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乡情3】张西祥:回到草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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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草中间

张西祥

明知故乡没有亲人了,临近村头时,依然心鼓如潮。高低错落的草屋不见了,进村的草路也无法寻觅,都变成棱角分明的水泥胎骨。当初我就是沿着那条草走出村口,走进大学,大城市,还混个作家头衔。如今走累了,已经走成两鬓秋霜,可人总忘不了出发那一点。

想看见的是当年的小伙伴。可是他们也老了,相逢时有了难以愈合的隔膜,惊讶地握手,拘谨地寒暄。虽是老酒大肉地轮换着请我,还是觉得走不近当年,走不进家乡。无奈时独步到村外,拥坐在一片草丛间。依然都是熟悉和亲切的草,名字都没变,有狼尾蒿,猫儿眼,小米饭,矢车菊......没想到它们还坚守着曾经的相貌,曾经的真实。

那天酒瓶子才打开,我不知为何突发奇想说:“把门关起来,把你们的儿子孙子都请到门外去,这里没有书记,也没有啥狗屁作家,再说话就直呼小名字,只侃儿时的趣事,谁说错就罚酒。来,同意就同饮三杯以盟誓!”

举座都愣了。直到三杯灌完,村书记才最先先鼓足勇气唤我小名说:“来,小黑,还是我先敬你。”这叫法使我听来陌生而新奇,小黑两字已被封存了半个世纪,如今一下翻出来,还是当年的味道。

我说:“绕蛋你这就对了,来,俺们干!”看我们两人直呼小名喝出真实来,有人也谨慎相互喊起那上了锈的小名来。可锈是锈了,却是原汁原味,喊着喊着就来到童年,酒也喝深了,惹来一浪一浪的疯笑,笑里仍然都是小时的影子。

“要说捣蛋,绕蛋你就算一个。”一直谨言慎语的小亮子,终于在醺醉中手指书记说出头一句话。“刘瞎子眼色不好你可记得?那回他犁地你跑到垄沟里扒着,从前头一把逮住牛鼻子。他光打牛,牛就是不走,那老头疑疑惑惑骂,大白天还出鬼了?慌忙拖着鞭子去瞧,你爬起就跑,吓他一腚坐地上……”没说完大家又都笑得前仰后合。

鲶鱼嘴醉眯着眼,大嘴一扇一扇说:“大头,我那时怎么看你那头都像尿壶,嘴还能。后河结冰那回可记得?我们在冰上砸窟窿捞鱼呢,你倒一下先滑下去,好不容易把你捞上来,我们都吓愣了,你冻得像龟孙子,还指着很远的另一个窟窿直眨巴眼说,怕啥?我从这个冰窟窿钻进去,再从那个窟窿钻出来就是了?”

大伙疯狂嚷嚷说:“当时就不该捞他,叫他喂鳖!”

“兔秧子兔秧子你是小胆鬼,可记得我们凫过后河偷瓜么?看瓜老头发现一喊,你连瓜屁股还没摸到,回头就往河里跳,那老头一见吓得连忙喊,小祖宗小祖宗你快上来,那水深,瓜俺不要了。老头只顾喊你了,我们嘴里咬住瓜蔓子,不声不响从这边凫过河……”

酒越醉也越发疯,都颠三倒四地抢着侃,指手划脚描绘,侃到激动处便拍桌打椅子,滑坐在地上的,干脆坐地上撕扯着猜拳行令。

我那天喝醉后不知是怎么被抬到会计家,和会计一张床上捣脚的。酒醒后,老伙计又端着茶杯聚拢来,感慨说:“这才是一场最痛快的酒,这辈子还是头一回!”

一生回过不少趟家,只有这趟,才觉得真正到了家。

【作者简历】张西祥,中国铁路作协会员、安徽作协会员、上海铁路作协副主席。从开始文学创作以来,小说作品从东北发到南疆三十余家文学刊物,结集出版了短篇小说集《河上漂朵红玫瑰》、中篇小说集《醉月亮》、文学理论著作集《当今小说如何写》等。获得过湖北省广播电台屈原文学奖征文一等奖、蚌埠市第四届文学金奖等多种奖项,许多作品被其他刊物转载。近年发表的主要作品见《雨花》、《少年文艺》、《章回小说》,短篇小说《西行列车》获“顺德杯”全国工业题材小说大奖赛优秀奖,中篇小说《万壑松涛》在《中华文学》大赛中获奖,短篇小说《疯狂的苇荡》发在《短篇小说》2016年2月号上,散文诗《划过大地的流星》发在《散文诗世界》2016年3月号等。

感恩作者授权  绿 汀 文 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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