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连云港记录到全球种群数量118%的半蹼鹬，意味着什么？
▲图1.披着繁殖羽的半蹼鹬在水中觅食。拍摄：朱维佳
你见过半蹼鹬吗？
如果你的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你同时见到过2万只的半蹼鹬吗？
位于江苏省东北部、黄海西岸的连云港滨海湿地，就是这样一个不寻常的地方。
每年5月，只要你来到这里，半蹼鹬就绝不会失约。
那一大群披着锈红色繁殖羽、乌泱泱攒动的鸟儿，准能让你一次看到饱！
今年5月10-14日，勺机构邀请来自五湖四海的11名调查员，共同开展了连云港春季联合调查。与过去两年一样，今年我们再次收集到多笔重要记录。
让我们一起来回顾一下吧！
#1
重中之重，全球种群118%的半蹼鹬
5月12日，我们在青口和临洪河口记录到27000 半蹼鹬，该数量占其全球种群数量的118%。这是我们连续第三年在单日内记录到2万只以上的半蹼鹬。
▲图2.满潮期间，半蹼鹬（图片后方的锈红色鸟群）飞入临洪河口滩涂边的水塘稍作休息。拍摄：虹桥黑背
▲图3.半蹼鹬和黑尾塍鹬在鱼塘中整理羽毛。拍摄：虹桥黑背
那么，记录到全球种群数量100%以上的半蹼鹬，意味着什么呢？
种群数量增加？
或许会有伙伴认为这是个好消息，超过数量100%，可能正是因为半蹼鹬的种群数量增加了呢？
然而事实上，科学家对迁飞路线上众多其它鸻鹬鸟类研究的结果显示，由于黄海地区潮间带湿地面积减少和质量下降的综合影响，在过去的几十年内，那些高度依赖于该地作为迁徙中停地的鸟类种群数量已大幅下降。其中，半蹼鹬的相似种斑尾塍鹬menzbieri亚种，数量在1993-2012年间就减少了61%（图4）。
▲图4.1993-2012年间，鸻鹬鸟类的数量变化趋势。字母a）至j）分别代表：a）斑尾塍鹬menzbieri亚种，b）大杓鹬，c）弯嘴滨鹬，d）大滨鹬，e）红腹滨鹬，f）蒙古沙鸻，g）斑尾塍鹬baueri亚种，h）翘嘴鹬，i）红颈滨鹬，j）灰尾漂鹬。其中字母越靠前的鸟种，对黄海地区的依赖程度越高。图表中的红色趋势线，代表数量确有下降的鸟种 (Studds et al. 2016)。
▲图5.1993-2012年间，斑尾塍鹬的menzbieri和baueri亚种均经历了种群数量的下跌。拍摄：汤正华
此外也有直接证据表明，半蹼鹬在迁飞路线上多个地点的栖息地丧失和质量下降。因此，半蹼鹬全球种群数量下降的可能性更大。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红色名录（IUCN Red List）也提到，“虽然目前没有对半蹼鹬种群趋势的研究，但是因为其越冬地的开发和污染问题，该鸟种的种群数量很可能在下降。未来这种下降趋势可能还会随着全球气候变暖而加剧。”
我们对半蹼鹬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记录到全球种群数量100%以上的半蹼鹬，也意味着我们对半蹼鹬种群的了解还远远不够。虽然早在2013年，连云港本地调查员就记录到超过其全球种群10%的半蹼鹬。但直至2019年5月，勺机构才开始使用科学、系统的方法对半蹼鹬计数。
▲图6.半蹼鹬在青口河口滩涂上觅食。拍摄：胡振宏
目前，半蹼鹬在世界自然保护名录上的种群数量为23000只，该数量基于的是一篇十余年前发表的文献。
我们的调查数据显示，半蹼鹬的全球种群很可能超过了这个数值。
27000 只半蹼鹬，数量似乎颇为可观？
最后，超过100%意味着连云港滨海湿地对半蹼鹬至关重要。
通过整理已发表的文献，以及中国观鸟记录中心和eBird等公民科学鸟类记录，我们发现在1987至2019年间，记录到半蹼鹬全球种群10%及以上（2300只及以上）的地点有且仅有连云港（图7）。
▲图7.半蹼鹬在东亚地区的分布示意图。图中每个圆点都对应一个有过半蹼鹬数量记录的地点。其中，绿色代表数量小于全球种群1%（<230）的记录，黄色代表大于等于全球种群1%且小于10%（≥230且<2300）的记录，红色则代表大于等于全球种群10%的记录(Yang et al. in press)。
虽然半蹼鹬的种群数量过万，远不及极危物种勺嘴鹬和中华凤头燕鸥那般稀少，但是当所有“鸡蛋”都被装在连云港这一个篮子里，半蹼鹬很容易受到环境变化或是传染病等的威胁。
▲图8.连云港青口河口滩涂上，外来物种互花米草正在大肆蔓延。拍摄：闪雀
可参考的案例之一，是与我国隔海相望的韩国。过去，数量约占全球种群30%的大滨鹬在迁徙途中，一直依赖韩国的黄海潮间带滩涂进行觅食和修整。然而从2006年开始，那里的新万金开发项目（Saemangeum）彻底改变了这一切。2014年，大滨鹬的数量下降到了2004年数量峰值的1%，且没有证据表明它们飞去了其它地点 (Moores et al. 2016)。
▲图9.2006年4月，在新万金开发项目中的海堤合围后，科学家在当地拍到的一只死去的大滨鹬。拍摄：Nial Moores
另一个案例是白鹤。每年，约95%的白鹤东部种群都会来到长江中下游的鄱阳湖区越冬。然而，因为水利工程的建设和无节制的采砂行为，白鹤在鄱阳湖赖以生存的食物来源受到了威胁。
▲图10.空中飞舞的白鹤。拍摄：宋建跃
鉴于白鹤在鄱阳湖区高度集中的分布，及其栖息地面临的紧迫威胁，白鹤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红色名录列为“极度濒危”（Critically Endangered）。
同理，虽然半蹼鹬目前的濒危等级“仅”为“近危”（Near Threatened），考虑到：1）其在连云港高度集中，2）连云港滨海湿地几乎没有受到任何保护，且依旧面临着人类活动和外来物种入侵的威胁，半蹼鹬的种群境况岌岌可危，很可能已经满足“易危”（Vulnerable）甚至于“濒危”（Endangered）的标准。
#2
不仅仅是半蹼鹬
除半蹼鹬外，我们对其它鸟种也有重要发现。
黑尾塍鹬，大都是老朋友！
今年，我们还记录到黑尾塍鹬的环志个体12只。其中5只在2019年5月和2020年5月均有在连云港记录；剩余7只中，也有5只在2020年5月在连云港记录到。这意味着黑尾塍鹬对栖息地的选择高度忠诚。
▲图11.黑尾塍鹬melanuroides亚种Y1RYYB, 连续三年来到连云港的老朋友。拍摄：陈正平
当鸟类对栖息地高度忠诚，再加上整个黄海地区适宜生境的持续萎缩，栖息地的破坏将意味着鸟儿无家可归，亦或者只能被迫前往残存的栖息地，与其它鸟类竞争有限的食物资源。
地里长出一只勺？
调查最后一天，调查员发现青口河口一个毫不起眼的鱼塘里，有个小白点儿不太对劲儿。周边是清一色的红褐色半蹼鹬、尖尾滨鹬、蒙古沙鸻和红颈滨鹬等，土里咋冷不丁冒出一个白点呢？用单筒望远镜仔细一看，居然是只未成年的勺嘴鹬！
▲万红丛中一点白。连云港青口河口鱼塘中的一只勺嘴鹬。拍摄：白头弘熙鹎
这是连云港的第6笔勺嘴鹬记录，也是继2013年以来，连云港青口河口的又一笔勺嘴鹬记录。
小型鸻鹬类的数量或有下降
通过将调查结果与近年的数据比对，我们还发现，连云港青口-临洪-兴庄河口诸多小型鸻鹬鸟类的数量有所下降。较2019年同期，翘嘴鹬的数量下降了89.2%，阔嘴鹬和灰斑鸻更是分别减少了97.7%和96.6%。
这些鸟类在连云港的数量是否真的有减少，以及出于什么原因减少，还有待进一步调查。
▲图12.翘嘴鹬在青口河口滩涂上觅食。拍摄：闪雀
▲图13.阔嘴鹬也是高度依赖连云港的鸻鹬鸟类之一。在2021年初公布的《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中，阔嘴鹬被升级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拍摄：闪雀
#3
保护连云港滨海湿地，刻不容缓
连云港滨海湿地，是包括半蹼鹬在内诸多鸻鹬鸟类至关重要的迁徙中停地。在2008-2018年间，研究人员在此记录到43种鸻鹬鸟类，其中有20种的数量都超过其迁徙路线种群数量的1%，在迁飞路线上300多个鸻鹬鸟类中停地中排名第一。
2019年，位于江苏省盐城市、包括条子泥湿地在内的 “中国黄（渤）海候鸟栖息地（第一期）”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了世界自然遗产名单，这对于高度依赖条子泥的勺嘴鹬、小青脚鹬等诸多候鸟是个好消息。
▲图14.鉴于其对候鸟的重要性，以及独特的辐射沙洲地貌，江苏盐城的条子泥湿地在2019年成为了世界自然遗产，这意味着我们肩负重任，有责任将这片候鸟栖息地保护得越来越好。拍摄：李东明
位于盐城以北的连云港滨海湿地原本在“中国黄（渤）海候鸟栖息地（第二期）”预备名单中，有望在2023年的世界遗产大会上接受审议。
然而，我们从国家林草局去年11月印发的通知了解到，连云港因故被移除了预备清单，将与世界自然遗产失之交臂。与此同时，连云港适宜鸻鹬鸟类的生境还在进一步被蚕食，并未得到应有的保护。
▲图15.东亚蛎鹬也是高度依赖连云港滨海湿地的鸻鹬鸟类之一。拍摄：闪雀
因此，我们呼吁政府和相关部门尽快采取行动，加强对连云港滨海湿地的保护。不仅因为这片湿地是万千鸟类赖以生存的家园，作为环境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们对栖息地的生态稳定也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同时，我们呼吁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委员会对半蹼鹬的全球种群进行重新评估，给予它们应有的濒危等级和保护行动。
最后，引用《消逝世界漫游指南》（The Last Chance to See）中的一句话：
“没有它们，这个世界将变成一个更贫乏、更黑暗、更孤独的地方。”
▲图16.2021年5月12日，半蹼鹬和黑尾塍鹬鸟群从调查员头顶飞过，前往广袤的临洪河口滩涂觅食。愿这样的美景能一直都在。拍摄：虹桥黑背
参考文献
Moores N, Rogers DI, Rogers K, Hansbro PM. 2016. Reclamation of tidal flats and shorebird declines in Saemangeum and elsewhere in the Republic of Korea. Emu 116(2):136-146.
Studds CE, Kendall BE, Murray NJ, Wilson HB, Rogers DI, Clemens RS, Gosbell K, Hassell CJ, Jessop R, Melville DS, Milton DA, Minton CDT, Possingham HP, Riegen AC, Straw P, Woehler EJ, Fuller RA. 2017. Rapid population decline in migratory shorebirds relying on Yellow Sea tidal mudflats as stopover sites. Nature Communications 8:14895.
Yang Z, Li J, Han Y, Hassell CJ, Leung K-S, Meville DS, Yu Y-t, Zhang L, Choi C-Y. Coastal wetlands in Lianyungang, Jiangsu Province, China – probably the most important site globally for the Asian Dowitcher Limnodromus semipalmatus. Avian Research (in press).
致谢
感谢阿拉善SEE太湖项目中心、阿拉善SEE任鸟飞项目组、空想造物工作室、质兰基金会、香港海洋公园和文峰集团（排名不分先后）对连云港水鸟保育工作的鼎力支持！
感谢陈思颖、陈雨茜、陈正平、韩永祥、李静、慕童、蒲川、项乐、杨子悠、湛霞、章麟和张守栋参加本次的连云港春季联合调查，感谢蔡志扬博士对本次调查的技术指导。
最后，感谢闪雀老师在寒风中驱车送来的大棉袄，以及5月还没过季的连云港小樱桃，帮助我们度过每一个早4点起床、晚12点上床的调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