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丹在哪里

林丹呢,林丹你在哪里。

我一路跋涉去找林丹,走过重重森林,大树对我说,你要去找谁呢。我说,你知道林丹在哪里吗,我已经找了很久了。大树摇摇自己的头,树枝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像下雨一样。树上的啄木鸟不停地点着头说,林丹在哪里。天暗下来,下雨了,我一路奔跑,溅起泥水,鞺鞺鞳鞳的。雷电像是敌人的枪林炮火一样集中向我扫射。我被雨淋得湿透了,像是在水里游过泳一样,可又不能在树下躲避。雨渐渐停了。我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响。我大吸一口翠绿的空气,清新的空气使我的整副心肝肺都为之一颤。

我踏着窸窣作响的落叶往前走。走了许久,一件白衣服映在我的眼前。我走近,是一个穿着白裙的女子,她坐在一张白色的床上。身边漂浮着黑白的气球,她低着头,披散着一头栗色的长发,眼睛看着地面,神情萧瑟。两只手相交,放在膝头。两条玲珑的腿并拢着,赤着脚,踩在碎叶上。我问,你在做什么。她没有抬头,眼睛依然直直地盯着地面。嘴像是待放的花蕊,随时都会绽出一个笑容,但即使笑,也是冷冷的。时间在她那里仿佛静止了。我像风一样绕过她的身边。回头看了几眼,依然是那样。

我又走了很远,看到前面是连绵的群山。我爬上山,踢着脚边的石子说,林丹,就算你变成石子我也要找到你。我在山上大声呼喊,林丹,你在哪里。林丹,我是由子。我发现,在山上大声呼喊可以将声音传到很远的地方,但山上的风也很大,声音消逝的也很快。

山下走来两个人,一高一低,高的那人背上背着一把枪,另一个手里拿着一把枪。他们向我走来。我有些不知所措。高个子说,你为什么在这里。见我没说话,矮个子说,这里很危险,有虎狼出没。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这里了,我要找一个叫做林丹的人,你们知道他在哪里吗。他们说不知道。我又问,你们是在打猎吗。他们说我们也在找一个人。这个人很狡猾,她跑到森林里就会变成一棵树,跑到山上就会变成一块石头。我惊奇地说,那你们岂不是很难找到她。高个子说,是啊,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希望,但希望总归很渺茫。

我们一起坐在一块巨大的山石上,腿耷拉下来。高个子说,我叫高歌,另一个说,我叫张鑫。我觉得张鑫这个名字很熟悉,我又细细地端详了他一回,我大声说,张鑫,你在东升小学读过书吗。他抬起头,看着我,说你是我的同学,由子。我点点头。他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已经很多年没有见你了。如果你刚才不说,我都想不起来了。我说,我也是。高歌说,你们是老乡吗。张鑫说,对,我们是老同学。高歌挠挠头,说,人生何处不相逢,是吧。张鑫说,就像一个圆,总会相遇的。我问,毕业以后,你去见过班主任王老师吗。张鑫说,我和另两个同学去见过,王老师虽然老了,有些病恹恹的,但还是美丽的,每天早上坚持去公园散步。我说,我也想去看的,但一直没时间。张鑫问,你还记得艾美吗。记得,我说,我们还坐过同桌,当时大概有一个人喜欢她,天天给她买牛奶。但到毕业也不知道那人是谁。该不会是你吧。张鑫没说是或者不是,他的脸有些红了,像是被火光照亮一般。高歌说,真想认识一下你们说的艾美。

风越来越大,我们之间说什么话都听不到了。如果要说什么,只能朝对方的耳边喊叫。慢慢地,我们都失去了对话的兴致。渐渐地,不仅说话困难,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大口饮用烈酒。风像刀一样刮着我们的脸。我的头发被吹散成线条。我们开始往下走,风将我们刮得歪歪斜斜,我们的足迹好像不大会写字的小孩子的字迹。为了防止被吹走,我们三人手拉着手弯着身子向前走。走了一会,我的腰就觉得酸。我的腰酸得好像腰部吃了柠檬。我尝试扭一扭腰,骨节咔咔作响。风还是很猛烈,大树也在空中飞舞,我抬头看到一张白色的床,上面还有白色的裙子,旁边是众多黑白气球。这时候我们的手再也抓不住别人的手了,我们都被吹散在风中。我们在空中飞舞着。我将双手紧贴在裤缝,感到自己就像一支火箭。我又张开双手,模仿一只雄鹰,我的手抓到了白色床单。我爬上床,白裙女子看了我一眼。我说,谢谢你。

风定了,我们落到山谷之中,一条河流叮咚流过。我下了床,和她说再见,她没有什么表示,自始至终。我走开了,我又想起了林丹,于是我大声呼喊林丹的名字。我沿着溪流向外走去。绿草在大地上无尽地蔓延。牛羊在草地上悠闲自在地散步。

一辆车在我身边停下,车上的人摇下车窗,对我说,上来吧。我打开车门坐上去。是张鑫和高歌,高歌驾驶着车,车里放着新近流行的音乐,大多是关于爱情。张鑫坐在副驾位置上,他偶尔回过头来和我说话。你们找到了那个人吗。张鑫说,有人说在县里集市里看到过她,有人说她在南方。高歌转动方向盘说,也许她就在我们身边。我欠起身问,你们为什么要找他。张鑫说,她是一个女巫,她喜欢到处变成别人的模样,说和别人一样的话,做和别人一样的事。我问,竟然有这样的人。张鑫说,有一次她变成一个妖艳女子,把一个男子的心偷走了,从此这个男子就成了没有心的人。有人派我们干掉她。我问,她会不会知道许多人不知道的事呢,比如林丹的下落。张鑫说,你可以向她问你想要问的问题,但她不一定会告诉你正确的答案。我点点头。

在一个旅游区,我们停下来。走下去时候,有蚊子,张鑫说,他掏出一小瓶花露水,向自己身上喷了喷,噗嗤噗嗤的,像人穿着拖鞋走路。他向高歌身上喷,高歌急忙用手遮挡,说不要,话音未落,他就变成了一个女子。张鑫大叫,原来你变成了高歌的模样,高歌去哪里了。女巫放声大笑,高歌就在车上。她正要奔跑,张鑫从座位上拿起枪,不许动。我按住张鑫的枪说,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女巫。你知道林丹在哪里吗。女巫说,林丹在县医院里。说着女巫化成一团烟气,张鑫开了一枪,砰的一声,烟气里随之传出啊了一声,然后消失了。我说,高歌是不是在后备箱。张鑫打开后备箱,果然看到扭结盘曲的高歌。高歌嘴里塞着一块布子。张鑫拔出来,高歌大骂女巫。我们无心观赏风景,继续驱车向前走去。

你是什么时候被女巫装进后备箱的,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就在上车之前,你去小解时候。真见鬼。

走过一处乡镇,来到一座县城。我说我们去县医院里找一找林丹吧。女巫说他在那里。我们问了一个行人,他用手指着说,就在前面,在第二个路口转个弯就到了。

县医院里,我去前台询问了一回,林丹,护士一边翻着登记簿一边说,在病房区五楼三号房间。谢谢。我们坐电梯上楼,一个护士坐在电梯里的椅子上,专门负责开关电梯门。在五楼三号房间,里面有三张床,墙上有一个电视机,正播着广告。只有中间的床上躺着一个病人,我们问,林丹在吗。林丹去打水了。不久一个人打水回来,可他并不是林丹。我问,你是林丹吗。他说是啊,你找我有什么事吗。你的丹字是灵丹妙药的丹吗,他说不是,是单薄的单。抱歉,找错人了。

我们正要下楼,既然来了,就坐一坐吧,林单从后面喊我们。我们走回去,我坐在一张椅子上,张鑫和高歌坐在他的两边,将他夹在中间。我问,你患了什么病。林单说,我也不知道什么病,医院也检查不出来。但前天又发作了。发作的时候,他给我们做着动作,双眼乜斜,嘴也斜着,头歪向一边,两只手抽搐不已。就像中电一样。他啊啊啊地叫着,看上去不像表演,身上像有一股大浪,一阵一阵地涌来。高歌说,真犯病了,他抡开手臂,结结实实地给了林单一巴掌。林单愕然,停止了抽搐,捂住自己的脸说,为什么我觉得自己的脸很疼。张鑫摸摸他的脸,从兜里掏出一块包着亮晶晶的糖纸的水果糖递给他,说吃糖。林单解开糖纸,将糖放在自己嘴里。好甜。

我们走出去。林单又叫我们。这次我们没有回头。

县医院旁边有一些小饭店。高歌说,我们去吃饭吧。关于吃什么,高歌和张鑫的意见产生了分歧,高歌要吃包子,张鑫要吃刀削面。我说,可以分开吃。高歌说,算了,万一我又遇到女巫怎么办,于是我们一起去吃削面。

这里的削面似乎怎么也吃不饱,我们要了一碗又一碗,肚子像无底洞一样。高歌又吃完一碗,两手捧着碗,对老板说,再来一碗。我说,不能吃了。我们走吧。两人还要吃。于是两人都变成了铁铝制的饭桶。张鑫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中了女巫的圈套了。我从店里跑出来。

我去医院买了几瓶花露水,在身上喷了许多。我又回到饭店,饭店里有许多饭桶,我逐一喷了花露水,它们都变回人。老板正躺在厨房地板上,我往她脸上喷了几下,她也醒转过来,问我,发生了什么。

高歌驾驶着车,他说,这女巫太可恶了。张鑫说,她为什么害怕花露水呢,难道她是蚊子变的。

我们进入市区,速度慢了下来。前面在修路,道路有些堵塞,像是流动不畅的血管一样。

将近晚上,我们投宿到一家旅店。高歌嗅着味道低声说,我好像闻到了女巫的味道,她就在附近。我们都感到一阵紧张。一个穿着白裙子女子从楼梯上走下来,她暼了我们一眼。我认出这是林间看到的女子。我向她露出笑容,她似乎并没有看到,默默地走下来,走出去。

我们要了一个单人间,一个双人间,他俩住在一起,我单独住。有人敲门,我问是谁,说是服务员。我打开门,我从猫眼里看到一个老妇人。她佝偻着身体,问我房间需要清理吗,我打开门,说谢谢。她从篮子里掏出一罐清洁剂,往屋子里喷着。我闻到一股清香。这是什么香味啊。老妇人说,这是一九八六年的玫瑰香水。接着她坐在床上,对我说,你看我是谁,我的头有些晕,我说,你是女巫,然后就倒在床上。

后来听他们说,女巫变成我的形貌去找他们。他们的讲述杂乱无章,像是参差的口供。高歌这样讲说,她要和我们睡在一张床上,我说那不错。张鑫说太挤了,你去你的屋里睡吧。她哭泣着说,不敢一个人睡。张鑫是这样说的,她钻进我们的被窝,像一只讨人喜欢的猫一样,我们抚摸着她,她就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后来,她掀开我们的被子,在我们背上跳舞。我们感觉还不错,就像是按摩。

可是,她为什么变成我的样子去找你们俩呢。一起吃早饭时候我问道。也许因为她喜欢我们,张鑫说,后来,她临走时候将我们各扇了三个耳光,我说这是约定今晚三更见她。高歌说,你在扯淡。她这是挑拨离间。她想要让我们互相斗争。

你们知道女巫住在哪里吗。我问。张鑫说,我以前听说女巫住在出版社里,不知道现在在不在。于是我们一同去找出版社。这家出版社有三层楼,办公室像肺叶一样排布在楼道两侧。临街的一楼是该出版社所出品的书的书店。女老板正坐在一张椅子上看报纸。高歌说,女巫,我们找到你了。女老板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好像认为他说的话很好笑。高歌说,你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吗。女老板依然笑了笑。高歌说,好吧,你确实认为我们在和你开玩笑。他忽然掏出花露水,往女老板身上洒去。女老板这时大吼大叫起来,你有病吧,给我马上出去。于是我们像是垃圾一样被店员清理出去。张鑫被两个大汉夹住,两人同时甩动胳膊,把他像丢猫一样丢出去。

张鑫说,看吧,我们生活在被女巫统治的社会。无论我们走到哪里,做什么事情,都逃脱不了她的掌控,而我们竟然还要和她做对。高歌说,朋友啊,你的勇气在哪里呢,想当初你是多么自信,多么意气风发啊,可你现在,竟然想要妥协,想要投降,真是好笑。张鑫懊丧地说,我可没有,我只不过是说……我说,好了,你们不要再说了。当你们内心不平静的时候,就要反观自己的内心,把它像镜子一样磨拭一遍,这样才能看清反映在心中的事物。

我们去转一转吧。走到一处,前面有一座耸入云中的高楼,牌匾上写着,云之上戏楼,四周是粉色的墙。在一面墙上,写着林丹的名字。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我说,可林丹什么时候学会了演戏。我们买了票。

坐在座位上,座位开始上升。上升了很久,看到一个宛若云端的舞台。舞台是一个漂浮的岛屿,岛屿上古木丛生,几个人忘情地表演。我看了一遍,其中没有林丹。我大声喊,林丹在哪里。没有人回答。我的声音干瘪得如同荒年的谷粒。最后有一个人影影绰绰地上场了,他是那么模糊,想来即使用天文望远镜也难以看到。他在其中出现的时间也并不多。而后就匆匆退场。我几乎难以知晓这出戏到底在做什么。戏里的演员尽管表演得相当卖力,但他们似乎把情节引向了偏颇的一方。观众有的昏昏欲睡,有的心不在焉。演员忽然的惊叫会像惊雷一样点燃整个剧场。

走出剧场,高歌说,由子,你说一说林丹的故事吧。我说,林丹以前是我的朋友,他是一个小偷,偷走了我的心。张鑫探过头说,那么你喜欢他了。我说,我对他产生了一种不知道什么样的情感。张鑫摇摇头,那么你是一个没有心的人了。我说是的,当别人对我好的时候,我难以觉察,当别人对我不好的时候,我也并不十分明白。我觉得我已经失去自己了。张鑫说,我早就知道了,林丹就是女巫,我们找的就是同一个人。

我从梦中醒来时候,天刚刚亮。过了一会,我回想起自己的梦,心想,林丹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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