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名之辈（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这一年，工厂招了不少大学生，分布在各个部门。用老板的话来讲就是：你们人资部门，要懂得预判形势，及时去市场上捡“便宜货”。楚龙最先认识的S兄，就是便宜货当中性价比极高的一个。楚龙去工厂报到那天，拎着大包小包进集体宿舍的时候，S正坐在他斜对角的一张床上。他“袒胸露乳”，大腹便便，迎头向着电风扇，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杂志用力地扇着风。他狼狈的样子让人想起天一热就爱伸着长舌头吐气的某种动物，——尽管这样的比喻不太恰当。

“哈哈，又来一个！”他竟然以这样的开场白跟楚龙打招呼。

楚龙认识了一下宿舍里的其他同事，得知除S外，其他四个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宿舍一共八张床，上下分布，有两张空着，用来堆放大家的杂物）

楚龙与S的相熟，始于S与宿舍的另一位同事探讨某个他自己也感兴趣的历史人物。他这才知道，S是全公司本科学校最好的人，肚子里很有货。他学的是理工科，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核物理”。这哥们，功课自然是扎实的，但他最大的乐趣显然在历史人文方面，古今中外随便一个大人物，他都能用自己的嘴将其人生之大轨迹描述出来，让人眼前如同展开着一张“立体画”。他有着典型的北方人之直爽，评点人物毫无忌讳，所以大家都愿意听他讲，一方面是听得有趣，更重要的是可以引发自己更深层面的思考。他讲着讲着准会夹带几句骂人的话，用以说明怎样厉害的大人物，他们终究是个有情有欲的人，普通人干过的龌龊事，他们一样也不会少。

都说诗以言志，一个人讲话不仅能大体窥见其性格，亦能粗略了解其思想。S有些愤世嫉俗，他对大现状不满意，对事关自己的小现状也不太满意。他比楚龙年长四五岁，大概率比他多工作四五年，但是，他未来想做点什么，楚龙从他的嘴巴里无法得知。

“没劲，天天这样！”这是他最常感叹的一句话。十多年之后，在楚龙眼里十分“泄气”的他，做出的几乎所有判断都让现实给验证了。他总是念叨着咱们都是“小老百姓”，干得好有口饭吃，干不好饿死都有可能。S应该是看多了历史，对社会之变迁有较深的理解。他悲观，好在懂得自嘲与嘲人，不至于将整个神经给压垮掉。

熟悉到一定程度之后，楚龙时常与S在下班之后坐在工厂附近的一个广场看老人家跳舞（年轻人也有跳的，动作更快，幅度更大些）。他一袋瓜子，楚龙一袋瓜子，嗑得噼里啪啦作响。他总是将大片的瓜子壳留在屁股周边，若无其事地离去。他不喜欢运动，也无特殊的娱乐追求，但工厂某些人的风流韵事他比谁都清楚，他还尤其擅长搜集同事们“逛会所”的情节，梳理完毕之后跟大家一块分享。

“那老家伙，每周都去，每次很快就下来，钱可没少花。好在他老婆隔他十万八千里，要不一定出事。”说到这些，他比任何时候都神采飞扬。

顶级名校的高材生，大多都有点架子，但S从来就没有。他对陌生人很冷淡，但是与人熟悉了之后，真是什么龌龊话都能扯开聊。他个子不高，走路如同一个“伟人”，高度近视镜片下的一双眼睛永远闪着光，留意着周边发生的一切。鉴于其专业之精，他被关在工厂的一间屋子里守着一台精密机器，负责某高端保密项目。

“狗屁高端，都是骗鬼骗补贴的东西！让我干啥我就干着呗，在里边吹空调就是了。”当时，厂区就他这高端项目的房间里有空调。

他不只这么说，还真就这么干。故每每被厂长抓个正着，免不了一顿训斥。回来之后，他总说挨了训的自己不给厂长好脸色看，但事实却是：挨训过程当中他一声都没吭过。他并非死要面子，但可掌控的自尊还是十分在乎的。

S这个人，大的气质有点像大学时候的吴同学，但是吴同学更激进，S更悲观。

还有一位C兄，也是颇有个性的一个人。S属于技术人员，C属于生产管理人员，都需要直接向厂长汇报工作。

C与楚龙不住同一个宿舍，工作之余喜欢邀人打打篮球。某天，楚龙在宿舍走廊上迎面碰上了拿着篮球的他。

“新同事吧，一块去玩一下，反正下班没卵事干。”他的热情令人没法拒绝。

楚龙跟着他一块去了球场，累得浑身都疼。

C个子不高，但是身体结实，动作灵敏，球风十分彪悍，在球场上难免得罪人。一旦跟人发生冲突，他嘴巴里必定骂骂咧咧，伸手就要打人，得两三个人一起使劲才能拦得住。坦白讲，楚龙一开始对C的这一印象并不好，他不喜欢像他父亲一样脾气暴躁的人。

生产管理上，C的重要地位仅次于厂长，每天忙个不停。因要管理多个领班，他压力很大，总是板着脸，以至于见了任何人都一副凶神的模样。

“这些人，不好对付的，你不屌他们，他们能上天！”他总是这么跟人讲。

“都不容易，只要不搞出事情来就算了。”有时候，S会搭上一句。

“你懂啥？你还想在这里执行“仁政”不成？书本上那一套在这里根本行不通！要不咱俩换一下，你去试试？”C对S的说法表示不屑。

S当然不会跟C换班，虽然他自己的活也不见得多好做。但有一点是明确的：S在屋子里吹空调的时候，C大概率正在各条生产线上“指手画脚”，大发牢骚呢。

C来这家工厂之前，待过好几家其它不同行业的工厂，他的经验及责任心皆深得总部领导的赞赏。不过，他也有自己的坏毛病，就是特别喜欢当面反驳厂长的英明“指示”——哪怕现场站满了成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

“就按我说的做，出了问题你找我！”厂长不时被他逼得下不来台。

“这可是你说的啊，不要到时候不认账！”C甩下这么句话，气势汹汹地走了。回到车间，他会将厂长指示广而告之，让生产线上的小头头们都“心中有数”。

果真有几次，厂长的英明指示整出来不小的问题，造成大批贵重物料报废，惊动大老板驱车前来。C自然得理不饶人，一五一十地向老板说明情况，使得厂长的“光辉事迹”全公司人尽皆知。如上这般的事件多几个回合之后，C在工厂领导们的眼睛里就成为了一根毒刺，拔出来会痛，不拔的话又很不舒服。当时，工厂正处于高速发展期，没有道理对一个得力干将下手，但C遭受的威胁无处不在。

“你这臭脾气要是再不改改，我一定把你开了！”厂长当众训斥他。

他当然没有被开掉，代价是永远最差的绩效。人资负责人时不时找他聊天，劝告他为了自己的前途，性子不要那么直，那么急。

“你这么搞，我们也为难，谁也不愿意给你评低分，我们没有办法啊。”

C能者多劳，难免做多错多，再加上领导层面暗中使坏，很多不必要承担的责任都变成了他是主责。他为此被罚掉不少款。令楚龙佩服的是，C从不回避自己的错误，也不因此对下边的一线管理人员心生怨恨。他总是摇摇头，叹口气：“在责任处理上，总该公平些才能服人吧。实在逼急了老子，拍拍屁股就走了。”

他的雷厉风行，他的秉公无私，他的不惧上欺下，让他在工厂有了极高的威望。——尽管每个提起他的人，都会说他是个暴躁的蠢蛋。他分明是刀子嘴豆腐心，眼睛里看得着基层的苦乐。

楚龙他们几个爱打篮球的同龄人时常凑在一块吃大排档，喝啤酒，提议吃喝的以C居多。C不喜欢AA那一套，主动请客的时候是他买单，别人吆喝着一块吃饭的时候，他还是抢着买单。每次吃饭，他总是喝得酩酊大醉，醉了之后眼睛里满是忧愁。他扯着嗓子讲话，莫名其妙地拍桌子，困了就去外头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他挥舞着台球杆，朝过路的货柜车大声嚷叫，将尿撒在店门口的小树根上，边撒边笑。

交往多了之后楚龙才得知，C的家庭条件很不好，家里一个弟弟一个妹妹的学费都由他负责。刚刚大学毕业之时，因为就业的不顺利，他在某工地上干了小半年，与工人们同吃同住。他毕竟是个大学生，身子骨扎实不到哪儿去，因为挑泥浆重担而导致腿部受伤，好几年才逐步康复。

每每喝得面红耳赤，酒局即将结束之时，C总是强硬地拦下要去抢先买单的人：赶紧滚回来，好好坐着！“为了不扫他的兴，被骂的人只能乖乖地退回来，敬这凶神一杯酒，随后大家各自倒满一杯，一桌人仰面喝完拉倒。

C似乎对女人没有什么好的评价，总是嫌她们细碎、啰嗦、帮不上忙，做不成事。S不一样，他喜欢美女，喜欢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的脸蛋看，他满脑子都是“大胸”及“翘臀”，但他看不上工厂的妹子，情愿得闲时花钱出去放松放松。

“漂亮的妹子，怎么都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呢？”他偶尔会这般感叹。

说起来，C跟S年龄相仿，都是楚龙的前辈，但他们的入职时间不过早楚龙两三个月。也就是说，楚龙刚到深圳之时，差不多是他们入职之时。同样是本科生，相比楚龙，他们的优势十分明显，除了毕业的学校好，还有几年的工作经验，找工作不至于那么费劲。C懂管理，S懂技术，这更是楚龙没法比的。因为基础的不一样，他们一入职，工资就是楚龙的几倍，而且能做专业岗，不像楚龙这般如同一个“不倒翁”，谁都可以踢一脚，但就是不能倒下装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