，离卦位居南方。滑石归属于哪呢？滑石是已知最软的矿物，我将其归于东方，因为滑石主要作用是用来利窍的，符合东方风木疏通的属性，另外滑石古本草记载其是酸寒属性，酸入东方，所以我将其归属于东方。

那么剩下的只有两个石脂了，一个赤石脂，一个白石脂，自然归属于上下，赤石脂自然属上，白石脂属下，二物都是收涩之品，显然风阳欲从下走，赤石脂收涩不使其下，风阳欲从上走，白石脂收涩不使其上，务必要将阳气收涩在这中土之里。所以我后来选用磁石代替白石脂，亦是取其收摄在上之阳气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