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飞豹(六)角泽沟

我和布牙才下到半山腰,就听见布拉丁在远远的路边呼唤我们,听不清,但是很着急的样子。
紧赶慢跑回到布牙家,老奚正在一脸兴奋摩拳擦掌,说达杰的弟弟曲桑,在昂赛发现一只牦牛被雪豹捕杀,事发在昨晚。一旦雪豹捕杀猎物成功,会守在猎物边,吃上两、三天,这是我们非常好的近距离拍摄时机,大家顿时有一种要发大财的欢喜,带上全部装备马上出发!
赶到昂赛村,才发现这是一次乌龙信息。在曲朋家,老奚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拽了拽帽檐,说曲桑很少放牛,没有经验,把一只浅色牦牛看成雪豹了。

我提议调整一下拍摄方案,把队伍分成三个小组,好提高我们遇见雪豹的几率。老奚带着布拉丁留守塞普沟,我和曲朋、不丫作为机动团队前往角泽沟,达杰和其他几个伙伴,到昂赛沟。

角泽沟地势狭窄,雪豹如果出现就会一目了然,而且,当地牧民声称他们几天前听到雪豹发情的吼叫。我选择曲朋作为摄影向导也是有原因的。这家伙机灵活泼,骨子里有股好强的狠劲。

刚进角泽沟的狭窄入口,我们就就幸运地遇到两只马麝,一只慌慌张张跑过公路,跳上山坡,另一只站在低地树林间呆呆望着我们,它不断翕动鼻翼,看起来并不害怕。曲朋说,它应该是犯困了。
曲朋开车的姿势好奇特,身子趴在方向盘上,使劲撑着脖子,脸快贴到挡风玻璃上,骨碌骨碌地向两侧山坡转着眼珠子。相比之下,路好像是他最不关注的。
一群牦牛群忽然受惊奔跑,曲朋的眼睛马上就跟上了,他就像一个荒野侦探,寻找每一个和雪豹有关的蛛丝马迹。一般情况下,雪豹不会轻易袭击一只成年牦牛,因为成功率低,风险大。但也不等于牦牛没有危险。彪悍的雪豹会骑在牦牛颈背上,一直等到牦牛耗尽体力之后再杀死它。

这一带山势陡峭,曲朋最喜欢顺势躺在斜坡上用望远镜细细观察周围。零下好几度的气温,他也毫不在意。当他举起望远镜的时候,我顺着他的手发现,这三十出头的小帅哥,竟然也有不少白发了。
在大石头后一动不动守候将近一小时,颗粒无收,我们只好继续跋涉。在快要冻僵前,我们终于到达一户人家门前。曲朋提醒我,下车后要抓紧进屋,因为这一带有很多会袭击人的流浪狗,“如果你的两只腿都被咬住了,还没捡到石头,就完蛋了。”
屋里的男主人听见院子里狗叫,迎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小红背心,握着一条湿毛巾,应该是刚洗完澡。

在这里洗澡,是一件相当奢侈的事!前两天为了洗个澡,我专门跑了一趟玉树。说话间,男主人居然拿出一罐润肤膏开始抹脸。我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又黑又糙指甲缝里都是泥巴的双手,有点怀疑人生。
“这是我妹夫”。曲朋的妹妹很快从屋子里出来,拎出一个、两个、三个娃。曲朋也想要两个男孩子,在他们心里,女娃估计不作数。
等男主人收拾停当,奶茶倒上了,才开始进入正题。雪豹昨天还在叫呢,尤其是下午。担心它们袭击,这两天小牛都关在院子里。实在要放出去的时候,主人家都要跟在牛旁边。

顺着男主人的指点,我们继续往角泽沟深处前进。天上云层很厚,还有零星雪花飘落。
路尽头又有一户人家。女人在门前收拾肥料袋,远处一个男人在牛群边大声诵读着经文。看见人来,那女人放下手中的活,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曲朋下了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和她叨叨两句藏语。然后问我,要不要进去喝口奶茶?
和所有藏族人家一样,客厅茶几上摆满饮料、啤酒、糖、生牦牛肉干……炉子热气腾腾烧着水,热着奶茶。桌面上有一份四年级数学习题本,上面是一些货币、距离换算题。我认真翻看了一下,还行,都会做.....
倒好茶,主人不说话,曲朋也不说话,大家沉默地坐着。过了好久,主人像是想起什么,问了一句。又过了很久,炉子边的曲朋像是终于想起什么,应了一句。
趁着女主人出门取东西,我问曲朋这家人你熟悉吗?他说以前来过一次。那你到别人家喝茶,怎么也不多聊几句,大家安安静静多尴尬啊。“是吗?没有话说就不说这样不舒服吗?”

爬过有不知道是雪豹还是狼足迹的土坡,跨过一条嘎吱冰河,走过一片会拽衣服的矮木林,来到一块凸起的大石前。这里视野开阔,而刚才受惊的牦牛群,就在我们正对面的山坡上。“我们在这观察一下吧。”
天上有两只胡秃鹫飞过,曲朋瞥都不多瞥一眼。他说BBC摄制组来这里拍摄时,他当过三天向导,也是这样每天看啊看的,“不过他们运气不是很好,四十多天只拍到两三次雪豹。”
这一带的山形都相似,浑厚舒缓,山顶上有很多嶙峋的石头尖尖。雪豹很容易隐身其间,伺机发动袭击。这里的风永远那么大,逼得我不低头都不行。

突然间,曲朋指着远处山脊说,“黄老师,你看那边可能有情况!”什么情况?透过镜头我看了半天没看出来。“那边的牛很生气!所有的牛都看这一个方向,大的牛尾巴都翘起来了,往前冲了几步,又停下来。”要是没有受到威胁,温和的牦牛轻易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下一分钟,我们疯了一样冲下山坡,越过冰河,跳上汽车。等我们开车到刚才牛群在的地方,它们已经上到更高的山顶了。这高度,太让人绝望了。我内心已经放弃。把手放在无人机上。
曲朋二话不说,跳下车,扛上脚架和相机,往牦牛对面山上就爬。我呆了几秒钟,咬牙跟上了。我们先是在一个山洞口瞭望了一会儿,之后一直上到山脊。这期间,对面山上发生了什么,我一眼没看,因为我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喘气了。有一段碎石滩特别难过,我过了几次都滑回原处。最后的那段峭壁简直90度,我一只手举着相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去的。
终于,曲朋走过来接过我手中的相机。“有情况吗?”他平静地摇摇头,转身继续前进。那一下,我觉得自己的肺都要喘出来了。

对面山上的牦牛,继续低着头愉快地啃着地皮,一幅岁月静美的画面。前后的峭壁上,有岩羊在攀岩跳跃。太不可思议了,它们硬邦邦的羊蹄是怎么让自己不掉下峭壁的?即便亲眼看到,我都不敢相信。

天色暗下来,雪飘得越来越急,相机镜筒和机身上已经积满雪粒,我们开始往山下撤退。

再这样追赶下去,我觉得自己也能成为一只雪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