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砚|远山出孤月

祖父坐太阳地里补袜子,老花镜断了腿,用皮筋缠绕在耳朵上。我从旁边过,很想弹一下皮筋,这样想着就已经伸手扯了一记,祖父大叫:哎呀!
我也很讨厌自己,家里唯一不讨厌我的人大概只有祖父,他几乎不打我。但我又时常怀疑他,要恶作剧试探,反复确认。
长得丑又丑,性格又古怪,还蒙祖父如此宠爱,我与祖父之间,一定是夙世的缘分。上辈子,或上上辈子,是祖父养过的一只猴子。
年节时有河南佬来村庄耍猴,总是猴子占上风,耍猴人被猴子耍得团团转,引发阵阵笑声。祖父最爱此种把戏,带我跟随耍猴人跑好几座村庄。成年人里如此痴迷猴戏,除他没别人了。祖父上辈子,或上上辈子,大概是个耍猴人吧。
冬天夜晚,围坐堂屋剥棉桃时,祖父跟我们摆谈如何捉猴子。
捕猴人在石上凿一些洞,口小内径大,投入瓜子花生做诱饵,旋即躲起来。猴子伸爪去抓食物,爪子攥成拳头就扯不出来。虽然急得大喊大叫,双脚乱跳,但舍不得这一口吃食,无论如何就是不撒手。听着真替它们着急。
这时捕猴人就拿出蛇皮袋,从容不迫地取下那些缀在石头上的猴子们,跟在地里摘瓜一样。
祖父很想拥有一只猴子,成为一个耍猴人,这行当又好耍,又能赚钱,还能万水千山走遍。我也心向往之,郑重跟祖父约定,等我长大了,我们一起去耍猴,离开这村庄。祖父说好。
忽然想起,周师傅说要送我一只猴子,说了十年都没兑现,终于没有捱到猴子那天,我们绝交了。唉,承诺别人的事要早点做啊,不然,下辈子重逢的时候,我还要提起这事。
祖父还喜欢鹩哥。他幼年时村庄人家养了只鹩哥,那家伙会说话,中午时去田里喊家人回来吃饭,蹲麦桔杆上,大喊:吃饭咯,吃饭咯。真是令人羡慕。祖父都六十多岁了,还念念不忘邻家那只鹩哥:那是一只多好的鸟啊!
受祖父影响,我决定长大了还要养只鹩哥,一边耍猴,一边跟鹩哥聊天,漫漫长路上一点儿也不寂寞。在还很小的时候,这一生我已安排妥当。
可是,后来却成为一名山中酿酒师,是违背了初心的惩罚啊。
祖父是无用之人,故而深谙无用之意趣。祖母评之:一生尽做无屁法之事。
祖父说立春那一刻,地气萌动,阳气升发,万物始生。这很抽象。
祖父决定带我们见识一下。没有手表,背着笨重的座钟,拿上铁锹,带我们去向阳的山坡,给每人挖一坑,每人发一根鹅毛。
一群小孩排排坐在春草葳蕤的山中,像一群小斑鸠,只只都盯牢自己那一坑,座钟滴答,滴答……静等立春那一刻。
像有一声深深的叹息,从地底深处的胸腔发出来,鹅毛轻轻一颤,随即旋转上升,螺旋漂浮,浮向上空,在风中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我们目瞪口呆,我们张大着嘴,我们鸦雀无声。
大地,是有气息的!深深被震撼,原来,我们并不是生活在无知无觉的土地上啊,被一种神秘的力量给震霹了!天哪,天天踩着它呢,顿觉腿软得像面条。
祖父深谙无用之美,天性中有不切实际的浪漫和趣味,对我一生产生至关重要影响。人们评价一事总说不能吃不能穿,固然吃穿很重要,但倘若生活全部为此,也是很无聊了。

夜明 佐藤康夫 - 尺八·一声一世

有次祖父攒了些鸡蛋去集镇售卖。挤上客车的时候,门在他身后关上,夹碎的鸡蛋顺着门流淌而下。客车没有停下,将祖父带往远方的集镇,他在那里将一无所获。
那客车扬起大片灰蒙蒙的尘土,在我心里久久不能落下。
祖父做事真是让人不放心啊,时常为祖父感到焦虑。很小的时候,我就能深切感知他人的情绪,为之所苦。
祖父只要一叹气,你大奶奶还在江北。我的思绪就会立即钻入泥土,像土行孙一样潜地深行,一路跑到江北去,望望她。她还在等我祖父赚到钱,将她的坟迁到江南来呢。不能让她等待太久,太久了,她就跟泥土融为一体了。
埋在江北地底下的大奶奶,我从未见过,但跟我有深深维系,因她是我祖父深爱之人。
可我祖父做事,简直了,都不考虑时间线问题,拖得漫长又无效。
有次,我祖父又意图开展畜牧业,养长毛兔赚钱。
一个河南人挑了两筐兔子来我们村售卖,穿着蓝布夹克衫,灰裤子的男人,透出长途跋涉的疲惫气息。现在想来,觉得那也许不是现实中的人。
他伸手打开了竹篾盖子:许多小兔仰面攒动,红红的眼睛瞪着我们。
——那是一场噩梦的开始。
那河南佬说兔毛很值钱,二年他会上门收兔毛。并鼓励:你们南方养兔子最便利,到处都是草,不费个啥劲,兔子繁殖又快,很快你们就拥有一大群兔子。
只要将兔子养好了,从此一本万利,年年可以等他上门收毛付钱。
多好的生意啊,不用走乡串户,向各种人等兜售的买卖。祖父思忖片刻,立即笑眯眯望向我。
一对兔子十元,刚从上一笔买卖里失败的祖父,资金有缺口。我有两元钱存他那,是好几年的压岁钱里幸存下来的,可不是一般的钱哪,代表着我在人世间的修行,战胜许多许多诱惑,是意志的胜利。委实舍不得。
祖父做买卖的能力,实在令人堪忧,每次都蚀本。但我跟祖父交情又很不一般,不禁陷入两难之地。
幼年被寄养在长江中间的岛上,只有祖父每年去探望我。
每一次,祖父从棉花地中间的小径走向我,那青褐色的棉田,像海洋一样辽阔,每次看到祖父从那青褐色的海洋中走向我,我的眼泪立即涌现出来。一头扎进祖父怀里大哭,你怎么才来!
舅妈非常不高兴,啊哟哟,阿丑在我们这受好大委屈啊。
而每次祖父从那青褐色的海洋中离开,我的心是梗住的,一滴眼泪也没有。
他摸着我脑袋,在人家家里你要乖,要听话,下次我再来看你。望着祖父步入深褐色的棉田,如海洋一样深的棉田,淹没了祖父的背影。他们都预备着我会大哭一场,然而,我不。
哭泣,会让祖父难过。他并没有能力带我一起离开。
只为相逢热泪盈眶,不为离别而哭泣。多年以后,祖父离开人世的弥留之际,我也没有哭泣,只是紧紧握住祖父的手。
祖父也不催逼,容我自己慢慢想,他跟那个河南佬闲谈,讨教养兔子的经验。
啊,祖父真是太讨厌了,他就知道我会心软!
问那河南佬:你真的会回来收兔毛吗?
他望着我,认真点头:放心,我国是兔毛出口大国,兔毛形势看好,每年出口量很大。
这语气,这腔调,都像国家领导人说的,我还能不信吗?
入股两元,我全部资产,为了祖父,孤注一掷了都。所以那一对兔子祖先,我是有股份的。
祖父还请他的好友,村里的铁匠木狗先生,打造了一只铁笼给它们住,设有食槽,和饮水装置,颇为精致,还有装饰性花纹。
但很快就关不下了,再后来就粗制滥造了,笼子摞笼子,密密麻麻就像香港的笼屋,生存状况堪忧,只能放一部分在院子里养。
兔子啊!拥有魔法般的生殖能力,3、4个月大就可以繁殖,每窝生6-10只,每年生产4到6次,真正是哺乳动物里的生育机器,全年无休,月月都是发情期。兔子一生,除此似乎别无追求。
兔子平均寿命5~12年,直系生个两三百只不在话下,相互交配继续生养,子子孙孙无穷匮可以移山填海了都,就像一棵巨树,那些密密匝匝的树叶都是不断萌生的小兔子,要想获得真确答案,只能请言基义教授来算一算。已经超出我的计数范畴。
真是泛滥成灾啊,每天拼命地割草,割草,我还以为只要出钱做股东就可安然分钱呢,然而祖父说这买卖我俩都有份,必须一起干。真是跌入一个大坑,我发誓以后都不要跟人合伙做买卖了。
打扫房间,挪开柜子,发现下面又一窝,觑面相照,四处乱窜。
发现床底又一窝,小兔们仰面攒动着,红红的眼睛瞪着我,噩梦一般。
繁殖之快不亚于老鼠,到处打洞,四处侵占地盘。
祖父填坑,兔子刨坑,并且日益繁殖更多,完全地失控。
兔子正齐心协力地把我们的房屋变成危房,这引起了大家的恐慌,祖母勒令我们必须将兔子处理掉。
那么多兔子啊,有身怀六甲的,有还在哺乳期的,都是拖家带口的,把它们安顿到哪去才符合人道主义呢,可把祖父难坏了。亲手养大的兔子,决舍不得送去屠宰卖肉。
想了一夜,决定把兔子们都放山上去。祖父送走它们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跟兔子一样。
后来我们那边山上兔子泛滥成灾,都是那两只兔子祖先的后代。据其族谱记载,某年某月先祖被一河南佬售卖张家为奴,后承蒙张祖柏琴公慈厚仁爱,予以释放,在此山定居繁衍已达第X百世孙……
家里积攒了许多兔毛,蛇皮袋摞起堆到天花板,受潮结块,发出非常难闻的气味,扔掉又舍不得。祖父极爱干净,几乎陷入绝望。
而那个收兔毛的家伙,高价卖给我祖父一对兔子之后,再也没有出现。
多年以后,我祖父还疑惑那个人究竟去哪里了。祖母说,那就是个骗子!
祖父还为之辩护,这年头生意难做,也许是兔毛不好卖。
直到现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不禁停下来又想了一下,那家伙,究竟去哪了呢?难为我们惦记他那么多年。虽然也许是个骗子,但在他身上寄托了许多希望和情感,简直就是忘不了了,仿佛一位不曾赴约的故人。
掐爪一算,他也已经到了我祖父的年纪,大概也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堂屋挂着一幅山水,林泉松壑,一位书生孤身赶路,向山深处行。
祖父孤身一人走入大风呼啸的山中了,远远山岗上一轮不甚明了的月亮,发着霉。
祖父在山中遇见卖兔子的人,一定会嗟叹,唉,等你那么多年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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