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雨萌 | “蒼然屏風上,此畫良有由” (四)

蒼然屏風上,此畫良有由

——唐墓屏風式壁畫、文獻所見屏風畫與現實屏風畫

相互關係研究(四

引言

一、唐墓屏風式壁畫的歷時發展

二、文獻所見唐代屏風畫的歷時發展

三、墓室與文獻所見屏風畫的共時性比較與歷時性關聯

四、墓室壁畫與文獻材料的選題傾向及其參考價值

五、唐墓屏風式壁畫、文獻所見屏風畫與現實屏風畫的關係

六、屏風畫題材歷時變化的動因

結論

 四 

墓室壁畫與文獻材料的選題傾向及其參考價值

墓室材料與文獻材料雖然存在共時性相同題材、題材特征與作用的對應,但也存在兩者的差異。這兩者的異同若以關聯度的角度,在歷時性的序列上呈現波動。墓室材料呈現出單一到豐富再到單一的趨勢,但是與文獻所見的題材的關聯度在逐步加大。但是,這兩者獨有的題材與共有的元素是否都是現實屏風畫題材的體現?我們需要重新審視墓葬與文獻關於屏風畫題材選擇的特點,以及兩種材料的參考價值。

(一)文人的選擇與文獻所見屏風畫材料的局限

雖然相對於墓室材料,唐代各時期文獻所見屏風畫的題材都更多,但在初盛唐時期,墓室中仍有文獻所缺失的材料,這又是為什麼呢?

文獻中的屏風畫材料大部分出自詩文,前述的這些詩文記載的作者,都是較為公認的文人,所以界定前引詩文材料背後所代表的人群是文人,應無誤。或許文人的選擇造成了文獻視角的偏差。這裏以畫史文獻與詩文記載(並非所有文獻材料)爲對照,分題材比較實際畫壇流行的題材與詩文所吟詠的繪畫媒材,以視文人關於繪畫的吟詠是否有選擇性,從而探知主體為詩文的文獻所見屏風畫的記載是否具有傾向性。在接下來的研究對比中,本文也會關注所引材料的作者的身份界定

1.名人高士題材

從畫史中關於所有繪畫媒材的記載看,在實際畫壇,名人或高士的題材從初唐延續至唐末五代,才子、孝子、居士常在列舉中被相提並論。初唐更集中於對時世功臣、古代名臣及古賢的描寫。開元天寶時,功臣、古賢繪畫雖然存在,但是畫名已經將前代還是時世人物的界定模糊化;現實高僧圖繪也多有出現,如“張果先生”[1]。從中唐至晚唐五代,古代高士題材雖仍可見,比如常粲喜歡畫上古衣冠,就有人認為“衣冠益古,則韻益勝”[2],但在這段時間,模糊描繪對象年代的程度更深:單從畫名看,難辨身份為古人還是今人,反而是本朝名人的畫像逐漸流行。但無論如何,雖然功臣、古賢畫在中唐中後期和晚唐五代有所減少,但一直存在,為實際畫壇一重要的題材。

那麼,透過文人之眼,文人更容易被什麼圖像吸引呢?

初唐時期,文人常期待自己的畫像能終有一日被置於麒麟閣(淩煙閣),但對“高士圖”鮮有問津。至盛唐後期、中唐前期,杜甫纔提到了畫中的商山翁[3]、松下胡僧[4];皇甫冉也纔開始寫屏風畫上的“攜琴客”[5]。總之,提及的頻率不高。但從中唐開始,情況出現了變化。詩人們開始有了爲隱士、道士、高僧繪像的熱潮:鄭澣有詩《贈毛仙翁》[6]寫“君子圖之,敬兮如神”;元稹也欲繪郭道士(曾爲高僧)[7];賈島、陸龜蒙皆有詩形容老僧寫真[8]。其次,此時文人們也開始題詠本朝並非隱士的名人、特別是著名文人畫像,比如李洞吟詠“賈島畫屏”[9];唐末、五代初的齊己也有《謝人惠十才子圖》[10]。與此形成對比的是文人對前代古賢的態度,白居易認為自己就是“屏風樣”,而無需再畫古賢[11];文人亦以稱某現實名人高士的模樣比畫作中的古賢更好作為稱讚[12],或稱某現實名人的形象應該入畫以表稱讚[13]。文人關於寫功臣真、“報國”就能將畫圖置於麒麟閣(淩煙閣)的詩文描寫雖然一直延續至晚唐,但是頻率逐漸降低。

由此,文人的選擇性得以體現。在現實中,高士、古賢類的繪畫題材從初唐至晚唐五代早期持續興盛,但初盛唐時,文人似乎並不偏愛這類題材的繪畫,中唐及以後也祇多選擇詩人、隱士、僧道圖像——這是文人的選擇,也是相關文獻材料的偏差。

2.仕女題材

根據畫史材料所見的實際畫壇情況,從初唐到盛唐,畫仕女的畫家逐漸增多。貞觀時的王定即繪仕女題材,中宗朝周古言開始專繪仕女,後活動於開元、天寶年間的張萱及隨後出現的陳閎、李湊、談皎、周昉,及師從周昉的一批畫家皆以畫仕女著名。整個中唐中後期罕見擅畫仕女的畫家記載,直至大中初纔有趙温其及其子趙德齊的記錄。整個唐代,相比於古賢題材,前代列女較少,明顯例子僅可見張萱的“衛夫人像”[14]、太原王胐的“寫卓文君真”[15]。但無論如何,仕女繪畫應是唐代前中期畫壇的重要題材。

但透過文人之眼可以發現,整個唐代,詩人對仕女(包括前代仕女)的吟詠不多,很多記載單單形容寫貌(寫真)這件事,而非描繪繪畫作品本身。不過,有一種情況是詠古畫,如盛唐李湊的舊美人障子被後輩劉長卿歌詠[16]、周昉的“仕女”古屏風頻頻被後輩杜牧歌詠[17]、開元時的古舊美人畫像被晚唐溫庭筠歌詠[18]。中唐後,有一些文人在形容女性貌美時會以“應當入畫”作稱讚[19],側面反映出現實中確實存在仕女畫及列女畫的繪製,祇是文人不作專門吟詠。由此可見,文人不熱衷題詠現實美人畫,中晚唐現實文人所歌詠的也常是開元天寶(713—756年)乃至大曆時期(766—779年)的陳年舊畫,似是爲了特定時期的詠古。即便中唐後頻提美人入畫,也祇是形容人美,而非關注繪畫作品本身。

文人的吟詠與繪畫史記載的美人畫發展情況出現了偏差:初唐已經有畫家以繪仕女著名,盛唐善畫仕女的畫家頻出,反而是中唐中後期開始缺失,直至唐末;而文人在初盛唐吟詠極少,缺失的這一時期卻在吟詠盛唐的美人圖——這是文人視角的又一偏差。

3.馬題材

初唐時,已經有名家繪馬的情況,從貞觀年間(627—649年)漢王元昌繪“鞍馬”[20],到大曆至貞元年間(785—805年)的齊皎“善外蕃人馬”[21],記載持續。但而後至晚唐晚期,畫馬者寥寥,直到唐末纔又有高道興[22]、鍾師紹繪馬[23],胡瑰(瓌)及其子胡虔工畫番馬[24]。所以,中唐中後期至晚唐前中期,是馬圖於畫史中相對缺失的時間段,但馬圖一直流行於其他時間段,晚唐時繪者轉爲繪外蕃馬。

文人的關注與畫史的記載不全然同步。詩歌中開始吟詠馬圖是從盛唐的岑參、高適纔開始,而後杜甫題詠了韋偃、曹霸的馬圖,顧況也寫了梁司馬的馬圖[25],此時所描繪的多是現實中的馬。到了中唐中晚期,雖然馬圖也一直存在,但文人集中吟詠的卻是轉變爲“八駿圖”[26],即可能已經形成圖樣的、身份爲傳說中的馬的樣貌,或與此時畫壇畫馬名家缺失對應。唐末薛昭蘊的詞中出現“細草平沙蕃馬、小屏風”[27]的蕃馬,或可對應此時畫壇對蕃馬的關注。

由此可見,詩歌與繪畫史的發展趨勢不完全相同。繪畫史所見,除中唐中後期、晚唐前中期以外,馬圖持續發展興盛、畫家輩出。形成對比的是詩歌記載:馬圖的詩文記載僅出現於盛唐後期、中唐前期,其中馬圖一般描繪現實中的馬;再之後出現的詠馬畫詩,衹有少數例子中稱爲“蕃馬”,多數形容的已經是傳說中的馬,是“穆王八駿”,且已不再描繪畫作本身。不過中唐中晚期之後的這種模式化題材,或也呼應了繪畫史中大曆貞元年之後至唐末之前畫馬者寥寥的情況。顧雲因觀韓幹的畫而寫詩批評杜甫,說“直言弟子韓幹馬,畫馬無骨但有肉。今日披圖見筆跡,始知甫也真凡目”[28],寫的也是早年的馬圖,或許正因爲此時寫實馬已經寥寥——於是,相比之下,杜甫與韓幹所在那個名家輩出的時代所出不算最一流的古馬畫,也被認爲是傑出的作品。

4.山水題材

至武周時期(690—705年),善山水的人物增多,如郎餘令、曹元廓,以至玄宗朝初期的李思訓。而玄宗朝開始後,山水題材急速增加,盧鴻、王韶應、王陁子、吳道玄、釋翛然、鄭虔、王維、張諲、王熊、劉方平、楊庭光、李林甫、李思訓及李昭道等一批開元天寶年間的畫家,皆善畫山水,著名者眾。山水畫家人才輩出的狀況持續到800年左右,往後至唐末之前,畫史記載善山水者寥寥,至僖宗前後纔重又有名家出現。

透過文人之眼可見,初唐時題詠山水畫的詩歌很少,但盛唐時猛增,且詩人樂於描繪畫作中的細節和氣勢。歌詠山水畫的熱潮從盛唐至五代一直持續,是文人在各繪畫題材中最熱衷題詠的題材。

詩文中的這種發展情況在初盛唐時與繪畫史的發展一致。而到了中唐乃至以後,這種情況與繪畫史所體現出的情況有了差異:相比於盛唐,繪畫史中關於山水題材的記載於貞元年以後有了大幅度的減少,而此時詩歌中對於山水畫的熱度依然不減,展現出文人吟詠與畫壇流行的偏差。

5.花卉、花鳥題材

花卉與禽鳥畫自初唐即已出現,及武周後期、中宗及睿宗朝薛稷善畫花鳥後,花鳥的繪者增多,貝俊、李韶、魏晉孫、蒯廉、姜皎、馮紹正、韋无忝等皆善花鳥或鷹鳥。但開元天寶年間,花鳥的流行程度不及山水,也少見極爲著名的畫家。大曆時期開始,花鳥逐漸流行,名家輩出,梁廣、嗣滕王湛然、邊鸞等成爲例證。貞元後期之後,山水畫家減少,而花鳥畫家急劇增多。至大中年間(847—860年),花鳥畫家人數略微減少,至唐末僖宗時纔又有擅畫折枝花的滕昌祐,以及刁光胤與周滉名留畫史。

另一方面,題詠花鳥的詩作在初唐、盛唐前期較少。至盛唐晚期、中唐前期韋應物詠徐正字的“畫青蠅”[29]、杜甫吟“畫鶻”[30]、“畫角鷹”[31]、“畫鷹”[32],數量始增多;再到顧況寫《梁廣畫花歌》[33]的時候,花卉及花鳥已經極爲流行,梁廣、邊鸞被廣泛熟知。此時,各類花卉、禽鳥都出現在詩文中,甚至很多唐代早期的作品也於此時被提及,如《滕王蛺蝶圖》[34]。到了中唐後期、晚唐前期,有一些詩人忽然對花鳥畫的極度流行產生了厭惡的心態,李群玉痛惜張璪的松石山水不受時人待見,因爲“世人祇愛凡花鳥,無處不知梁廣名”[35];章孝標(一說姚合)痛惜一件舊山水屏風“尚勝凡花鳥”[36];陸龜蒙在花卉畫流行的風氣中亦表現出自己的態度:“時人重花屏,獨即胎化狀。”[37]

由此,文人關於花鳥畫的歌詠與繪畫史中花鳥題材的發展有偏差。根據畫史記載,初盛唐時花鳥畫名家已經頻出;但初盛唐時詩人對此的興致卻不甚高。至盛唐晚期、中唐早期,文人普遍吟詠名家花鳥畫,中唐中後期開始,花鳥畫的吟詠呈急速發展的態勢,其熱切程度不亞於盛唐時期的山水。這種情況,與中唐時花鳥畫畫家產生數量大大超過其他題材畫家的發展呼應。雖然在中唐晚期、晚唐前期,有一些詩人批判花鳥畫的庸俗——這種態度可能與大中年間花鳥畫畫家的一度減少有關——但是,直至五代,文人對花鳥的吟詠並沒有因爲這些反對之聲而受到改變,大部分文人們仍然熱情不減,畫家的比例也仍佔畫壇大多數。於是,花鳥畫逐步成爲了詩人們所喜愛和熱衷的題材,至唐末五代初,花鳥畫受敬重的程度甚至與山水畫一致。

6.鶴題材

鶴圖是廣泛意義的花鳥畫中的一類,在繪畫史中,即便中唐時花鳥畫非常流行,畫史對畫家的信息描述細致,關於繪鶴的記載仍罕見,僅可見《歷代名畫記》對於“六扇鶴”的記述,以及五代黃筌所繪的六鶴[38]。唐代最先以畫鶴知名的畫家是武周後期至睿宗朝的薛稷[39],開元後被提及的祇有馮紹政[40]、周昉的《舞鶴士女圖》[41]

然而,“鶴圖”在詩歌中常常被着重提及。自初唐後期的宋之問、陳子昂吟誦鶴圖壁畫的開端後[42],杜甫對薛稷鶴壁畫有吟詠[43],中唐前期的錢起也曾詠鶴屏[44]。中唐中期之後,對鶴圖的吟詠更加流行,如《觀畫鶴》[45]《和馬郎中畫鶴贊》[46]、李德裕的壁畫鶴《述夢詩四十韻》[47]、皮日休《公齋四詠·鶴屏》[48]及陸龜蒙的《奉和公齋四咏次韻·鶴屏》[49]《秋日遣懷十六韻寄道侶》[50]、韓偓的《失鶴》[51],至唐末五代仍不絕如縷。

由此,詩文中的鶴圖發展序列與畫史中的流行序列成了相反的趨勢。繪畫史材料中,初唐後期開始出現善鶴圖的畫家或鶴圖作品,至盛唐晚期、中唐前期即暫告段落。但是詩歌中卻是在初唐後期被短暫地提及吟詠之後,從中唐開始被大量吟詠,並被文人置於非常崇高的地位。這些詩作顯示出這些詩人將鶴當作一個獨立的題材,與眾人皆愛的“花屏”、“凡花鳥”截然不同。

綜上幾類題材的分析可知,文人在面對不同題材的繪畫作品時存在吟詠的選擇,這些選擇造成了詩文記載的偏好,而這些偏好又造成了文獻所見屏風畫題材的不全面。這也是文獻材料在現實屏風畫研究時的局限性。

(二)唐屏風式壁畫的選題傾向與參考價值

上文通過與文獻所見屏風畫所作的共時性與歷時性對比可知,唐墓屏風式壁畫存在題材相對單一、發展較為遲滯的特點。同時,墓室壁畫因其喪葬性質,而常被質疑與現實繪畫的關聯程度。這些給從墓室屏風式壁畫探知現實屏風的樣貌帶來疑慮。然而,墓室材料確實缺乏研究價值嗎?

從文獻記載可知,現實屏風畫存在“屏風樣”,而墓葬壁畫的構圖樣式也較固定。但是,由於文獻記載較能體現題材而非樣式,所以墓室壁畫是否能與現實中的“屏風樣”結合,還需要更多佐證。由此,性質有一定爭議,那些不能確認爲現實屏風的實物或樣貌的材料,就可作爲間接參考。日本正倉院所藏《東大寺獻物帳(國家珍寶帳)》所記除了“樂舞屏風”、“宮殿畫屏風”,還有諸如“子女畫屏風、山水畫屏風、本草畫屏風、古人畫屏風、舞馬屏風、素畫夜遊屏風、鳥毛立女屏風、鳥毛書法屏風、國圖屏風”等[52],雖然不能將它們全部視作唐代現實屏風畫的題材,但是這些畫屏應確實受到了唐代的影響。這一批材料中有一些繪畫屏風、夾纈屏風流傳至今,樣貌直觀可見。此外,新疆地區墓葬中出土了一批花鳥、樹下人物、樹下人馬、樂舞畫屏實物[53],慶山寺舍利塔基精室壁面繪有屏風圖案[54],敦煌莫高窟壁面乃至傳世繪畫中亦有作爲人物背景的畫屏形象,這些都具備清晰畫面,能作爲考量現實屏風、辨析墓葬屏風式壁畫材料的參考。我們將按照題材的分 類來討論這些材料。

樹下人物在這些材料上分佈得非常廣泛。唐武惠妃墓石槨上有屏風式樹下仕女綫刻畫,並施以彩繪,與盛唐時期墓室屏風式壁畫軸對稱的構圖、元素排列方式類似。墓葬中的“樹下”樣式在屏風實物上體現得最爲廣泛:阿斯塔那M188唐墓出土樹下牧馬屏風(圖二十九)、阿斯塔那唐墓出土樹下主僕屏風(圖三十、三十一)、日本正倉院藏鳥毛立女屏風(圖三十二、三十三),與墓室屏風式壁畫的人樹、飛鳥草石的分佈可對應。特別是“鳥毛立女屏風”的人物形象、兩幅“樹下主僕圖”的形象與南里王村韋氏家族墓中樹下仕女的構圖,有極大的相似性[55],其中“鳥毛立女屏風”仕女(圖三十二、三十三)的面容及動作姿態、樹的姿態及出枝方式,甚至用筆細節,乃至畫面下部的岩石形態、人樹背景處理,都對應着南里王村韋氏家族墓的畫面(圖三十四、三十五)。可見,雖然文獻中體現不出樹下古賢、列女(仕女)等樹下人物的流行,但是這些出土或流傳的作品卻可以與墓室壁畫有直觀的、從題材到樣式的對應。

圖二十九 阿斯塔那M188出土木框牧馬圖聯屏(蘇州博物館“畫屏·傳統與未來”屏風展展品,陳伊功女史拍攝惠贈)
圖三十 阿斯塔那出土樹下人物屏風畫(之一)(採自《中國美術全集繪畫編·2·隋唐五代繪畫》,頁28圖12-1)
圖三十一 阿斯塔那出土樹下人物屏風畫(之二)(採自《中國美術全集繪畫編·2·隋唐五代繪畫》,頁28圖12-2)
圖三十二 正倉院藏《鳥毛立女屏風》第三扇(採自正倉院事務所編《正倉院寶物(北倉)》宮內廳藏版朝日新聞社刊,圖92)
圖三十三 正倉院藏《鳥毛立女屏風》第四扇(採自《正倉院寶物(北倉)》,圖94)
圖三十四 南里王村韋氏家族墓墓室西壁樹下主僕屏風式壁畫第一幅(採自《中國出土壁畫全集》第7冊,頁393圖359)
圖三十五 南里王村韋氏家族墓墓室西壁樹下主僕屏風式壁畫第三幅(採自《中國出土壁畫全集》第7冊,頁395圖361)
盛唐時墓室屏風式壁畫的花卉花鳥,基本構圖與“樹下人物”一致,可稱為“植株下禽鳥”。盛唐時期的莫高窟第217窟壁畫主室南壁壁面下部人物背景出現一處花卉畫屏(圖三十六)、一處花鳥屏風。花卉屏風的花株直立向上、形態圖案化,與墓中的花卉相似,並且下部也有岩石的分佈;花鳥屏風的一例中,禽鳥在直立植株的下部,與新疆阿斯塔那M217的花鳥類似[56]。這種花卉樣式還可見於阿斯塔那——哈拉和卓M50出土的花鳥屏風[57]、開元年間慶山寺舍利塔精室壁面上人物身後的花鳥屏風(圖三十七)。日本正倉院藏樹下動物印染屏風、鳥木石夾纈屏風雖然並非繪畫屏風,但是屏風式壁畫的構圖痕跡依然清晰可見,圖案化的花鳥形象一如盛唐時的屏風式壁畫。
圖三十六 莫高窟第217窟南壁下部花卉屏風(採自數字敦煌網站,“217窟南壁”https://www.e-dunhuang.com/cave/10.0001/0001.0001.0217,閱讀時間:2019年5月26日)
圖三十七 慶山寺舍利塔基精室西壁廊下僧人身後花卉屏風(採自《臨潼唐慶山寺舍利塔基精室清理記》, 頁33圖二十九)
圖三十八 慶山寺舍利塔基精室東壁廊下僧人身後山水屏風(採自《臨潼唐慶山寺舍利塔基精室清理記》, 頁32圖二十八)
盛唐時期李道堅墓所繪六扇式山水明顯可見高遠構圖意圖的痕跡,與慶山寺舍利塔基精室壁面作爲人物背景的山水屏風畫(圖三十八)、莫高窟第217窟人物背景中的畫屏山水相似,體現高遠構圖,山勢陡峭。
727年韋慎名墓繪樹下鞍馬仕女,盛唐時阿斯塔那M188(麴仙妃墓)出土的牧馬圖絹畫屏風,亦是樹下一人一馬的樣式。樂舞一種,可見新疆阿斯塔那M230(張禮臣墓)出土樂舞屏風殘片[58],顯示出樂舞題材與墓室壁畫題材的對應。
所以,這些存世屏風畫材料與墓室屏風式壁畫,不僅在題材上有所重合,還在樣式上有直觀的對應。可見墓室屏風式壁畫應參考了現實生活中屏風畫,具備參考價值。從而,通過墓葬材料可以窺知現實屏風畫的樣貌。同時,這些存世材料一方面確實與墓葬材料有直觀的呼應,但另一方面,其中的一些題材卻不見於文獻材料,或能說明文獻所見屏風畫存在文人選擇的局限,並不能體現現實屏風畫的全部面貌。
[1] 《歷代名畫記》卷九“朱抱一”條,頁183。
[2] 《宣和畫譜》卷二“常粲”條,頁23。
[3] 《題李尊師松樹障子歌》,《杜詩詳注》,頁459—460。
[4] 《戲爲韋偃雙松圖歌》,《杜詩詳注》,頁757—758。
[5] 同注53。
[6] 《全唐詩》卷三六八,頁4153—4154。
[7] 《和樂天尋郭道士不遇》,《元稹集》,冀勤點校,中華書局,2010年,頁271。
[8] 賈島《過唐校書書齋》,《長江集新校》,李嘉言校,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頁35;陸龜蒙《贈老僧二首》,《陸龜蒙全集校注》,頁722。
[9] 同注108。
[10] 《全唐詩》卷八四四,頁9611。
[11] 同注66。
[12] 趙嘏《上令狐相公》,《全唐詩》卷五四九,頁6401。
[13] 皮日休《臨頓爲吳中偏勝之地,陸魯望居之,不出郛郭,曠若郊墅。余每相訪,款然惜去,因成五言十首,奉題屋壁(其十)》,《松陵集校注》,王錫九校注,中華書局,2018年,頁1091。
[14] 《宣和畫譜》卷五“張萱”條,頁55—56。
[15] 《宣和畫譜》卷六“王胐”條,頁61。
[16] 劉長卿《觀李湊所畫美人障子》,《劉長卿詩編年箋注》,儲仲君箋注,中華書局,1996年,頁82。
[17] 杜牧《屏風絕句》,《杜牧集繫年校注》,頁462;杜牧《簾》,《杜牧集繫年校注》,頁587。
[18] 《龍尾驛婦人圖》,《溫庭筠全集校注》,頁844。
[19] 薛能《吳姬十首(其一)》《全唐詩》卷五六一,頁6576;方幹《贈美人四首》,《全唐詩》卷六五一,頁7529—7530;孫棨《贈妓人王福娘》,《全唐詩》卷七二七,頁8407—8408;徐夤《贈月君》《全唐詩》卷七〇九,頁8243。
[20] 《歷代名畫記》卷九“漢王元昌”條,頁166。
[21] 《歷代名畫記》卷十“齊皎”條,頁195。
[22] 黃休復《益州名畫錄》卷上“高道興”條,何韞若、林孔翼注,四川人民出版社,1982年,頁35。
[23] 《宣和畫譜》卷六“鍾師紹”條,頁64。
[24] 《宣和畫譜》卷八“胡瓌”條,頁85—86;《圖畫見聞誌》卷二“胡瓌(子虔)”條,《圖畫見聞誌·畫繼》,頁42。《宣和畫譜》卷八“胡虔”條,頁86—87。
[25] 顧況《梁司馬畫馬歌》,《顧況詩注》,王啟興、張虹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頁125。
[26] 劉叉《觀八駿圖》,《全唐詩》卷三九五,頁4459;元稹《八駿圖詩(并序)》,《元稹集》,頁37;白居易《八駿圖》,《白居易詩集校注》,頁372;羅隱《八駿圖》,《羅隱集校注》,潘惠慧校注,浙江古籍出版社,2011年,頁321;杜荀鶴《八駿圖》,《全唐詩》卷六九三,頁8048。
[27] 《相見歡》,《全唐詩》卷八九四,頁10163。
[28] 同注55。
[29] 《詠徐正字畫青蠅》,《韋應物詩集繫年校箋》,孫望校注,中華書局,2002年,頁235。
[30] 《畫鶻行》,《杜詩詳注》,頁477—478。
[31] 《姜楚公畫角鷹歌》,《杜詩詳注》,頁924。
[32] 《畫鷹》,《杜詩詳注》,頁19。
[33] 《顧況詩注》,頁94。
[34] 王建《宮詞一百首》,《王建詩集校注》,頁504;郭若虛在《圖畫見聞誌》中亦稱“(滕王)善畫蟬雀、花卉,而史傳不載,惟張彥遠《歷代名畫記》中書之。及覩王建《宮詞》云:'內中數日無宣喚,傳得滕王《蛺蝶圖》。’乃知其善畫也”(卷五“滕王”條,《圖畫見聞誌·畫繼》,頁146—147)。
[35] 《長沙元門寺張璪員外壁畫》,《全唐詩》卷五七〇,頁6665。
[36] 同注27。
[37] 同注103。
[38] 《圖畫見聞誌》卷五“鶴畫”條,《圖畫見聞誌·畫繼》,頁147—148。
[39] 《歷代名畫記》卷九“薛稷”條,頁181;《宣和畫譜》卷一五“薛稷”條,頁163。
[40] 《唐朝名畫錄·妙品下十人》“馮紹政”條,《唐朝名畫錄校注》,頁219—220。
[41] 《宣和畫譜》卷六“周昉”條,頁61。
[42] 宋之問《詠省壁畫鶴》,《沈佺期宋之問集校注》,頁487;陳子昂《詠主人壁上畫鶴寄喬主簿崔著作》,《陳子昂集》,徐鵬校點,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頁39。
[43] 《通泉縣署屋壁後薛少保畫鶴》,《杜詩詳注》,頁961—962。
[44] 同注72。
[45] 竇群《全唐詩》卷二七一,頁3034。
[46] 同注73。
[47] 《全唐詩》卷四七五,頁5426。
[48] 同注100。
[49] 同注103。
[50] 同注101。
[51] 同注102。
[52] 奈良國立博物館《正倉院展(第四十二回)圖錄》,頁134—137。
[53] 參看金維諾、衛邊《唐代西州墓中的絹畫》,《文物》1975年第10期,頁36—43。
[54] 臨潼縣博物館《臨潼唐慶山寺舍利塔精室清理記》, 《文博》1985年第5期,頁32—33。
[55] 相關討論參看張樂《中日美術關聯研究——正倉院藏<鳥毛立女屏風>新解》,中國文史出版社,2014年,頁53—134。
[56] 參考數字敦煌網站:https://www.e-dunhuang.com/cave/10.0001/0001.0001.0217(閱讀時間:2019年5月26日)。
[57] 中國古代書畫鑒定組編《中國繪畫全集》第一卷,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1997年,頁11、92。

[58] 參看中國美術全集編輯委員會編《中國美術全集繪畫編·2·隋唐五代繪畫》,人民美術出版社,2006年,頁13—14圖5、6。

此文原刊《藝術史研究》2019年12期,1—7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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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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