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期：周兵随笔三章
上图为周兵（艾立新摄影制作）
编辑手记：年终岁末，各单位都在总结一年的成绩，成绩都是在各级党委、政府正确的领导下取得的。年终，不少人也有很多牢骚，多半与钱有关。2017年春节将近，特选发周兵先生随笔三章——《领导》《牢骚》《钱》。以前，我以为好文章就要接地气，要到田梗上去走，或者深入大街小巷去体验。读了周兵先生这三篇随笔，觉得要写出好文章光接地气是不够的，还与个人素养、深入地体验和思考有关;觉得亲切且眼界大开，生活中经常接触的事物竟还能这般思辩和哲理的诉诸笔端，我想到的、没想到的，文章都写到了。我只有两个字“佩服”。
领 导
再小的领导也是领导。有人群的地方就会有领导，有领导才有秩序，才有归依，才有资格成为一个集体。早上，洗脚城的小姐们站在门口的人行道上，穿着一色的工作服，排成一排，说是在开晨会。领头的也是个小女生，但表情严肃庄重，气度上也高出队伍一截，她在安排部署，她在点评指导，仿佛是一位挥斥方遒的将军。
无论领导多么肤浅，他都是老师，是传道授业解惑的老师；无论小你几轮，或者曾是你拍胸脯的多铁的兄弟，是领导，就是你的长辈；无论资历多浅，来得多晚，领导都是主人。他拥有天然的批评的权力，拥有在你精心撰写的工作总结上圈阅，或者修改哪怕一个标点的权力。领导的头顶有光环，身边有气场，端坐在办公桌的神坛上，看着惴惴不安的下属向你汇报，等你耳提面命。那个下属拿着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你的讲话、指示和精神。你的每一句话都被珍视、被领会、被奉为圭臬；你的一个眼神、一个手势，都会引起下属的频频点头、积极呼应，这是多么让人陶醉的画面。
都说话，分量却不同，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老爸曾半是激励半是揶揄地说我：领导的话一句就是一句，一句抵你一万句。作为下属的你，说话就是一个屁。话虽粗，但理是这个理。领导的话是重要讲话，是正确决定，是英明指示，是一言九鼎。领导替我们思考，替我们判断，替我们拍板决策。领导的话通过扩音器，在我们头顶回响。我们是下属，是群众，是举手赞成，是鼓掌通过的臣服者。当然，领导也倾听，平易近人地听，降尊纡贵地听，虚怀若谷地听。
时位之移人也。一个刚刚被提拔的人，是焕然一新的、熠熠生辉的，甚至是脱胎换骨的，当刮目相看的。生杀予夺总是让人感到一种力量，一种控制和把握。你成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上帝，有一种决定和左右他人人生走向、位置、利益和前程的壮阔感。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领导多半是孤独的，领导和下属很难成为朋友，领导和领导之间才有天然的阶级友谊。
时位之移人也。身份变，看人看事的角度也变，境界也变。领导忐忑、惶恐，充满不安。领导和下属，是较量、角力和博弈。所有下属都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白眼狼；都是欺骗、辜负和虚与委蛇；都是出工不出力、阳奉阴违、偷懒卖滑；都是拆台下绊、看戏不怕台高。
人生而独立，却无往不在领导之中。领导上面有领导，领导也是领导的下属、学生、晚辈和仆人。有求于人便被领导，软肋被抓便被领导。医生是病人的领导，孩子是父母的领导……。
学校通知开家长会，家长们早早都到了，讲话的班主任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一脸的稚气，讲话也和气，但教室里空气却严肃紧张。家长们挤坐在又矮又窄的学生桌椅上，规规矩矩地关闭了手机，安静、服帖。没有临时出去的，没有接打电话的，没有窃窃私语的，面对这个小大学生，所有家长都像是在接受总统训话。家长会后，孩子回家对我说，老师感慨如果学生都像家长一半听话就好了。我只有苦笑，心爱的孩子是抵押在谁手里的人质，谁就是家长绝对的领导。
牢 骚
近来心情颇为不平，看世事越多，越想翻它一个白眼。
我厌恶不洁的、凌乱的、破败的、鲍肆之臭的、灰暗的、枯萎的、让人心生沮丧的某些现世，如少年时的一刻怅惘。
我厌恶肤浅、浮夸、滥情、卖弄与作秀。恩爱与幸福，苦难与忧伤，人间的悲喜一直都在，不因展览，或增一分或减一分，其中滋味，如鱼饮水，皆是些无从中说、欲辩已忘言的叹息。
我厌恶被无形之网约束、被无形之墙设置，厌恶底层的窘迫、琐碎、艰辛和没有指望的未来，厌恶无往不在枷锁之中，厌恶被命运扼住咽喉的困顿。
我厌恶高调与张扬、装腔作势、志得意满、颐指气使。可我们都是喜怒形于色的孩子，得到一点恩赐的礼物，总是忍不住，总是恨不得，让全世界来嫉妒、来攀比。
我厌恶过于早熟的孩子，过于精明的年轻人，过于计较的中年人和过于无趣的老人。
我厌恶没有对错、没有是非，只有成败和结果的裁判。
我厌恶被放大被直播的欺、瞒、吓、苦、惨、血与泪水、恨与哀愁，更甚于这些恶本身。世间的苦与恶一直都在，不多也不少。就让它们在远方，在不知所在不知所终的远方多好。手机上、电视上、电脑上、报纸上，它们排着队在头条上撒着娇地喊：我疼、我疼、我疼。上哪里去借许多的慈悲，来消解满眼满眼的苦难。
我厌恶他们在灾难中提炼出感动、奉献与牺牲，借以消解泪水、怀念和忏悔。
我厌恶他们表扬、赞美和讴歌，取悦与谄媚。厌恶标语、口号、横幅和锦旗。若批评不自由，则赞美无意义。我厌恶表态、厌恶写心得体会、写自我剖析，厌恶连沉默的权力也被剥夺。厌恶被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厌恶被矮化、学生化、子民化的灌输与教化。
我厌恶告密、举报、偷窥、非正常录音录像、人肉搜索、道德指责、公开审判、动辄得咎。谁也不比谁干净多少，谁也不比谁高尚多少，我们是同谋者也是被暗算者，我们是罪人也是受害者，我们是落井下石者也是井中被困者。
我厌恶傲慢与心虚的时代。
世相皆心相。
我厌恶自己，厌恶那个喋喋不休、自我标榜、交浅言深、不知收敛的自己。厌恶那个想得到、悟得透，却做不到、忍不得、受不了，被情绪打败的自己。厌恶人生境界高于斯，却要沉沦于斯、跌蹉于斯、心有戚戚于斯的自己。厌恶那个乖巧、温顺、自我奴化到令人发指的自己。厌恶那个懒散的、庸碌的，却又无法自拔的自己。
年届四旬，所谓不惑，无非是用更大的恶意看待这个世界，然后用更大的善意生活其间。
钱
1
偶尔设想过中奖500万元的场景，并且精心设计了剧情，比如要租专车还是坐巴士去兑奖，如何在领奖现场化妆掩饰，回到单位如何保持低调，并且认真地盘算奖金的安排方案，比如给孩子留多少，家人亲戚分多少，自己私房多少之类，白日梦做得又美又甜，仿佛只需要那一堆钱，就可以将我从这拮据的现实中拯救出来，像童话或者神话。
清醒后才发现，失去了假想中的500万元，并没有想象中的痛苦，生活没有一下子变得更好，也没有因此变得更坏。
2
“钱乃身外之物”这句话，是酒足饭饱后剔着牙花的人说的。钱，只有在满足生存条件之后，在衣食无虞之后，才是身外之物。否则，钱便是我们生存本身，是我们身体本身，也所谓腰中无钱是病人，所以，即使换了休闲衣服出去遛弯，我都要在荷包里准备一把零钱。不名分文地出门，总感觉没着没落。
钱让人觉得温暖、安详、稳定而踏实，让人得到保佑和庇护，让人挺直腰板
底气十足，仿佛兜里的钱是身体内另一根脊椎。
3
钱让人觉得独立、自由。读书那会儿是穷学生，没有财富装饰的青春，过得小心翼翼。向父母伸手要钱，既觉得羞愧，又觉得憋屈。幸而，青春过于美好，心性也是快乐单纯的，穷一点也没觉得格外难受。甚至，用省下来的饭票零买一根一根的香烟，躲着学习吸烟的年纪，内心还是充满了对金钱类似矫情般的鄙视。
上班后，第一个月发了工资，我第一件事就是光明正大地去买了一整包烟，仿佛是把青春欠我的独立和自由一下子还了回来。
4
“穷且益坚，不堕青云之志”，古人对于财富有一种暧昧的情结，一则宣称，穷并且坚持穷，是一件光荣而高尚的事，一则希望，“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做一个占尽天下便宜的富家翁。前者“青云之志”的自况有些羞羞答答，而后者的希望才是真实的人性。所谓人穷志短，穷让人觉得困顿、窘迫、卑微，觉得世界逼仄、拥挤、坎坷，看不到未来和远方。只有腰缠十万贯，才能让人眼界超脱，让人觉得宁静致远、人生旷达。
当然也有把穷当作一种身份、一块勋章的时代，财富成为罪恶和污点，拥有的被褫夺，珍视的被毁灭，人们一遍遍回到一穷二白，一般是过错，一半是故意，像我们号称无产阶级时的无知和骄傲。
任何主义都抵不过人性，说了太多无私和奉献，最后才发现，自私和贪婪，反而是让生活变得美好起来的原因。
5
这是个用财富衡量价值的时代，地位、身价、事业、成功之类，都可以用金钱和财富量化，明码实价，等差序列，一目了然，尽管有些功利和恶俗，但也来得更公平和直观。
所以炫富，多半是小人得志、穷人暴发，不炫富不足以浇胸中块垒。那些含着银匙出生的人反而是不炫的，对于他们，富贵是一种平常。你如还是以为他无意的露富是在炫，那只是因为天生富贵、财富等身，他们是被金钱宠坏了的无辜孩子。
6
贫贱夫妻百事哀。刚结婚那会儿，我和妻子约定，绝不因为钱发生争吵和矛盾，我们天真地以为，婚姻是只有感情才有资格出席的仪式。成家多年才明白，持家不易，感情的浓淡、关系的亲疏多半与财富相关。
有了一定积蓄的家庭，婚姻才变得松弛一些，关系才变得宽容笃定一些，存折有时候是比结婚证书更让人觉得安稳的凭据。
7
人们常常会奇怪，那些贪污犯，总是几千万、几亿地收着、贪着，永远不知道收手。人们总是会问：要多少钱算是个头？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其实，我以为，贪污者好比守财奴，习惯了获得和拥有，他们并不是着迷于财富本身，而是着迷于财富所带来的宁静、满足和无数可能性的幻觉。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贪得无厌的守财奴，怀抱着对未来的担心和焦虑，不敢放肆和纵容，小心翼翼、积积攒攒地用今天担保着未来。
爷爷没有工作也没有退休金，钱多半是晚辈偶尔看望他留下的，一千多元钱积攒了多年，舍不得用，郑重地让妈妈给我留着，这是他认为，他多年积蓄最有价值的去处，交给我，他的孙子，他的未来。只是，我都不好意思告诉他，他克勤克俭一场，积攒下的一千多元钱，我一个晚上就输给了牌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