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秋煦/陌生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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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 煦
墙上挂着一个人，他面色苍老，神情恍惚，完全没有了先前那种坚韧豪迈机智儒雅。那呆滞的目光告诉世人，他不想走，还有许多话要说。在我眼里，他既是一个熟悉的人，也是一个陌生的人。他不是别人，是我的父亲。
几天前，当我和妹妹把他从老家接回来的时候，就把他安放在了客厅那个最显著的位置，目的是进家就能看到他，一如小时候放学回家。父亲出生在解放初那个红火年代，曾从戎，为青春和理想奋斗过，拼搏过。退役后被安排到县直一家机关单位。这家单位门槛高，但薪水低，远不如街上那些卖茶鸡蛋的人。妈妈在一家公有制企业，是爸爸退役后帮助安排的。后因亏损严重破产，妈妈便失了业。妈妈本来就有病，因失业精神承受不起，不久病就犯了。常毫无缘由地就哭起来，笑起来，唱起来。要不就獠眉瞪眼，打人毁物，像恶魔一样。
我是爸爸退役前也就是1982年出生的，打我懂事的时候就见爸爸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但那时候小，不知道缘由。后来才渐渐明白，爸爸的愁来自于妈妈，来自于妈妈的病痛。这种病喜怒无常，行为怪异。集猜疑、嫉恨、任性、固执为一体，常随情感的波动呈间歇性发作，医学上叫心脏神经官能症（癔病），也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精神病。我不知道当初爸爸妈妈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家庭的不幸在我幼小的心灵里过早地投下了阴影。
听姥姥那边的人说，妈妈的病是婚前得的，那时候爸爸在部队，对此不知情，等发现时已经晚了。因为那时我已经在妈妈肚子里成型待生。也许正因为这个原因那时爸爸才没有果断离开，而是选择了妥协等待。等待什么呢？等待女儿的降临。他想看看他的宝贝女儿到底长什么样，像不像他，乖不乖。但更主要的还是希望妈妈的病能治愈，好起来。后来爸爸带妈妈去了上海，找精神病专家看了，并带回很多药。那时爸爸的想法是，既然有了孩子就应该对家庭负责，他希望能把妈妈的病治好。尽管妈妈的病是婚前得的，但为了孩子能够有一个温暖的家，他认了。但没想到事与愿违。
服药后妈妈的确好了一阵。但不久就又犯了。而且犯得越来越勤，越来越严重。打电话问专家，专家说这种病只能靠药物暂时维持，目前还没有根治的办法。爸爸的心彻底凉了。那时我大概四五岁，我看到妈妈每次犯病爸爸总是束手无策，无所适从。我感觉他精神都快要崩溃了。所以，选择离开就成了必然。
家庭的不幸虽然时时刻刻折磨着爸爸那颗脆弱的心，但对女儿他却疼爱有加。我知道他那是把对妈妈的爱转嫁到了女儿身上。所以，我的童年总的看还是幸福的。
厄运是从爸爸离家那年开始的。那时我6岁，刚上小学。一天，放学回来，左等右等不见爸爸的身影。我知道平常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爸爸每天总是准时到家，并时常守候在家里的。我问妈妈爸爸哪去了，妈妈开始不理，然后突然大笑起来。接着脸子陡然一沉说，死了！我知道妈妈犯病了，心急如焚，不知道如何是好。后来不知道啥时候，我趴在那里睡着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看到妈妈在她的房间里呼呼大睡，心里便有了一种不祥之感。第二天爸爸依然没有回。我心里着急，到单位去找，问他为啥不回家。一见我爸爸眼睛就红了，有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爸爸流泪。在我的印象里，爸爸一直是个顽强正直的人，即便在妈妈犯病，拿刀砍他杀他的时候，也没见他屈服过！
爸爸撒了谎。他告诉我单位晚上值班，不能回去。也许是怕女儿幼小的心灵受到伤害吧，他急忙转脸把泪擦了，然后装成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对我说，好好上学，等将来长大了找份好工作。我说早着呢，上学得很多钱啊。爸爸却故作轻松，说，只要妮能考上大学，爸就是借钱也会让你上！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知道当时他思想压力有多大，那时他每月薪水只有几十块钱，平常简朴得连盒好烟都舍不得买，何况妈妈的病又花去很多钱，加上一家人的吃穿用度，全靠他一个人承担，生活的窘迫可想而知。爸爸在单位做文字工作，喜欢写写画画，因为经济拮据，家里连个书桌写字台都没有，我常见他趴在床头做作业。
亲爱的爸爸，您知道在您离开后女儿是怎么生活的吗？六岁年纪，按说正是父母疼爱关怀启蒙指路的时候，可是您却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您知道当时我多么恨你吗？可是我又不能全怪您。因为妈妈那种病真是太折磨人了，作为一个正常人的确很难和她相处，这一点女儿是理解的。所以，对您的离去，我内心充满了矛盾和痛苦。让我无法理解和接受的是，您总不能因此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不要了啊！您为了自己的幸福拔腿而去，却把苦难悲哀留给了我们，这公平吗？合理吗？您不觉得自私吗？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恨你。一点也不想见到您！
您走后我和妈妈大闹了一场。因为我知道您的出走是因为她。是她那种怪病让您精神上无法承受。所以，我把所有罪过都加在了她的身上。有好几天妈妈不敢见我，见我就躲。并且一改原来犯病的凶狠模样，突然变得听话了，温顺了，很长一段时间没再犯病。这也许是老天可怜我姊妹俩弱小，给予的特殊照顾吧！
爸爸，还记得小时候您带我放风筝的事吗？那是一个明媚的春日，你本来是要坐下来写作的，但因为我闹着看风筝，你只好无奈收起本子带我出了门。那天放风筝的人特别多，天空快被五颜六色的风筝占满了。那风筝是怎么上去的呢？我觉得好奇，望着风筝驻足。见我那样，您问我，是不是也想放啊？我摇头，说不想。买个风筝要好多钱呢！您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说爸带的有钱，想要就买一个。说着递给我一张五元的毛票，手一挥，说去买吧，看要啥样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钱接了。但我知道，当时您兜里就剩这些钱了，这钱您本来是打算买烟的，出门时您去那个烟摊看了，想买散花的，因为散花烟便宜。结果卖完了，就没买。我说等会儿您想抽烟了咋办？您说烟可以忍着，只要女儿快乐。这就是您，我亲爱的爸爸。
亲爱的爸爸，您可能觉得女儿不懂事，以致在这样长的时间里不与您联系，不回来看您。可是爸爸，您知道吗？您知道女儿内心有多苦吗？有多少委屈惆怅需要向人诉吗？
在您走后的那些日子里，我不仅恨您，也恨妈妈；很这个世界和这个家！离异的痛苦咋偏偏落到了我头上呢？早知道这样您和妈妈就不该成家，更不该生下我和妹妹这两个累赘！既然选择了就应该负责，怎能中途变卦呢？这是不是有违您当初的诺言？
爸爸，请您原谅女儿的不孝，这些年之所以没主动和您联系是因为知道您有了好的归宿。听说新找的阿姨对您不错，只要有人关心照顾我和妹妹也就放心了，不想给您增加更多的麻烦。其实女儿每时每刻都在想您！您知道吗？因您的离家出走，使我万念俱灰，像天塌了一样，死的心都有。您的离开使我们很快失去了生活依靠。我和妹的学费、生活费大都是从亲戚们那里借来的。觉得前程无望，我便破罐子破摔，无心再上学，和一帮差生抽烟、串网吧、玩游戏。抽烟玩游戏需要钱，没钱就向同学借。最后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借了多少。那时，你虽然对我和妹的学习生活有过支助，但那只能是杯水车薪。况且那时您薪水低，根本没有多余的钱供应我们。记得有一次您去学校看我，一些同学见家长来了，便乘机向我讨债，您问我都借了谁的钱，借了多少，我说说不准。我想您一定会责怪我或打骂我，可是您没有。您从兜里掏出一沓零钱，像发压岁钱似的递到每个同学手里。并对他们的支助表示感谢。亲爱的爸爸，那一刻，您知道女儿多么自豪骄傲吗？觉得这个世界上唯有爸爸好！
亲爱的爸爸，您对女儿的疼爱关怀女儿将永世不忘，您知道在没有您的日子里女儿心灵多么空寂吗？就像燕子失去了巢穴，树根抓不到土壤。但这并不能成为原谅您的理由。因为您在带给我生命和快乐的同时，也让我疼痛和酸楚！
在我放学回家的路上，经常看到一个骑破自行车的人从身边匆忙而过，我知道那就是您，爸爸。那时您虽然精力充沛，但形体消瘦，面目憔悴。尽管才30来岁，看上去却像四五十岁的样子。我知道那是岁月过早在您身上留下了痕迹。爸爸，在没有您的那些日子里我常以泪洗面惊恐不安，孤独、寂寞、悲戚、迷茫、绝望一直在绞杀我，撕咬我。是谁动了我的奶酪？以致让我痛彻心扉，无依无靠！
那是一个新旧交替的特殊时期，旧的体制刚刚打破，新的体制尚未建立，各种声音理念混杂在一起，使得社会变成了一个大染缸，让人迷茫和困惑。爸爸就是在这种背景下离家出走的。虽然爸爸的诀别纯属命运不济和家庭不幸，但不能说与当时的社会背景不无关系。那时爸爸和很多人一样，也在精神迷茫的痛苦中争扎。生活节奏突然加快，但生存途径却突然变窄，在这种情况下，人的精神负担普遍加重，难免不出现心灵变异和信念解体。从这个意义上说，爸爸当初的选择也许是出于无奈，或者说是社会矛盾的综合反应。
亲爱的爸爸，您给我的关爱温暖肯定远不止上述这些，可惜由于您的离去，很多镜头和细节已被时光和仇恨抹杀了，冲淡了。往事不堪回首，一晃30年过去了。30年来，您就像一个阴影，一直在我脑海中晃动，让我寝食难安，无以释怀！好在后来我和妹妹都大了，各自有了自己的家，知道了当家作主的无奈和困惑。随着岁月的流失，先前对您的那种仇视与偏见也在慢慢淡化。有一天，孩子突然闹着要找外公，问我外公哪去了，别的孩子都有他为啥没有？我无言。就在那一刻，我感觉心碎了，如同谁在流脓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让我疼痛难忍，痛不欲生。也就在那一刻，我突然决定去找您，哪怕是到天涯海角，也要见到您！
亲爱的爸爸，您在哪？我想您了！虽然在我很小的时候你狠心抛弃了我，让我遭受了同龄人难以承受的灾难和痛苦。虽然我发誓这辈子再不想见您，彻底和您断绝关系。但我的心却由不得我。因为您毕竟是我的爸爸呀，是您给了我生命，我的血管里流着您的血，所以我时常在睡梦里梦到您！
因为生气和仇视的原因，在您有了新家之后，我和妹妹含泪离开了那座城市，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虽有千般不舍，但为生计，为爱情，我们不得不那样做。为了早日见到您，我和妹妹早在出发前就做好了一切准备，给您买了穿的、吃的、用的，还特意给您带了茶叶和香烟。希望能把这些年来对您的亏欠全部补上。听说您和阿姨搬了新家，早已不在原来的地方，我和妹妹一路打听，好不容易才找到家门。我知道您和阿姨重新结合后没要孩子，阿姨有个小妹，大概比我小几岁，小时候我们见过面，但模样已经记不清了。
门开了。出来接我们的正是那个妹妹，没想到这些年不见，她还认得我。她热情地把我们让进屋，寒暄几句之后我提出要见您。我看见她悲哀地低下了头，眼睛似乎有些潮湿，说姐姐来晚了，爸爸已经于一年前走了。接着去里间取出了您的遗像和遗嘱，还有那杆您用了半辈子的笔。妹妹说爸爸生前已经料到你们要来，所以特意立了遗嘱。爸爸在睡梦里和快要断气的时候，曾多次呼喊过姐姐的名字，但因为事先立了遗嘱，我不敢违背，望姐姐理解原谅。说着，两行热泪顺着她的脸颊流淌下来。面对此情此景，我还能说什么呢？我打开了遗嘱。遗嘱是这样写的：亲爱的女儿，爸爸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觉得有许多话还没来得及向你们说，所以就立下了这个遗嘱。希望你们看到后不要悲哀，也不要哭泣，生死是大自然的永恒定律，谁都逃不脱。如果说爸爸这辈子还有什么未了却的心愿，做了什么错事的话，那就是在你们未成年的时候离开了你们，以致让你们小小的年纪就承受了屈辱和痛苦。为此爸爸时常心怀愧疚，所以无颜去见你们，希望你们原谅。这些年，虽然你们不肯理我，我并不怪你们，因为是当初爸爸婚姻选择的错，你们是无辜的……
爸爸一生清苦，却渴望精神的自由富足，不能给你们留下更多财富，只有这杆金笔算个念想，希望能够收下。
我死之前没让妹妹告诉你们，请不要怪她，是我不让告诉的。因为过去我对你们亏欠太多，不想再因我的死而影响你们的生活。从现在起你们就想法忘记我，遗像不要拿，墓地也不要去，人死如灯灭，一切仪式都是假的。最后，祝你们生活美满，幸福安康。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我惊呆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啥？爸爸不在了？我和妹妹手捧遗像嚎啕大哭，长跪不起。爸爸啊，您不是还有话对女儿说的吗？怎么就这样走了呢！我们虽然恨过您，骂过您，但那时候我们小，不知道做父母的恩情，现在我们幡然醒悟了，千里迢迢来找您，您却偏偏躲了起来，不是诚心和女儿过不去吗？您是在和女儿捉迷藏吗？这让我们何等凄凉！
爸爸，你虽然没给我们留下什么珍贵遗产，但一支笔已经足够了。因为这是您以前曾经用过的，上面留有您的体温，您的希冀。这辈子您虽然清贫，但您对金钱权势却轻蔑鄙视！您的理想是像鲁迅那样用笔做刀枪，召唤灵魂，造福社会，但由于家庭和婚姻的拖累，您的心愿最终没能实现。以致留下了永久遗憾。
亲爱的爸爸，我不知道您究竟想告诉女儿什么，是日子的艰辛还是贫贱的尴尬？是真诚的慰籍还被误解的遗憾？也许您当初的选择是对的，我不要您愧疚，也不要您自责，只要您能真正再看我一眼。在那个辞旧迎新，物欲横流，金钱至上的特殊时期，您能冷眼旁观，清流自怜，这是难能可贵的，您已经做得不错了。
在征得妹妹同意的情况下，我决定把爸爸带走，带回他原来的那个家。感谢这些年来妹妹和阿姨对您的关怀照顾。走吧，陌生的爸爸，我们回家！
作者简介
刘继兴，笔名秋煦，河南淮阳县人。先后在《河南文学》《大河文学》《陈州文学》《周口日报》《周口晚报》《阅读时代》等报刊杂志发表小说散文若干，主要作品有小说《拉沙》《今晚你住哪》《毛叔》《海生》《那里盛产哈密瓜》《三婶和她的石榴树》《月儿高高挂边陲》《芦花飞扬》《漓江桂花香》等。在《爱花城》电子出版平台发中短篇小说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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