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03月12日 星期五 第A14版：月光城·民间

小时候，大伙都穷，赊账很平常。家里拿不出钱，奶奶吩咐我：“去老五叔店里拿三样东西：一瓶酱油，一包盐，一包火柴。”
　　去了店里，老五叔问，“你再说说是哪三样？”我说：“一瓶酱油，一包盐，一包火柴。”老五叔点点头，摸摸我的头，将火柴塞在我口袋里，将盐放在我左手，酱油让我右手拿着，教我把酱油瓶底立在盐上，抱在怀里。因为这样，就算跌倒，酱油瓶也许不至于打破。
　　“看着路，不要跑。”经常听见老五叔在我身后叮嘱。
　　老五叔喜欢说典故，他常说，齐白石卖画有“三不”：不赊账，不还价，不以物易画。他话里的意思是说给村里人听的，但没什么人把他的话当真，照赊不误。我十四五岁那年，爷爷去老五店里还赊账欠的钱，两个老头为一瓶竹叶青酒争得面红耳赤。爷爷说我家没有赊过竹叶青酒。老五叔指着学生练习簿说是阳历6月3日，你孙子来赊的。爷爷回来把我拉到店里去对证，我红着脸摇摇
　　头，矢口否认，于是爷爷拒不付账。其实，那天是我在老五叔那里赊了一瓶竹叶青酒，和几个男同学躲在树林里“打平伙”喝掉的。
　　老五叔无依无靠无负担，是个光棍。他会算账会写对联，会唱徽剧会拉二胡。二胡是他自己用罗汉竹和乌梢蛇皮制作的。乡里供销社撤掉后，老五叔在村里开了唯一 一家“小卖部”，隔三差五去四五十
　　里外的县城批发日用品，然后从乡里挑回来，翻山越岭走十几里山路。店里的日用品价格跟县城相差无几，他就赚个批发价，老五的“小卖部”确实方便了大家。
　　三十岁那年，我已在外地打工好几年，有一次回老家，晚上，老五叔来看我。等人都走了，他突然开口问我借一千块钱。这让我感到有些意外，在我印象里，他是不缺钱的。老五叔解释说，钱是有，就是赊账的太多，都是乡里乡亲的，不好开口要，这不，资金实在周转不过来。我看着老五叔突然斑白的稀疏头发，觉得他的日子过得比我想象的要难得多。
　　前几年再回老家，老五叔已不在人世。他那个家兼小卖部，拆了，空荡荡的，地基成了别人的菜园地，竹竿架子上开着瓠瓜花，挂着小瓠瓜。据说村里还有些人欠着他的债，已无处可还。我始终忘不掉那瓶竹叶青酒，那是我第一次喝酒，苦涩而辛辣，同时又带给人超脱尘世的惬意与快感。当然，此事也提醒我，无论欠什么，都应该要记得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