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小说推荐」潘斗应|最后一张创可贴

作者简介

潘斗应,偶用笔名“潘也”。陕西岚皋县人,中国诗歌学会、安康市作家协会会员,诗、文散见于省市级报刊,有作品被多种文集收录出版,偶获奖。

最后一张创可贴

人穷了容易受伤。失业了也是。
求职之路如钻棘刺林。
翠兰凌晨四点半起床时,老彭和她一起“云上共享”之后刚进入酣睡状态。晚茶晨酒黎明色本是生活之忌,最近老彭心里有事性机能也亚健康了,到黎明之际身体内才迸发出春天。
翠兰轻脚轻手而又不失麻利地穿好蓝色夏季工服。她上班的医院离小区不远,骑上电动“小鸟”五分钟就到。提前在家里换装,可节省一小把时间。最近,她时间比钱紧张,除搞好本职工作外,还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下班后两腿像马蹄一样奔跑,只要能和老彭沾边的招工招聘,她都要去打探一下。
拿起杯子刷牙,翠兰才发现又把买牙膏的事儿给忘到爪哇国去了。一支黑人牌子的牙膏从头到尾被她捏的前胸贴了后背,这下再也挤不出来了,翠兰索性拿起剪刀,将“黑人”一剪为二挤出豆大一粒膏体来。老彭的牙膏她完全可以探囊取物般拿来相濡以沫一回,但一场误会,她视他为敌,八年同吃一锅饭而又八年楚界汉河。当他偶尔提出要和她“那个”时,她都会横眉冷对,就差甩耳光了,房门除设了明、暗锁外,还加了门栓。
那些年,她们两口子的感情是一块坏掉了的钟表。表针停顿,可时光还是流走了,现在前嫌尽释,仅留下狼虎之年的尾巴,相伴即是深情,只能以这种方式弥补或共度余生了。
多年来,她们的毛巾香皂脸盆洗头膏等生活用品分开使用已习惯。这个习惯,翠兰还是不想去改变它。
从磨盘梁搬进县城碧园小区半年多了,翠兰在清宁医院做了保洁领班;儿子去了省外师范学院读书。一家三口剩下闲不住的老彭还闲着,闲的全身难受而又找不到痛点。当杜薇薇巩固脱贫调查电话打过来问翠兰还有什么困难时,翠兰说,现在的日子过得很好,没啥困难了。她没有把老彭从社区福利厂辞工回家急需一份新工作的事告诉杜薇薇。人要知足,三年来,杜薇薇风里来雨里去没少帮助她家,那张胖乎乎、文静白皙的苹果脸瘦了一圈儿,虽然她自己满不在乎,还打趣地说,遇到你翠兰是我的福气,不用刻意节食就减肥了,身材变美了!话虽这样说,人家那身上的肉毕竟是为咱这个贫困户才噌噌往下掉的。
所以,老彭的事,她想自己解决。今下午5点下班后,她将去城北一处规模不小的工地看看,听医院的保洁郑嫂说,那儿缺一个塔吊指挥。这份工作老彭能不能够胜任她心里没底儿。昨天晚上她们两口子一边看电视一边闲聊,当本市新闻节目里出现一片在建的工地时,翠兰趁机把话题引到了塔吊指挥上,老彭纠正道,那不叫塔吊指挥,是叫信号工。说着,他拿起手机当对讲机给翠兰做起了示范动作,喊到:落……落,小车收,大臂往里摆……大臂往里摆!
翠兰噗嗤一笑,看来老彭对此工种并不陌生,毕竟他以前在工地上也干过几年。只是道听途说的招工消息,实在没啥把握,提前告诉求职屡屡受挫的他,万一不成,会伤了他自尊。所以她决定先去火力侦查一下。翠兰往月白色小挎包里塞了三双不同鞋码的手工刺绣鞋垫,这是她的心血之作,也是她的得意之作,说不定到时候能派上用场。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加厚鞋垫,是馈赠亲朋好友的上上佳品,可谓人见人爱。她家那天简洁的易地搬迁仪式上,她拿出绣有“福”“禄”字样的鞋垫,要送给前来恭贺的几位扶贫干部,见是一份难得的纪念品,干部们也没拒绝,当做宝贝一样乐呵呵地收下了。鞋垫的夹心层是用魔芋浆糊裱过的青布,保健杀菌、厚实挺括而又不失柔韧;正反两面各蒙上三层崭新的细白布,五年穿不烂。均匀细致的针脚,清雅漂亮的花朵,苍劲有力的字体,一针一线,一花一叶,一笔一划无不浓缩着翠兰最原始、最朴素的情感!
清宁医院坐落在城北,是一家按照PPP模式运作,BOO模式运营的民营医院,其设备、技术实力和规模丝豪不比县人民医院逊色,尤其是良好的服务态度、干净整洁的环境,患者有口皆碑。内科,妇科、骨科等20个科室里几乎都挂满了病患者或家属送来的红底白字的锦旗。翠兰每每看到这些心底就凭添了一种自豪感。凭心而论,这些赞誉并非和她这个小小的保洁领班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
翠兰这份工作是县文旅局的杜薇薇给联系的。
四年前,杜薇薇被单位选派到磨盘梁光荣村协助第一书记主抓扶贫。光荣村并不怎么光荣,有六十二户一百五十多名贫困人口。
翠兰家是村里脱贫难度最大的堡垒户,也是杜薇薇的包联户。她家属典型的因病致贫。翠兰病的很蹊跷,做了一场恶梦之后精神突然失常了。
她的疯病与村里另外一个女人既有关也无关……
那是盛夏七月的一个中午,住在草叶湾里的朱秃子女人徐成侠,背着一大背篓土豆从自家的玉米地里拱出来。她一清早她就开始上山挖土豆了,今年的土豆个大溜圆,半小时就能挖满一背篓。土豆是丰收了,可地头到屋头的运输工具除了背篓还是背篓,巴掌宽的小路一里多地,一趟至少要歇两次脚。徐成侠没有学会山里男人歇脚时使用打杵的技巧,丁字型的木杵在屁股后面支住背篓篼的同时,两腿要向外张开蹲成马步,下盘扎稳,上身也不能摇晃,稳住身形后再大吼一声,释放出憋在胸中的滞气,疲劳立刻得以缓解。徐成侠如此试过,结果人和背篓一齐翻了筋斗。
陡峭的小路边有的是石头和土墩,但那些不是高不成就是低不就,没有合适的支点。徐成侠只能咬着牙坚持一口气到家,可中午的太阳又毒又辣,像榨汁机一样把徐成侠体内的水份几乎全给逼了出来,她全身汗透,黄褐色的干泥巴在黑色的健美裤上溶化成浑浊的泥浆。徐成侠脸涨成紫红,喘着粗气,身体弯成一张弓,颤栗着往前挪动步子。
老彭从镇里赶集回来,和她不期而遇。
人不与天斗。七月流火,一到正午更似火上浇油,即便是身强体壮的爷们儿,也要缩在屋内避其锋芒。
“和老天爷较什么劲儿呢……”老彭关切地说。徐成侠“嗯”了一声,眼圈莫名其妙地红了,又莫名其妙地滚出两串泪珠子,她赶紧用手背擦拭,泪水被揉进脸上的汗水里。
侧身给徐成侠让路时,老彭突然捉住她的背篓,用力抱起放在了石砍上,然后蹲下身子将背篓套上了自己的肩膀。卸下沉重的背负物,徐成侠反而一阵眩晕,感到自己轻飘飘的如一张废纸片,风一吹身不由己地飘落到某个深渊。当徐成侠的头靠在了他肩膀的时候,老彭打了个趔趄,赶忙用双手扶住了她。
徐成英中暑了。
在不远处小树林里的一棵五味子树上,翠兰只看到了老彭将徐成侠“半搂半抱”的侧面,却没看到徐成侠中暑。翠兰眼前一黑,差点从树上栽了下来,采摘到的五味子果撒了一地!
老彭帮朱秃子女人把土豆背回了家,几分钟之后,徐成侠才用手指揉着太阳穴走进了门,烂泥一样瘫坐在一把陈旧的藤条椅上。正伏在方桌上做作业的两个孩子赶紧站起来。
女儿倒了一杯白开水递给她。小儿子抓住她妈妈的手,满脸忧戚之色。
“家里有药吗?”老彭问。
徐成侠摇摇头。
“妈,我到镇上去给您买药吧”  女儿说着,把小手掌伸在了妈妈面前,示意妈妈拿钱。
见有外人在场,徐成侠尴尬地摇了摇头,有些无地自容。
男人朱秃子外出打工半年了,连一分钱都没寄回来,孩子在学校的伙食费欠着还没给呢。
朱秃子本名叫朱文杰,三十几岁的年纪,就开始谢顶了。富人相捧,穷人互拆,朱文杰有个如花似玉的老婆似乎对某些人是一种讽刺,两人恩恩爱爱更使某些人不自在,朱文杰三十几岁的年龄开始谢顶无异于授人以柄。
朱文杰快没子弹了。
朱文杰快交不起公粮了。
朱文杰的犁耕不动田了。
在他们的意识里,摧毁他的性事,似乎就能摧毁他的幸福。
于是,就有人使劲地喊他朱秃子,恨恨地喊他朱秃子,时间一长,他的本名被人淡忘了。好在他脑袋瓜子活络,农事之余,做些小买卖,还结识了一些外省的朋友,用本地的山货特产从陕西、湖北等地的生意人手上换回诸如锄头、铝锅之类的五金工具。然后再转手卖给乡邻。
天有不测风云。
湖北的一生意伙伴打来电话,让朱秃子抓紧时间收购吴萸,烘干之后每斤三十八元,他上门提货。
电话里噪音很大,不时有“刺啦……呜呜”之声,加之对方生硬的普通话里参杂着湖北黄陂方言,朱秃子把吴萸听成了魔芋。为慎重起见,朱秃子还在电话里询问过加工及质量要求,对方说,无霉变、无水分、无杂质即可。
朱秃子算计了一下,这单生意做成了,保守利润不低于百分之六十。
做生意是讲究时效,朱秃子立即行动,在镇子里的中心地带搭棚设了收购点,建起了清洗池和烘干炉,四处筹措资金,大量收购,还临时雇了五六名工人。
一个月后,湖北人上门验货时,望着山大一堆干燥的魔芋片,惊得目瞪口呆!
朱秃子知道自己弄巧成拙后,嘴里喷出一口鲜红的血来,昏倒在地。这单生意,他亏了六万元!他还是生平第一次听说,他们川东人嘴里喊叫了几百年的“米辣子”书面语言叫吴萸!
第二年刚过完春节,朱秃子和徐成侠洒泪而别,加入了打工的川军大潮,背起行囊一步三回头地去了远方的建筑工地。
去的时候讲好了工资是月清,结果呢,上月推下月,工头推老板,老板推项目部,除了管吃管住外,半年了还没拿到一毛钱的工资……
老彭转身出了门,半个小时后又回来了,手里握着藿香、紫苏、葛根、苍术、厚朴皮等七八样中草药。
“再加点生姜,先把这些煎熬着喝了,如果还不好转的话,赶快去找医生!”老彭掏出二百块钱放在桌上。
老彭赶回家吃午饭时,发现午饭很离谱,餐桌上摆了四个碗,菜:土豆片、土豆丝、水煮土豆块;饭:清蒸土豆。
老彭狐疑地看向翠兰,这一看使他有些吃惊,翠兰本是小冬瓜脸型,此时怎么像是吹圆了的气球,是气球倒也罢了,赤橙黄绿青蓝紫乃喜庆之色,可翠兰脸上蒙上了一层青黑色的雾!黑气球……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哪儿不舒服,是不是病了?”老彭问。
“你才有病呢!”翠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身提着个竹篮到地里扯猪草去了。
三天后的夜里,翠兰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的男人老彭和徐成侠结婚了,婚礼是在一个陌生的大院子里举行的,披红挂彩,鼓乐喧天,院子中央还搭建了戏台,东北二人转节目表演正在高潮。翠兰拼命地往前挤,想把老彭给拽回来,几个黑衣人伸手把她拦住,任她怎样撕抓,始终前进不了半步。翠兰急火攻心,一头朝黑衣人胸口撞去,“咚”地一声巨响,翠兰撞在了床头木质靠背上。老彭被惊醒,拉开灯,见翠兰披头散发无助地斜靠床头,满脸泪痕,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翠兰的病时轻时重,时好时坏,症状不明显时,和正常人并无二致,严重时则语无伦次,面部萎黄,眼泡浮肿。她不承认自己有病,也拒不到医院检查。
转眼到了中秋节,村里传来消息:在外打工的朱秃子自杀了。这天,他从工友那里拿来对讲机,爬上34层楼顶钢管架上讨要工钱,工友们赶紧打电话通知老板,说有人要跳楼。老板根本不相信才三十多岁的人真舍得去死,气急败坏地赶到楼下,放开嗓门对着对讲机大吼道:“狗日的朱文杰你给老子听着,这些小把戏早被人玩腻了,哼,要钱,今天没有,一分都没有,你有种就跳呀,我看着你往下跳呀!”
话音刚落,朱秃子仰天长啸一声,纵身而下,褴褛的身影在空中足足飘了五秒钟才落地,血浆迸射到三米以外,刚好溅到飞驶而来的警车前……
老板被逮捕。
徐成侠得到了一百三十万元的安置赔偿。
朱秃子的葬礼上,那些播放的哀乐和道士的诵经声似乎于徐成侠无关,她买回山大一堆黄纸,双膝跪地一张一张地烧,整整烧了三天三夜。手烤起了燎泡,面孔醺成了焦炭状。她一边烧纸,一边反复回味男人临终时那一声深情而又无奈的长啸,他喊了她一声名字后才跳下去的,当时朱秃子给她打通了电话,开的是免提。她暗暗发誓,要为男人守身;即便是自己饿死,也不亏待他遗留下的两个骨肉!可现实是一把锤子,把她梦呓般的誓言砸的粉碎!
朱秃子死后的第二年春,徐成侠改嫁到了大巴山以北的陕西岚皋,从此,她在光荣村蒸发了,再无讯息。
徐成侠在村里寡居期间,翠兰更加抑郁,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起来。
老彭在家时,她像避瘟神一样躲着他,防着她,不让其靠近;老彭不在家时,她又牵肠挂肚满世界地去找……
三年后,她们十九岁的女儿嫁人了,出嫁那天,什么嫁妆也没有,女儿仅仅带走了她那张大学二类本科录取通知书。
翠兰没生病之前,老彭呆在家里的时间并不多,一年至少有九个月在山西、河北一带矿区做炮手,高风险高收入,一家除正常生活开支外,银行里还略有存款。翠兰病了之后,需要人照看,老彭就再没出去过,在家侍弄几亩山地,农闲时到邻村小煤窑采煤挣钱。小煤窑生产手续并不齐全,加之老掉牙的设备,时开时停,老彭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窘迫。别人先后盖起了楼房,他们还蜗居在四间土墙泥瓦房里,小门小窗,光线昏暗,墙皮上粉刷的一层白灰经年未更而斑斑驳驳,像一块块开裂的锅巴,土墙房子有个特点,哪怕你一天清扫一百遍,它也是脏兮兮的,唯一的好处就是冬暖夏凉。
杜薇薇第一次走进这土墙屋是二零一五年的一个大雪天。乡下农村的客厅不叫客厅,叫“火炉屋”,冬天以石炭取暖,地面上凿一碗口大炉眼,炉眼旁挖一长方形土坑,上面覆盖木板。地炉燃烧过程中供氧和排渣就全靠这土坑了。
老彭招呼杜薇薇进屋时,翠兰正坐在火炉边打盹。她抬起头把杜薇薇从上到下打量了好一阵后突然呵呵地笑了起来,她说杜薇薇长的像观世音菩萨,就是不该戴一副眼镜,哪有菩萨戴眼镜呢?
见翠兰愉悦的脸上顿现失望之色,杜薇薇很配合地拿下了眼镜,做了个鬼脸,问道:“这下像了吧?”
翠兰如同遇到了久违的知音,像个孩子似的雀跃起来!
她让杜薇薇这个“活菩萨”在靠窗户的方位坐下,这是围着火炉取暖的最佳位置 ,然后兀自念了一段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晦涩难懂的《达摩经》,又没完没了地跟杜薇薇讲起了佛学禅道,弄得杜微微哭笑不得,仿佛她此行不是来点对点扶贫,而是昄依佛门佛门的。
杜薇薇想竭力岔开话题。她环顾屋内四周,火炉屋除摆放了两张老式三屉桌、几把小木椅、暖瓶、水壶和一些日杂用品外别无他物,墙壁上贴了几十条清一色的剪纸鱼,红红绿绿,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翔游生姿,给土屋增加了一抹亮色,十分引人注目。见杜薇薇饶有兴趣地走近细看,翠兰的神智一下子清爽了许多,赶忙介绍道:这条是虹鳟,这条是鲫鱼,这是鲟鱼,这是花鲢,这是鱼妈妈……都是她亲手剪贴的。
从审美角度看,这些剪纸还真有几分艺术范儿,给墙面泼一瓢水,鱼儿仿佛就会浅游起来。杜薇薇不由得不对翠兰作一翻新的审视,她不相信这些漂亮的剪纸出自于眼前这个头发蓬乱的女人之手,只见她左面颊上还隐隐残留着干涸的鼻涕,袄子上的第三颗纽扣扣在了第四个扣眼上。翠兰才四十来岁啊,徐娘才半老!杜薇薇突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地把她错位的衣服纽扣解开又系上,这个动作一下拉近了她和翠兰的距离。翠兰觉得有一张创可贴贴在了心上,舒服、止痛!以后杜薇薇三天不去她家,她就念念叨叨的,站在大门口左顾右盼。
杜薇薇开始如饥似渴地翻阅心理医生方面的书籍。晚上她和翠兰躺在一张床上,有时候一聊就是个通宵,还把自己发表的部分小说让翠兰阅读。
杜薇薇有好几次亲眼目睹翠兰发病的情形。
她病发时不哭不闹,而是板着扭曲的面孔毫无目的地奔跑,遇到呼啸而来的汽车也不知道避让。
事后,她告诉杜薇薇,那是因为她大脑里又出现了老彭和徐成侠在一起的幻觉,她胸闷欲裂,头也不是自己的头了,分明是点燃了引线的炸药,只有跑,不停地跑,引线才会被风熄灭。
贫穷是一种佝偻病。
老彭种地、挣钱,还要小心翼翼地照顾翠兰,早已成了一棵弯腰的树。他越来越沉默,感觉自己一米七五的个头比侏儒还矮一截。
杜薇薇得出结论:他家要脱贫,翠兰必须得逃出她自己的掌心。
翠兰的病成了杜薇薇一块放不下的心病。
杜薇薇从未干过农村工作。三个多月过去了,她在翠兰家及房前屋后、山坡林没转了一圈又一圈,还是没找到确定她家脱贫项目的灵感。正着急上火时,老彭慢腾腾地说,他想养鱼和种香菇。屋东头那块荒地旁有条山谷,三面临坡,如果在谷口依势扎起三排石坎的话,就成了阶梯式池塘,面积约二亩,山涧自上而下,水质清冽,光线适中,只是山高冬季水温偏低,鱼的生长期可能要长一些;另外他有十几亩林地,薪材密布,薪材就像是地里的韭菜,割了会继续生长,不割反而老化枯萎,把它粉碎加工成菌棒种香菇,成本低廉,只是他一无技术二无资金三无销售渠道。最困难的是,他没日没夜地忙活起来,翠兰如果突然发病没人照看就很危险。
杜薇薇精神为之一振,当即表态:你这“三无”我都能帮你解决:技术,我找农科人员;资金,我给跑贷款;销售,我替你去摆摊和网上带货。
难就难在翠兰病情上,和翠兰相处了一段时日,通过心理疏导,她发病间隔时间明显延长,也显得精神了许多,身上穿的衣服也比以前整洁了,还开始注重打扫屋里屋外的卫生。至于痊愈,她根本没有把握,她也曾陪翠兰去过两次市医院,都说治疗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再说费用也不是她家能承受的,虽然有政策性的农村合疗报销。
听说要养鱼,翠兰的兴致空前高涨,她并没想到赚钱,只是想有了自己的鱼塘,她可以把好多好多剪纸鱼也放进塘里,让它活起来。
网络微信时代,人们最讨厌圈子里的微商了,
一冒头就有被屏蔽或拉黑的可能。杜薇薇是个例外,她几乎天天都在朋友圈里发布替翠兰家售卖香菇和鱼的消息,不但没有人屏蔽她,反而有许多人不断添加她的微信,或者到菜市场找到“扶贫山货水鲜”摊位,现场购买。杜薇薇帮贫困户摆摊卖鱼售山货,一时在县境内被热议,传为佳话,文艺圈里有人送她“鱼蓝观音”的美誉。
让杜薇薇高兴的是,老彭种菇、养鱼双盈,
第二年收回了成本,第三年就真正的脱贫了。
更让她高兴的是,翠兰的病也得到了有效治疗,观察了一年多未曾复发,整个人一下子年轻了十岁,见了杜薇薇,也没拿她当干部去敬,而是拉着她的手,总有说不完的话。她的病奇迹般地痊愈完全是个意外,也可能是他的劫数已满……
那是个夏日的傍晚,杜薇薇拉着五岁儿子的小手在河堤步道遛弯儿,一老头赶过来热情地和她打着招呼,说他叫王一明,是中医院的退休医生,最近爱上了写作,想把一生中遇到的一些特殊的、难忘的事用文字记录下来。说杜薇薇是作家,读过她的作品,在电视上也看到过她……
见对方客客气气、儒雅斯文,杜薇薇就和王医生简单交谈了起来,相互留下了电话和添加了微信。之后,王医生时不时地发来他写的一些文章和诗歌,请杜薇薇斧正。杜薇薇觉得他的文字功底尚可,散文不足之处是行文啰嗦、面面俱到,如果改掉这个毛病,还是有望发表的,也就不客气地给他回了建议:“伤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至于诗歌,那就写的惨不忍睹了,有意无味儿,有形无骨。杜薇薇想给句建议的话竞不知如何措辞!虽然医生懂得养生,看不出他已是退休之人,但实际这么大年龄的人了,有此雅兴已经足够,她还能说什么呢?
王医生可是个明白人,他一下子就读懂了杜薇薇话里话外的意思,决定弃诗而专门捣鼓散文。
他连连道谢。说道:“你的颈椎不好,如果有需要,请随时通知!”
杜薇薇有些吃惊:仅一面之交,且在朦胧的街灯下,他竞然能看出自己患有颈椎炎?
杜薇薇慢慢了解到,他是民间中医出身,祖辈嫡传,在一些疾病的治疗方面有独到之处,尤其擅长针炙,后被中医院收编,吃起了公家饭。
杜薇薇常伏案写作,年纪轻轻的就患上了颈椎病,去过医院好多次了,每治疗一次,疗效仅相当于服了一粒止痛片!
那就请王医生试试?
王医生共给她扎了二次针,又吃了他给配制的中药,结果症状很快消除。
杜薇薇想起了翠兰,她把翠兰的全部情况告诉了王医生。王医生沉思良久,答应去给翠兰诊断一下,然后再定治疗方案。他既然退休了,就不想再去行医,有人请他,他大多是一口拒绝,说自己年龄大了,眼神不好,提笔忘字,找不准穴位。
一星期内,王医生在翠兰头上扎了三次针。第四次去的时候他带了一包中药,煎好后让翠兰服下,他让老彭找来纸巾、脸盆,守在翠兰身边。十分钟后,翠兰开始出现剧烈呕吐,食物吐完了,再吐出的是涎痰,从嘴里到盆里绵延一尺多长,像胶水, 亮晶晶的,又像一道瀑布跌落盆底。脸盆里不一会儿就有了小半盆积痰秽物,老彭和杜薇薇一左一右地扶着她,王医生手上攥着几根消过毒的银针,眼睛一眨不眨地地盯着翠兰的变化。所好的是,翠兰吐完了,出了一身汗后并没有虚脱,王医生方才将银针入袋。
又过了五天,当王医生和杜薇薇再去的时候,脸色红润、神清气爽的翠兰感激涕零地接过了同样的一包中药,自己去煎了……
翠兰终于康复了。去几家医院检查过,一切正常。
翠兰和老彭对城市生活的感触各有不同,翠兰说进城之后就像鸟枪换炮,在乡下农村,坡高地陡,完全是靠天吃饭,出门一身泥灰,进门一身草籽;购物不方便不说,买到手的假货居多,以为老实巴交的村里人看不懂保质期,鉴别不了商品的真伪,牙膏能刷得你嘴巴溃疡,洗头膏能洗得你头发粗糙如茅草;明知被坑,还不能说破,都是早不见晚见的熟人,在城里就不一样了,去超市也不看谁的脸色细挑慢选……
老彭则说进城之后如同被塞进了一面大鼓,敲击之声不绝于耳,敲得你耳膜发麻敲得你晕头转向,倒垃圾要钱,吃水要钱,进个社区工厂吧,上班点名下班开会,管事的不是训张三就是训李四,三天两头的停工待料,一个月下来才千把块钱的工资。如果是到山西下矿,两天就挣回来了。前几年在老屋场种菇、养鱼,累,但浑身是劲,进城了,不累,却觉得浑身不对劲儿。现在老屋被推倒复垦了,什么复垦呀,是让野草为王了。为什么脱贫之后非要进城,要推到老房子?想回去已没退路了,盖房,违建;搭棚,连电杆都拔了;种地,一个来回六十多公里,早出晚归,自己又没飞机。县城就那么大,他去问了十几处用人的地方,不是满员就是工资太低,尽义务一般,老彭泄气了,说要去内蒙或者山西重操旧业,翠兰严厉地说,多大年龄了,还去下矿?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啥都别想,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翠兰认为她们进城是对的,近几年在老屋种菇,资源已用尽,那个简易鱼塘也不是长久之计,搞深水养殖随坝堤不牢固随时都有滑坡流失的可能,浅水养白鲢鱼,产量低又卖不起价。
不留退路,就得撕开出路。凭感觉,她去给老彭打听塔吊信号工的事儿应该有戏,一连几个晚上,她都梦见小区外的河水涨潮,浊浪翻涌势如黄河,此为吉祥之兆,不是财运亨通就是有贵人相扶。
翠兰从医院一下班就往城北的工地赶。在一大圈被蓝色彩钢瓦围起来的地方翠兰停下了电动车,看门的老头对翠兰说,往3号塔吊那边走,有两个并列起来的集装箱屋是施工队现场办公的地方,你去那里问问吧,再过半小时他们就下班了。
七弯八拐地绕到办公室,一个面色黝黑、挺着个大南瓜肚的矮胖子正在翻看一摞蓝色的图纸。
翠兰说明来意,南瓜肚倒也热情,说原则上他们需要有工作经验的,如果以前没干过,上岗前要培训一个星期,不带薪,生活自理。不过信号工归他老婆管理,用人方面她说了算。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进来一个戴红色安全帽穿湖蓝色衣服的女人,翠兰倒吸一口凉气,这女人竞然是徐成侠……
高兴而来怅然而归,翠兰被一肚子酸气撑的鼓鼓胀胀。多年不见,她本来想低下姿态跟徐成侠打个招呼,无言地道个歉,可徐成侠见来者是她,高傲地昂起头,眼里闪过的不屑飞快地取代了惊异,俨然是得势后一副老板娘的派头!
翠兰什么也没说,像在小区走错了单元搂道一样,转身离开了。她觉得自己的面子保住了,里子却被徐成侠的眼神撕开了一条带血的伤口,心情跌落悬崖,她一边把憋屈一点一点地往肚里吞咽,一边骑车往家里赶。当街心广场出现在眼前时,她才发现早已走过了通向碧园小区的十字路口,这条回家的捷径她熟悉的再不能熟悉了,现在与其失之交臂却浑然不觉,多骑行了一里多地。
翠兰索性将电动车把朝左一扭向菜市场拐去,家里的菜已所剩无几,她想买点老彭最喜欢吃的莴笋回去。途经自家昔日的“扶贫山货水产”摊位时,翠兰的电话响了,见是杜薇薇打来的,翠兰赶紧接了。杜薇薇说,你家老彭失业的事前几天我才知道,他去一家超市打听需不需要搬运工时刚好被我碰到……
这个怂老彭,原来他自己并没闲着,背着我也在四处找工作咧!翠兰在心里亲切地骂了一句。
杜薇薇接着说,她昨天陪省、市作协一行人到沧水生态渔业开发公司采风,大伙儿饶有兴致地垂钓或临湖抓景拍照时,她和公司经理闲聊了起来,意外获得他公司正在扩大经营规模、新增二百亩人工河养殖面积,拟扩招五六名养殖工人。杜薇薇趁机把有养鱼经验的老彭推荐过去了,经理欣然接收,说月工资四千,明天就可以去上班……
为庆贺这意外的喜讯,翠兰在菜市场买了莴笋之后,还额外买了条鱼。回去的时候,她没有用钥匙直接开门,而是摁了一下门铃,门铃声清脆悠扬,还有点俏皮的味道。老彭开了门,翠兰把一条活蹦乱跳的鱼直接塞进了老彭的怀里说,恭喜你做鱼爸爸了!
见老彭一脸懵逼,翠兰就把杜薇薇在电话里说的复述了一遍。老彭大喜过望,一把抱住翠兰,说别去厨房了,我们先进洞房!
翠兰一巴掌打在老彭的手臂上,别老不正经的,得好好琢磨琢磨上班的事,干出点样子来才是天大的事儿!
翠兰说,别好了伤疤忘了疼。我们不能做“老赖”,脱贫之后的路要靠自己去走,杜薇薇完成了扶贫任务,已从文旅局调到文化馆搞专业创作去了,这次鼎力相助给你找来的工作,我们要把它当做是送给我们的最后一张创可贴……

责任编辑:张辉

“四爱杯”防震减灾全国有奖征文启事
在人类漫长的发展历程中,我们经历过无数的自然灾难,人类在与自然灾难的抗争与搏斗中不断地发展成长,逐步进入现代社会。今年是“5.12”汶川地震十二周年,是“7.28”唐山大地震四十四周年,在全国处于抗击新冠肺炎疫情的特殊时期,每一个人对我们生存的自然环境、社会环境、生存环境都有了新的思考,为了呼吁全社会牢记灾难,珍爱生命,特举办以爱自然、爱科学、爱生命、爱家园“四爱”为主题的有奖征文大赛,号召我们每个人都学习防震知识,增强防灾意识,尊重自然规律,掌握减灾技能,树立科学精神,争做文明市民,永远珍爱生命,共建小康社会。
现将有关事项公告如下:
一、征文时间:以纪念“5.12”汶川地震与“7.28”唐山大地震为征文时间节点,征文收集时间为2020年5月12日至2020年7月28日。
二、征文主题:以爱自然、爱科学、爱生命、爱家园“四爱”为主题,内容包括描述人与自然的故事,个人自然灾害的经历,或个人有关地震的记忆,有关人类与自然环境的思考,防震抗灾的故事,世界范围内人类历次自然灾难的知识与故事,家园的守护,自然灾害科学防护知识与故事等,凡是与自然、科学、生命、家园、防震抗灾有关的内容均可,但要求言之有物,生动感人,有故事,有事例,切忌泛泛而谈。
三、征文体裁:本次征文为散文体裁,要求字数为1万字以内。
四、奖项设置:一等奖1名,奖金2000元。
二等奖2名,奖金1000元。
三等奖3名,奖金500元。
优秀奖5名,奖金200元。
五、投稿邮箱:来稿请投寄2121200290@qq.com电子邮箱,征文题头请标注“四爱杯”征文字样,并附作者简介及生活照片2张。
六、评奖规则:参赛征文经初选后,将在作家新干线文学公众号陆续发布,由省、市作协的专家组成评委会进行评选,征文阅读量和留言量,将作为评选参考标准之一,入选作品阅读量须高于1000人次。
七、颁奖时间:征文活动结束后,将于2020年8月下旬举行颁奖活动。
主办单位:垣曲县防震减灾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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