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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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我正在临帖练字,手机响了,是母亲从医院打来,要我马上放笔出门,去推妹妹照B超。
我疾步赶到。找了一架轮椅,让妹妹坐稳,慢慢推出肿瘤病房,母亲在后面紧紧跟着。检查完,我才发现,在这恹恹的春天,阳光已经苏醒,正静静地流淌于气氛沉重的花园。
很多人在晒太阳,像享受着末日的最后一抹慰藉。
“我们也去晒一下吧。”我把妹妹推进了阳光漫漶的一处空地。
待轮椅停稳,我才坐在石阶上喘息,也招呼母亲坐下。她怕脏犹豫,我就摸出一张废稿纸,垫上。
母亲和我并排挨着,守着终于安静下来的妹妹接受阳光地安抚。在慈祥的光线中,消瘦的妹妹放心地闭上了眼睛,现出从未有过的安逸神情。
“哥,哥啊,救救我——”
这是妹妹知道病情后向我喊出的一句话。当时,她坐在病床上,以手抚脸,泪水婆娑地低声抽泣。
我心猛地一沉,呼吸急促,便告诉她:“你要有信心,我们不会放手。”
妹妹点点头,像个孩子一样保证:坚持吃饭吃药吃水果,等病好了,还要带妈妈去看外面的世界。
母亲也点头强笑,提醒她还要为自己即将大学毕业的儿子接媳妇呢。
妹妹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向她的妈妈忏悔,连说对不起对不起,以前忽视了家人,漠视了亲情。
母亲摸着妹妹的头发,轻声回答;“崽啊崽,不怪你,妈妈不怪你了。”
我也跟着说:“这世上,还有一个妹妹来让我骂,也就够了。我不骂你,骂谁?”我回过神来,把思绪牵回了四周环拥的乔木和铁树,竟写出一首《在医院遥望护士》的小诗:
“可以说,生病是一种提醒/肉体一疼痛,灵魂就慢了下来/在医院,最本分的药,应该是护士/尤其是戴着口罩的憔悴容颜/她们从天国中来,把我的欲望/一点一点地剥离,露出赤裸裸的意志/反复告诫,去接近光,去接近灵/活着的人都没能跑出俗世/那些黑色的电梯,总是挤满忧虑/赶赴各处起承转合的宴席。”
妹妹在阳光中艰难地呼吸着。在她的旁边,也停着一架轮椅,坐着的一个妇女,正困难地招手她的男人,要他弯下腰来,好方便她认真地抚摸爱人的脸庞。似乎,演绎出的是一幕生离死别。
幸亏,妹妹没有睁开眼瞅到这一幕。她单身好多年了,十八年前,她的爱人英年早逝,从此,她就失去了依靠,像一张浮萍随风而漂。现在,沐浴在阳光之中,我觉得时间的激流竟然变得缓慢起来。
突然,母亲拍了我一下,“去,帮你妹妹调个方向,好让阳光晒到她的另一面。”刹那,我呆住了。可怜的妹妹,如果没有母亲的细心呵护,这一辈子,她永远也晾晒不到阳光的另一面。巨大的悲怆和恩典,覆盖了我。
我愧疚地站起,把轻飘飘的妹妹调换了一个方向。要是妹妹早一点聆听母亲的教诲,就好了。她贪婪追求的那些东西,原来,分明不及片刻阳光所给予的价值。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比阳光更为公正大度了,它从天国播洒下来,照顾义人,也照料不义之人。
为此,我曾痛恨妹妹对生活的敷衍,痛恨她对生命的轻视。然而时间凝固的这个午后,在手机释放出来的《大悲咒》感召之下,我的所有恨意却像坚冰一样,开始融化,最后,凝聚成了痛惜的泪水。

主编:
张宝树
执行主编:
疏勒河的红柳 毅 然
责任编辑:
晓轩 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