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新作】张行健丨故里物语 (小说四题˙上部)

作者简介

张行健,中国作协会员,山西作协主席团委员,国家一级作家,省委联系的高级专家,临汾市作家协会主席。作品曾被《中篇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散文选刊》《读者》《名作与欣赏》《中国文学》(英文版)(法文版)转载与翻译。曾获人民文学奖、山西文学奖,第二届、第三届赵树理文学奖;黄河文学奖、山西省五个一工程奖、山西优秀签约作家奖等。

文学

故里物语

(小说四题˙上部)

作者:张行健

三婶儿

三婶儿是故里二奶奶的儿媳妇。

听人说二奶奶一辈子生养过三个娃娃,老大老二没有超过五六岁便先后夭折了。老三倒长得粗壮结实,五六岁时二奶奶提心吊胆,怕过不了这个坎儿,整天求神拜佛祈求老天爷保佑。村里有个好事的神婆,给二奶奶出主意,说,只要给老三找个童养媳,阴滋阳且互补着,三娃会平安跨过这个坎儿的。

二奶奶当然信以为真的,一刻儿也不敢耽搁,颠着两只粽子脚 ,十里八村,前川后山地四处托人,终于在后山的一个贫寒人家,觅得一个柴禾妞。

柴禾妞黑干黄瘦,又弱小得可怜,几缕泛黄的头发,更附托了她的病态,就像后山的旱坡上,那一棵缺粪少水的谷苗儿。柴禾妞虽瘦瘦小小,却大三娃三岁。晋南素有女大三的习俗,二奶奶亦坚信女大三抱金砖的至理。这样,柴禾妞一夜间便成了张家的童养媳,成了三娃,也就是我的三叔预备的媳妇。

六岁的三叔有了九岁的童养媳,真的跨越了两个哥哥的死坎儿,一路顺风地长成个半大小子。

晋南农家,童养媳是和女佣人小丫环没啥大的区别。那时候,二奶奶的家道在故里是颇为殷实的。二爷爷在县城经商,虽说生意不大,却也得花了心思和全部的精力,而家里,便由了二奶奶去操持。因有为数不少的土地,就终年雇了长工,收秋打夏时,还得雇邻村的一群短工帮忙。柴禾妞到张家后,除了收拾家务的一些粗笨活路外,二奶奶便悉心教她针线活儿,缝补剪裁和各种农家饭菜的做法。针线活儿和厨房活儿的赖好,是衡量一个乡村媳女的最好标准,也是一个女子立足家庭影响邻里必不可少的本领。二奶奶是个细心人,她给张家留下了传宗接代的三叔,也给故里留下了无所不会的好名声。从纺线织布,量体裁衣,纳鞋底,上鞋邦,到蒸馍发糕,晒酱淋醋,面食炒菜,囫囵花儿馍,还有绣枕巾剪窗花做乖巧的小老虎……二奶奶的手,是乡人熟知的实用而工艺的楷模,故里因了二奶奶这等妇人的一双双巧手,变得有声有色,有滋有味了。

瘦小的柴禾妞因了二奶奶的悉心调教,几年下来学会该学的手艺。二奶奶颇有些欣慰地说:

“妞妞行了,咱这个家,你可以慢慢地学着掌管了。”

柴禾妞没有因二奶奶的赞赏而改变自己,她除了言听计从地按照二奶奶的吩咐做事外,如同刚来时一样,早起迟睡,早起给二奶奶报个早安,睡时给二奶奶报个晚安,端尿盆,送尿盆,隔三差五地温了一木盆水,给二奶奶洗澡擦背,剪趾甲揉脚。她天性静默,不多说一句话,眼睛里却出活儿,整天价低了头,里里外外地忙碌。

柴禾妞长到十六岁的时候,三叔十三岁了。二奶奶请了亲戚朋友,乡邻乡里,热热闹闹地给他们拜了天地入了洞房。

柴禾妞便成了我的三婶儿。

成了张家媳妇的三婶儿身份有了些变化,身骨却依然瘦瘦小小,依然日日厨房里进,织布房里出,依然尽心地侍候着婆婆,照护着丈夫。所不同的是,她穿着过门媳妇的衣裳,干净,周正。细心的乡人还发觉,三婶的一张苦瓜脸儿上,被拜天地的喜气,染出一缕淡淡的潮红。

三婶儿的脸上就挂了这淡淡的喜悦的潮红,更勤恳地料理着家务,更周到地伺候着家人,也更细心地操持着一个殷实家庭里小媳妇的一应活计。

三叔其实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毛手毛脚,楞头楞脑的样子,结婚对于他,无非是和柴禾妞搬一块住了,以前一直是和二奶奶一起住的。以往睡觉前,是二奶奶吵嚷着叫他洗脚的,如今是柴禾妞不声不响地把一盆温温热热的洗脚水端到他跟前了……,和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一样,三叔能吃能喝能睡,水渠边的杨树一样,噌噌噌地疯长着个子,无忧无虑,缺心少肝。

三叔对三婶儿呢,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反正和过门前一个样儿,三婶儿首先是他的一个贴身丫环,其次呢,也好像是他的一个姐。

这样的半大小子,有谁会为他担心呢!

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应当说,这是一个家庭大大的意外。

成亲的第三个年头,三叔十五岁那年春上,一支队伍从村路上走过,隔了好几畛子地,三叔象一只壮实的野兔,追着那支队伍跑了。

后来人们才知道,那是一只八路军的队伍。

那会儿季节已一步步走向清朗,浑黄浑黄的田地里,早有一片片翠绿的点缀,油菜花儿黄得让人心醉。正在田地里安排长工干活儿的三叔,望见了油菜地那头儿有一长列队伍走过,前面的已拐进了山弯,后边的已快离开了油菜地。三叔早就心仪地望着,脸上旋出了鲜有的表情,就在后边的队伍也即将没入山弯的时候,他突然咬咬牙,就野兔一般朝部队追去……

长工们后来对二奶奶叙述道,他们从未见过磨子少爷那样不管不顾地奔跑,跳地埝跃地垅像头追赶猎物的小豹子,磨子少爷最后消失在山弯那边去了。山弯那边也是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儿。

磨子是三叔的小名儿。

长工们说给二奶奶的时候,三婶儿就在二奶奶身边,她停下手里的活计,瘦瘦窄窄的小脸惨白惨白的,她意识到出大事儿了,此时像一只极可怜的小母鸡,眼窝眨呀眨地,瞅着她的婆婆,我们的二奶奶。

二奶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从不慌乱的她也没了主意,派家里的伙计快快到县城召回二爷爷,想一些挽回的办法。

能有什么好办法呢,二爷爷打点一些银两,派人打听三叔的下落,再慢慢从长计议。

兵荒马乱的,什么年月哟,谁知道以后会有什么事呢。

二奶奶心里怕怕地想,却不敢把想法说出来。

二奶奶红了眼窝忧愁的时候,三婶儿默默地跟了叹一口气,她不会说宽心的话,只是轻轻地给二奶奶锤背,更体贴更殷勤地照料着二奶奶。似乎三叔的出走是她的过错了。

这时候,家人与乡人的眼窝都扫描到三婶儿的身上,看三婶儿干干瘪瘪的肚子上,没有任何突兀的内容。家人都想,假如三婶儿给三叔生下一半个崽子,抑或怀上个崽子,也会收收三叔的那颗心的。扫描的一对对眼窝就变成了责备。

三婶儿就理亏地埋下头去。

家人转念一想,三叔一个十几岁的毛娃娃,可能还不晓男女床弟之事,夫妻二人,是不可以单单埋怨女方的。家人一对对责备的眼窝,便渐次地谅解和柔情了,眼窝里也眨出一些些怜悯。看着这个小模小样的小妇人,觉得她也实在可怜。

三婶儿埋下去的头,却依然没能抬起来。

自三叔走后,三婶儿便低了头出出进进,原本就默默哑哑的人,现时话更少了。

乡村的时光,在忙碌与悠闲中流逝着。

在以后的几年里,由于战乱和局势的动荡,二爷爷在县城的铺面被迫关闭了。

二爷爷从那会儿起回到了乡下。

乡下的光景立刻便显得窘迫。

二爷爷不善农事,再加上也上了年纪,理所应当地该养老赋闲。

家里不得不精减人员,经再三商议和斟酌,卖去部分土地,只留下一个不可或缺的长工。

这样,三婶儿除了忙碌一家人的饭食和所有家务外,还时时得走到地里去,去疏苗儿,去锄草,去打底叶儿,去八月的煞煞白的棉花田里,一包又一包地摘棉花。

乡人常常看到,在张家还算肥沃的庄稼地里,有三婶儿的瘦小身骨在作着有关劳动的各样造型,或蹲,或站,或弯着那一条细窄的腰身,她比锄把还细的胳膊,用力地拉了锄把在除草,她比谷捆儿要窄许多的肩膀,却一次次扛了谷个子走往秋场上。三婶儿失去红晕的瘦脸上倒时时挂着一串串汗珠儿。二奶奶经常苦中打趣说,磨子家的脸儿上能掉下八月的黄豆儿。

磨子是三叔的小名儿,磨子家的,是二奶奶和二奶奶一辈的乡人,对三婶儿的称谓。

麦苗青了。谷子黄子。

门前的老椿树,年年春上都探出长长的枝子,吐出长长的叶子,给村巷留一片浓荫,给乡村荡一阵清香。

日子,虽清苦些,但在三婶儿和全家人的勤勉里,过得还是有滋有味儿,像椿叶儿一样散发着清清淡淡的馨香。

乡人各自忙碌着各自的生计,各自过活着各自的光景,三叔的事儿,就遥远得有些缥缈了。

春上,有些微的风,拂动着故里的村舍和遍野的庄禾,风里就传来乡人的口信,口信断断续续的,但却表达着同一个内容,三叔,在战乱中阵亡了。

那时候,三婶儿正在自家的田土里疏着谷苗儿。疏谷苗是个吃力又细致的活儿,用眼,用手,用心,还得用全身的力气。三婶儿腰弯得发酸,腿蹲得发涩,刚刚坐在地垅上小憩的时候,风儿就把这口信带到她的耳朵里。

“阵亡!阵亡?”

三婶儿偏过脸儿来擦擦汗,听来人的叙说里不时出现这两字,就疑疑惑惑地问一句:

“阵亡是个啥儿呢?”

口信者原本是忌讳说那个不好听的字眼儿,见三婶儿半天听不明白,就戚戚地坦率地解释说:

“阵亡就是在打仗中殁去了,死去了——”

哦——

那一刻儿三婶儿的脑子里白成了一片,像那一刻儿头上的天,浑白浑白的。瘦小的身躯不自觉地站起来,呆呆地栽在地垅上,栽成一棵瘦小的杜梨树。许久了三婶儿无力地瘫下去,哑哑地却尽情地哭着,一颗颗涩巴的泪珠把三婶儿的一张寡瘦的脸,洗冲得红胀起来。天黑下来的时分,三婶儿走到村旁的黄鹿泉,把满脸的忧伤和泪迹洗得一干二净,尽量平静着回到家里。

三婶儿要严实地封锁噩耗,她不能让公婆承受打击。三婶儿要一人咀嚼这个突来的痛苦。

三婶儿依然埋了头,家里家外地忙碌着。细心的乡人发觉,三婶儿自那时起更沉默了,还发觉,她的脸上倏忽间就布上了好几道纹路,枯黄的头发呢,也被那个口信染得灰白起来。

故里的日子,在忧愁和伤感中度过着,当然,还夹带着几缕隐隐的侥幸的企盼。

三婶儿的企盼是潜意识的,如同大旱中的禾苗盼着万里无云的天空里,会忽然刮一阵风,会忽然下一场大雨一样。

雨,伴着乡村的风刮来了,是口信者送来的喜雨。

那会儿,三婶儿正在自家的场院里浆着待织的长线,线是一冬里熬夜纺好的,三婶儿在故里是一把纺线的好手。冬日夜长,是三婶儿纺出的一缕缕白花花长线儿,把冬夜缩短了,静寂的冬夜里三婶儿摇着纺车,舒缓着手臂,制造出了纺车的音乐,三婶儿在倾听着纺车的鸣响中,又制造出比夜要长的一团团银线儿,千条万条的线儿们就结实起来,柔韧起来,按到织布机上,只消月余,手快的三婶儿就使它们变成了一帘长长的布匹。

口信者依然是神秘兮兮的样子,将三婶儿叫到一边,敛了嗓子说:

“以前是口误,现在有确切的消息,说你家磨子压根就没有阵亡,而是负了些轻伤,然后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又跟上了大部队的,如今你家的磨子可不是过去的那个毛头小子了,磨子的官儿已升任团长了。”

“一团人。”

口信者说:“一团人哩,千军万马呀,可比咱一村子人多得多呢……”

喜悦如同场院的浆线,千条万条铺陈在三婶的眼前,又呼呼啦啦布满三婶儿的心里。三婶儿没说什么,直拉着口信者的手,拉到二爷爷二奶奶跟前,让他大声地复说了一遍。

喜悦立时就溢满了张家的院落。

后来的日子是平静而充实了。

三婶儿的脸,虽说一如往常地寡瘦,但眉稍里,皱褶里,却有详和的喜色氤氲,就像他们过着的日子,因为喜悦而充实,又因为实在而平静。

说话间就到了这年的腊月。

进入腊月的乡村,已有了浓郁的年味儿。

三婶儿瘦小的身骨扛动着腊月的繁忙。

制年衣,购年货,浆洗被褥,洒扫庭院,烹炸煮煎。窗花儿早早贴上的时候,神子早早供上的时候,除旧迎新的氛围也早早地在三婶儿的手里酝酿好了。就等着喜庆的炮杖响起来,就等着喷香的饺子吃起来,新的一年,兆示着风调雨顺的新的一年,便又在乡人的渴盼中开始了。

年的双腿走到了除夕这天。苍黄的天忽地起了一些风,风撼动着大门口刚刚贴就的红红的对联,啪啪地有了声响。

这时候三婶儿的眼皮忽地跳起来,一会儿左眼,一会右眼,二奶奶也跟着惑然,左跳财呢,右眼跳……她不敢说出来,心想这大年三十的,会有什么事儿呢?

三婶儿和二奶奶包饺子,包到傍晚时分,乡人的炮仗已零星地燃起来。风停了,在缓缓地静等一个欢乐的时候。

这时候院门啪——啪——地响起来,使屋里的人一惊,乡人有谁还会在除夕串门呢?

“妈——,开门,我是磨子,我是磨子,我回来啦……”

“是他——”,“是磨子——”。

两个女人几乎同时起身,同时步到院里,同时拉开院门的门拴。

一个高大魁梧的穿一身笔挺军装的中年男子身后,是一个同样挺拔苗条的白净富态的女人,女人的身侧,是两个半大男娃儿。

事情就来得这么突然,这么猝不及防,在这除夕到来的时候。

精明的二奶奶一眼就看出,磨子是带着他的城里的洋媳妇和两个儿子回来了。

那时候二爷爷早已得了老年痴呆症,猛然间见了多年没见的儿子,他先是抱了他的胳膊呜呜哇哇大哭一气,哭得山摇地动,涕泪横流。二爷爷的哭自然感染了全家,男男女女以泪洗面;继后二爷爷就拉了三叔嗯嗯地笑,三叔走到哪里,二爷爷也跟着笑到哪里。

从看到三叔引了女人和孩子,三婶儿的脸就煞白煞白了,脑子里嗡嗡地响着一窝蜂,之后就麻麻木木的,她给三叔一家人倒水、下饺子、炒菜,干这一切都是机械性的。那会儿三婶儿没有思维,她只觉得心里堵得慌,虚汗从她寡瘦且多皱的脸上拉下来,她用袖管揩着,她已经忘了该拿毛巾……三婶儿却依旧殷勤地照护着三叔的一家,加饭、添菜,像侍候二奶奶一样……

三叔的大儿子说:

“这位是爷爷,这位是奶奶,那这个人是谁呢?”他用一只胖胖的小手指着三婶儿。

二奶奶愕然,不知如何回答,三叔也一时愣怔。还是三婶儿自己说:“好娃儿哩,你就唤我姑姑吧……”说罢三婶儿的眼圈红了,一串泪珠儿趁势流下来。

这是三婶儿最难熬的除夕夜。

三婶儿原本住在北房和二奶奶相对的西侧屋里。三叔的一家人冒然回来了,她把干净暖和的屋子让出来,自个住进了堆放杂物冷冰冰南房里。

夜深了。除夕夜是守岁的夜。

故里的炮仗密密麻麻,在空中炸着欢乐与详和,炸着喜庆和幸福;故里的爆竹也炸出了二奶奶家的尴尬与无奈,炸出了三婶儿此时的痛楚和辛酸。

二奶奶颠着她年迈的粽子脚,在通明的灯影下,来到她平时极少光顾的南房里。

“磨子家的,咱,咱就认命吧,人来到世上,就是受罪来的,你可得寻思开哟,别人能不要你,我可离不开你。磨他人大了,心野了,当妈的我管不了啦……”

二奶奶劝着三婶儿,自个儿倒抽泣开了。拜天地前,二奶奶一直叫三婶儿妞妞子,拜天地后,就一直唤她磨子家的。二奶奶哭着说:

“这个死人磨子,出去就黑了良心,人,总得有个先来后到的规矩么……”

三叔也到三婶儿的冷屋里,他先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又说多年交通不便无法和家人联系,就没有一点点音信。他后来说他们二人当初是娃娃亲父母包办的,虽说拜了天地但法律上不承认,和没结婚一样。她说三婶多年来对二老的照顾无微不至,就当他磨子的亲姐姐吧。

三叔城里的女人也来到三婶的屋里。这女人高大白净,一头蓬松的长发,她穿着皮鞋,个头儿就显得更高了。她说话绵软细腻,讲的是一些三婶儿似懂非懂的道理。她和颜悦色地说:

“童养媳是旧社会的产物,是剥削制度的产物,你其实是这个家庭的牺牲品,你的年纪并不算大,完全可以离开这个家庭,去寻找自己的幸福。幸福是等不来的,就像你多年等待张磨一样,等来的只是一场恶梦,一次致命的打击,一个永远的伤痛。幸福要靠自己去争取……比如说,在前些年你完全可以和家里的长工好上的,即使偷情,也是一种反抗,一种自我命运的抗争……”

三婶儿只听懂了一句让她和家里长工相好的话,她红肿的眼睛看了一眼这个抢了她位置的女人,才发觉这女人漂亮的脸上,有一对很厉害很恶毒的眼睛,三婶儿不敢看那两只刀子一样的眼睛,她软软地低下了头,又哀哀地抽泣了。

一晃就过了初五。

这中间三叔曾和二奶奶商量,要带二老到他工作的那个东北城市里居住养老。二奶奶深深叹口气说:

“你爸他老成这个憨样儿,到了外面不好照顾,我们也受不了大东北的冷,再说了,我们走了,不忍心丢下磨子媳妇的……”

在三叔一家探亲的日子里,二奶奶一直称呼三婶儿是磨子媳妇,真的,在眼下这情形里,三婶儿不仅是她的儿媳妇,还是她的亲生闺女。二奶奶不愿意跟三叔到东北,最大的原由是离不开三婶儿。

“你去吧,磨子,好好干公家的差事,看到你一家和和美美的,当妈的我就放心了,家里你不用操心,有磨子媳妇照护着,我和你爸就会好好的……”

这是三叔一家走时,二奶奶留给他的话。

年好过,月好过,日子难过。这是故里的一句俗语。恢复了平静的日子还是在拮据与窘迫中一天天过去了,过得有滋有味,也有声有色。

三婶儿又成了以前的三婶儿,她寡瘦的脸上没有喜悦也没有忧伤,她的忧伤就在那个除夕之夜被泪水洗完了。

乡人发觉,三婶儿的脸上又多了皱褶,且头发也灰白起来。

故里的闲人老五也风闻了三叔的探家,且知晓三叔早娶了城里的洋媳妇。鳏居多年的老五思虑再三,还是步到了二奶奶家,拐弯摸角地,说出了他的想法。

末了闲人老五脸皮诞诞地说:

“我倒没有别的意思,上岁数的人啦,还要咋样,我是觉得磨子媳妇太委屈,太憋屈,多半辈子活寡不能再守下去咧,我,我,我就是觉得我俩应该嗯嗯……”

二奶奶很宽容地笑一笑,说:“这事儿我这个老婆子哪里作得了主,你还是找磨子媳妇说说吧。”

闲人老五怀着乡村一腔少有的热忱,也怀了强化了的欲望,找到了正在地边拔草的三婶儿。

三婶儿很奇怪,她很少和老五这样的闲人交往的,尽管在一条胡同里。

三婶儿绝没料到老五有和她成亲的想法,就如同她没想到拔草会拔出一根纳鞋底的针。这怎么可能呢?三婶又气又笑,说“五哥尽说笑话哩,我和磨了早就是拜了天地入了洞房的人了,你怎么能有这个想法,你要闲得没事了,可以拔拔地边的草啊,你看这草荒得不得了。”三婶儿说罢拧过身子蹭蹭地拔草,再不去答理老五了。

老五还想说什么,看三婶儿那一条气愤的脊背,只好讪讪地离去。

三婶儿是在二爷爷去世第三年、二奶奶去世第二年后生重病的。病中她一直想要一张三叔的全家照,她想在死前再看一眼三叔,可惜的是照片寄回来的时候,三婶儿就殁去了。

三婶儿的坟堆紧靠在二爷爷二奶奶的高大坟堆侧,像瘦小三婶儿的身骨一样,坟堆也是极清瘦的一条儿。

多年后我们在清明节前去上坟,上完爷爷辈奶奶辈的所有坟茔后,有人会忽然想起什么,说:

“还有三婶儿哩,三婶儿的坟头呢?”

真的,风吹日晒雨淋后,三婶儿原本就瘦小的坟头居然没有了,看不出一点点突兀的标志。我们小字辈就寻觅半天,判断半天,比划半天,用脚步丈量半天,确定了大概位置后,才小心翼翼地给三婶儿磕一个头,给三婶儿烧一柱香……

球痴小锁

乡人都唤他球小锁。

球小锁不叫球小锁,叫秋小锁。

因只了秋小锁会打篮球,又打得特别好,对篮球的痴恋超过了他的小命,乡人就叫他球小锁。在秋球之间,乡人的发音还是有区别的。

球小锁一副瘦小身骨,干瘪脑袋随意地栽在细弱的肩上,极不打眼的样儿。

球小锁老母死得早,和老爹两人过日子,日子就过不出一点点条理。饭是对凑着吃,衣是凑和着穿。家里便乱七八糟,身上便破皮烂片。人前人后的,成了大小伙儿的球小锁显出的仍旧是卑微和畏缩。

让球小锁心理增添卑微的,是他家那个黑色的成份,还有,他老爹那些永远也说不清的历史。

这样,球小锁就成了村里的可教子女,就首先享受干脏活儿累活儿的优厚待遇。比如给生产队出猪圈,出羊圈,出驴马圈;比如,把各家各户的茅粪掏出来再挑到地里去。

生产队的猪圈和驴圈里,时时生发出球小锁吃力的铲粪声,吭吃吭吃的;乡村光洁的土路上,常常点缀着一条挑了粪担的单薄脊背,脊背弯弯的,不堪重负的小样儿。

球小锁像故里山坡上的一棵草儿,因没长在田野里,乡人就没锄掉它的必要,又因了它长在荒坡里,乡人也没多去看它一眼的必要;这样,球小锁就荒草一样生存着。

让乡人留意他的,是在公社举办的一次农民运动会上。

故里翟村在河东一带是个大村落,大村落就得有个大村落的架势,光人口多还不算,事事处处得走在全公社十几个村子的前面,尤其是开运动会这样露头露脸的事。

农村运动会也有很多项目,篮球是最能证明各村实力、也最能给村里装脸面的一项。

球小锁知道这事儿的时候,村里的篮球队已挑好了队员。那会儿他正往地里担茅粪,浑身像有一股电流在涌动,平时那颗失灰灰的心,这会儿如草坡上的兔子,蹦着跳着。慌忙中把两桶茅粪泼洒在地里,就一口气跑到村里学校的操场上。

操场上,被挑选的十几个农民,当然这会儿成了篮球队员,正接受村里民兵营长的训话。民兵营长颇喜打球,他既是领队,又是队长。

“刘哥——”球小锁叫;

“刘哥——也让我参加咱村球队吧。”

球小锁哀求;

刘营长先闻着一股浓浓的大粪臭,臭味后面,冒出球小锁一张脏污的脸。

“你——?你捣什么乱,不好好挑大粪跑这儿干啥?参加球队,看你个鸟样?让球打你吧……”大个刘轻蔑地撇一撇嘴角,骂他。又惊讶这小子今儿咋就吃了豹子胆?

下面有人笑,怪怪的,嘲弄的那种。

又有人对大个刘说:“前几年这小子还上中学时,倒见过他打球,嗯,还像回事儿。”

上初中时小锁曾是校队的主力队员,那会儿又没有校际间的什么比赛,偶尔耍一耍,无法引起乡人的注意。

“是么?”

大个刘回过脸来。

大个刘见小锁一扫平素的卑琐,又听有人这样补说,一张方形大脸子就舒缓下来,顿一顿,说道:

“先投几个球儿,让老子看看——”

球小锁就把一对脏破的鞋子甩到一边,忽觉得不妥,又提了鞋子,整齐地并放一块儿。赤了双脚,狐子一样快疾跑到球架边,拣起新买的篮球。他深情地注视着久违了的篮球,细小的眼窝一扫往日的黯淡,有麦苗一样青绿的光,在球儿的周身流荡。

球小锁拍着球儿,先轻轻拍几下,极爱抚的样子,慢慢就快了,就重了;两手像有两根无形的线儿,把球儿牵过来,带过去,前面,背后,左侧,右侧,腿叉间,运来运去,球儿在他手里,如一只活泼听话的小狗儿,很灵性地做出一些实用又好看的穿插来。也仅是短短的分把钟,小锁觉得自己的腿脚和双臂不似掏大粪时那般僵硬,筋骨在短暂的 拍打中也活泛了许多。这样,赤足的他运了球儿朝球架疾去,一个轻巧快捷的三大步,打板入筐。那球儿在篮中旋了几旋,就顺从地落进去了。球小锁换了一个方向,运球又是一个三大步,这回他没有打板,在身体跳至极高的时候,高举右臂托了球,轻轻放进篮筐里……球小锁并未停下,他从左中右三个不同位置中距离投篮。他是跳投的那种,拍着球,忽然跃起,身体微微后倾。他出手很高,球儿在空里划一个柔和的美弧,极准确地闯入篮心儿……

其他队员一时看得发呆。让众人惊讶的是,这么一个从不被乡人正看一眼的小角色,居然还有这几下。

大个刘的双眼忽闪一亮,他知道没有一定基本功,是作不出这等动作的。大个刘嗬嗬笑着说:

“没想到你小子还有一手,老子就留下你,当个替补队员吧,可得给老子好好打哟。”

这样,球小锁就挤进了故里的球队。打一天球,生产队里给记十分工,每日中午还在大队部的食堂里吃一顿饭。饭菜里偶尔有几块豆腐和几片猪肉的。小锁觉得自己进了天堂。

乡人整年过着苦焦日子,且忙碌,且劳累,农闲时也不见得悠闲。今年有别于往年,农闲季节农民运动会,全公社的各村巷里,满荡着过年般的喜气。

篮球赛场就选定在故里翟村,一是因了村子大,观众多,二是场地宽敞且平整。这就大饱了乡人眼福,老汉娃娃姑娘媳妇,更多的是故里的小伙子。大凳子小马叉,黑压压围着球场坐了几大片。

大个刘率领的球队,因了天时地利人和,就进入了决赛,大个刘心里明白,能闯进决赛,球小锁功不可没。

替补队员球小锁一开赛就没被人替换下过场。他在场上打两个位置,一是后卫,一是左前锋,这要看具体赛事而定。打左前锋较单一,位置固定,只要有好的接迎,好的穿插,抓住时机上篮便是。前锋也是个显功的位置,大伙拼死争活夺得一球,首先想到传给你,你得分的机会就多于他人。乡人看球赛其实是看个热闹,能看了门道的极少。看热闹就看谁进球多得分多,得分多了自然显露脸面的。打后卫则不然,后卫统领着全局,也调动着全局,像村里的革委会主任,是村里的首脑中心一样。后卫的球传得到位了,线路跑得顺畅,整个球队的血脉就活泛起来,教练的策略与意图,后卫是最见效益的实践者。

在半决赛和决赛的重要赛场,大个刘就安排球小锁打后卫。

决赛这天,观众人山人海,不仅仅是故里乡人,各个赛事已毕的队员,也都前来观阵。

两支球队打得难解难分,比分咬得贼紧,人盯人战术,容不得有半点松懈。整个上半场都显得拘谨艰苦,比分拉不开,战术放不开。

中场休息时,球小锁对大个刘说,“刘营长,咱得换个打法,硬拼不行,咱的实力不如人家,咱得巧打,改打联防吧,兴许能把比分拉开哩。”

大个刘早没了主意,说:“就依了你吧,反正是不可以给老子负球儿的。”

打联防果然有了效果,速度跟上去,三调两调,球儿运来传去,叼住空子上一个篮板球,比分立时就开了。

对方贼精明,不等你超过五、六分,便叫个暂停,也改换战术。比分,又紧紧相咬。

对方此时把两个得分的前锋紧紧死贴,不给一点点机会。而拦卡球小锁的,又是一个高个队员,大且壮,力量也雄也猛,几次争抢中,把瘦小如猴的球小锁,撞得飞到场地边上。

乡人看到,球场上的球小锁双目圆睁,眼仁暴突,身条灵巧地穿插在许多粗壮大汉之间。个儿矮,却有极好的弹跳,对方传给前锋的球,他有超前的预感,在疾跑与弹跳之间,似乎有一个提前量的微妙计算,高高地跃起,倏忽间就抢断了来球儿,让乡人看得开心痛快,叫好不绝。

最后的几分钟,因比分紧咬,也到了赛事的高潮。球小锁看到前锋指望不上,抢断后索性自个儿带球突破。谁料拦卡他的大个也是个高手,左拦右挡,使小锁没有出路。众人着急,小锁更急,忽见面前的大个子弯下腰来,张圆了手臂拦他,两条长腿也跨得好大。小锁一个激灵,有机可乘了。他虾起腰来,球儿运得特低,脖子一缩,象一只地鼠从大个裆下钻过,带着球儿直奔篮下,一条龙带将下去,快速流畅,惯性使这个三大步显得神速突兀,但见小锁一个鱼跃,将球儿轻轻地送入篮心儿……

乡人大笑亦大惊。大笑小锁破天荒地钻人家裆突破,大惊小锁这一连串越山跨水的起伏动作。

小锁的入球是战局的转折。对方有了急躁,急躁了就易慌乱,一慌乱就出差错,失误连连,不是接球失手,就是投篮不准。小锁反而沉稳下来,又充分地调动了中锋和左右前锋,自个儿掏空子再进几个远球。结束的锣声一响,居然超出了十多分。

球小锁名震故里,从此后乡人就唤他球小锁了。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如同乡人劳作间隙一个甜美的盹儿,忽地醒来,欢乐就去了,接下来,又是漫长单调的劳作。

除了挑粪出圈,球小锁便和社员在大田做务,不同以往的是心里有了些指望。暗暗地盼着,来年的农民运动会。有了心劲,活儿就做得卖力气了。

忽一日,大田的另一头,民兵营长大个刘领了六七人,在路边唤他:

“球小锁——球小锁——, 我们和庄村联系好喽,到那儿打场球赛哩,快跟老子走哟——”

大个刘的嗓音悠悠然然的,像一条带子,紧缠着球小锁;大个刘的叫声急急切切的,如同一根钢针,扎刺着球小锁。

大个刘和球小锁所在生产队的队长关系不铆,互相不尿球。大个刘就撇开队长,在田头大唤球小锁。

一听有球赛,喜悦就荡满小锁全身。涎涎的,厚着脸皮,来到队长跟前请假。

对民兵营长大个刘,队长不好深得罪,又怪那家伙的无礼,要用我的人,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心里恼恼的,对球小锁的请假,便不爽快。

“你看着办吧,要去呢,这一天的工分就没有咧。”

球小锁左右为难,要打球,全天工分就丢了,老爹会骂死自己的;要不去,就失去一次比赛的机会,咋能不去呢?球小锁朝队长卑谦地一笑,跑向了地那头。

……

球小锁在故里一带就有了一些名气。

乡人见了小锁的爹,会比往日多出几句话:

“哟,你家小锁,球儿打得好着哩——”

小锁爹对儿子极不屑的样子,皱起两道淡疏的眉,苦着一张核桃脸,愤愤然说道:“哼,庄户人歪门斜道,不踏实作务庄稼活路,打球能顶了饭吃,还是能有了衣穿?”

言毕,弓了一条瘦削的老脊背,卑微而愤懑地离去。

后来的日子,球小锁仗了他的球技,一度就有了饭吃,也有了衣穿。

那些年县里体育活动开展得频繁,“五一”和“十一”,各机关各厂矿之间赛事不断,这使得各单位的有关人员,四处物色篮球高手。

先下手为强,县化肥厂就派下人来,和村干部交涉着,欲把小锁办到化肥厂去,当个合同制工人。

村干部却不答应,心里醋醋的,说小锁爹有历史问题,小锁是个可教子女,许多贫下中农的子女都在村里受苦哩,咋能放他去工厂哟?

来人极耐心开导说,可教子女,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在农村是接受农民的教育,到了工厂是接受工人教育的,只要不放松教育,不是一个理儿么?干部们见来人极固执的,铁定了心地要人,便动开脑筋,说当合同制不行,临时借用还可以考虑,小锁在我们村,可是个强壮劳力的,不是说借就可以借走。你们用人要紧,我们也只好发扬风格,谁让工农是一家呢!工人大哥的利益当紧了,自然就先牺牲农民伯伯的利益咯。不过,厂里每年得照顾村里几大车化肥的。来人咬咬牙,答应下来。

走了一个荒草一样的球小锁,村里每年能换回便宜的化肥,乡人的精明和算计还是略胜一筹的。

球小锁就如鱼得水地活跃在县城里的赛场上。

有了较好的伙食,有较宽松的环境,球小锁的一张娃娃猴儿脸上,腊黄就一点点驳去,红润便一点点浸来。有了固定的训练,悟性很高的球小锁比在乡村又有了长进。化肥厂的球队,以前只是个三流球队,因了球小锁的加入和超常的发挥,居然打进了县联赛的前四名。

球小锁参加的每一场球赛,都能给县城的观众带来一些惊喜。

一场接一场的比赛,把球小锁锻练成了一个很成熟的后卫。

他会根据对方的实力,来调动队员和穿插运球,无形中左右着战局,球队就围绕着他,开展每一场球赛。

县体委主任还有一帮老教练们,都看上了球小锁。不久,球小锁被抽到了县篮球队。

那些年,每一个地区县与县之间都有循环赛,连训练带比赛,常在两个月左右,一年两次,合起来就有四个月,再加上县内各机关间的比赛,化肥厂内各车间各班组间的比赛,那就更多。球小锁几乎成了职业球员。

没有赛事的时候,小锁就抽空子回村看望老爹。孝敬老爹的唯一礼物,就是他各类比赛时发下的球衣,秋衣秋裤,绒衣绒裤,背心裤头的,他穿不了,就带回三件五件的。

老爹那会已很老了,背与腰厉害地驼着,却穿着一身崭新的、印有化肥厂字样的球衣,不伦不类的模样,走在乡村土路上,常引来一片好奇目光,惹来一阵暧昧哂笑。

“你家小锁出息咧——”

乡人送去一个软软的笑脸;

“也算是咱村闯出去的人材咧——”

乡人脸上的表情杂七杂八的。

“不正干的东西,就一个心眼打球儿,球儿强过了他的爷儿老子,除了这,啥也拿不起咧,出息个啥呀!”

被运动服包裹的胸腔里,便暴出猛烈的咳,沙哑而苍老的那种,细辨,却能听出那含糊的咳中,居然还蕴藏有一缕豪气。

球小锁也多少把球衣送予大个刘一二件,报答恩德的意思。大个刘就整日穿着县篮球队的球衣,很威风地走在故里人来车往的官道上。

球小锁的球儿早已在县城打出名气,体委主任就多方活动,打点关系,终于占了化肥厂一个合同制名额,办成合同制工人。领着化肥厂工资,人却被抽调到县体委,成了专业的体育人员。

没有赛事的时候,球小锁就一人在球场上苦练投篮,一投就是两三个小时,近距离,中距离,远距离,还有两边零度角。近距离练勾球儿和磕板;中远距离是青一色跳投。他不允许自己在投出的十个球里,有两个出现偏差,有了偏差了,就从头再来。

县城的夜,死静。球小锁从不一人在屋里静呆,顶了满天星星,他会在球场上蹓跶。季节不冷时,他会脱了鞋子,光足踩着凉凉的场地,在一个大大的长方形里,度来走去。用心去丈量,他深切爱恋的球场,用心去体悟,这静默而灵性的圣地。在篮筐下,他久久地呆着,眼窝不眨地盯了那一圈黑黑的圆。那个圆也象一只夜的眼,很企盼地注视着他。小锁知道,那可是个神奇的魔圈儿,你用血肉和真爱钟情它,便会把你投出的每个球,都吸入圈儿内的。小锁的心就不平了。移了眼窝去瞅更遥远处的那一枚圆圆的月,他想把月摘下来,一个跳投,投进那个黑黑的圆里。

更多的时候,球小锁是脱掉球衣,铺在地下,爬卧在球场上。他的四肢紧紧地贴了地面,额头也似乎触着地皮,他觉得身下有咚咚的响,是后卫运了篮球,寻机突破的那种带球的响声。他又怀疑是自己的心跳,便静下细听,终于听清是地心传上来的,一下又一下,隐隐的,不慌不忙的,却一下又一下击叩着他的心。小锁就把瘦削的胸脯紧贴地皮,让心跳附合着地心的叩击,他用心去倾听,去感受,去全身心琢磨这激越魂魄的圣音。有时候,他就在这种爬卧的聆听里睡去了,睡得好稳好沉,是凌晨的寒露淋湿了他,冻醒了他的。

球小锁进了县篮球队,球队如一只充了气的饱满篮球,蹦着跳着,有了活力,连续几年在全地区打出了惹眼的成绩。

球小锁是在一场至关重要的比赛里摔伤了小腿的,准确地说,是毁了右脚脚踝。对方在最后的拼抢中,故意犯规弄伤的。那时候他的小腿处于麻木中,还感觉不到痛,但是无法行走了,他坚持着要自己罚球,让队员将他扶到罚球线外,一条腿支撑了全身。另一条腿虚虚的只是一个点缀。他稳稳自己的情绪,揩把眼窝四周的汗水,他知道,这两颗球,进一颗就和对方平了,再进一颗就超对方一分。比赛还有20几秒,只要全队卡紧对方,不给上篮机会,就会赢得这场比赛。

第一个球如愿以偿罚进,他听到场外爆发的雷一样掌声。忽然,脚踝处钻心地痛了,让他打一个趔趄,一条腿蹦了两蹦,金鸡独立状。他只感到汗水拉下来,却看不到自己的脸儿煞白。咬咬牙,他拍了两下球,托起来,凭着手腕的力,球儿弹了出去,身子却一仰,倒了后去,他的后背着地时,空中的球,听话地飞入篮筐……

那场球他们胜了,球小锁却不知道,至胜的那个球也是他篮球生涯的最后一球了。

小锁治疗二十天后出院,他的右脚腕脚踝由于骨头碎裂,已永远不能打球了,走路也有些摇晃。他成了一个跛子。

球小锁心灰如铁,人一下子成了一颗放了气的篮球,里外全瘪了。那个寒冷的冬季,让他欲哭无泪,彻骨透凉。

告别篮球,球小锁的价值一落千丈,县体委无奈将他退回到化肥厂,有了残疾的他当了个看门房的,也兼收发报纸。人们看到一跛一跛的球小锁,常常颠着轻重不一的步点,把报纸信件送到每个领导的房间里。

无事的时候,球小锁一人常在化肥厂空阔的球场上枯坐,呆呆的,像一根树桩;也偶尔站起身来,轻轻重重的步点敲打那片深情的场地。

化肥厂后来的日子一天难过于一天,如同小锁走路的两脚,步履唯艰的,终于,厂子解散,工人下岗,原本是合同工的球小锁,只有卷铺盖回家。

故里却不见球小锁的影子。对于小锁的下落,乡人无从谈起。

小锁的老爹已老得不成样子,人一老就憨了,像是老年痴呆。他整日在村口憨憨地站着,口里含含糊糊地说:“这小狗日的,城里不行就回来么,回来咱爷儿俩日弄庄稼咯……”

当乡人快要忘记小锁的时候,小锁却有了下落,那个下落也真叫乡人伤心。

那是县城一家大企业,为宣传自己的品牌,邀请了省级四支有些名气的篮球队,专业术语叫甲A球队,在县城的篮球场四对面比赛,打三个晚上,一晚上两场。这样高级别比赛是要收门票的,甲票一百,乙票伍拾。就这样,依然人山人海,观者如云。最后一场结束后,工作人员清理场地,才发觉西墙根下有一团儿模糊的黑,走过去才知是一个刚刚死去的人,他的双目却圆圆地睁着,很有些怕人。

经现场观察,又从死者新骨折的双腿看,死者是从外面两丈高的砖墙上掉下来摔坏的。人们猜测,他一定为了躲票而跳下来的,是跳下来还是在墙上看着看着不小心掉下来的,谁也说不清了。

早已退休的县体委主任很费劲地认出了死者,他很吃惊地说:“这正是前些年在咱县队打球的球小锁么,是他,是球小锁。”

后来是大个刘领了几个乡人把球小锁拉回故里的。封口那天,球小锁的两眼仍然圆圆地睁着,大个刘剥拉几次也没能合上。大个刘奇怪地看时,就发觉那僵硬的瞳仁酷似一颗篮球,心下一时大惊,想了想,又想了想,便款款跑到乡镇商店里,买一颗新崭崭的篮球,装入小锁的棺木。

球小锁僵硬的双目,终于顺从地闭合上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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