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书画 | 阿毛:每个人都有一座博物馆

▲ 阿毛《蓝色千鹤湖》

我们一出生

就爱上捉迷藏,就在寻找隐身术

第127期

诗 | | 画 

朗诵:李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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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凡高写一首给荷兰的诗

阿 毛

海水贡献的,这个国度惊人的修辞学:
它的湿气,洼地,风车
它的木屐制造厂,钻石加工厂
它的奶酪,鲜花市场
和有营业执照的性,毒品,自由
……这么富有和盛名
却独欠了一个画家生前的公平
我从阿尔回来
没找到左耳,却听到麦地里的一声枪响
荷兰不过是在我这里应验了世界普遍的规律:
让庸才长寿,让天才早死
这不同的爱,让植物付出的直接代价是:
纸上的向日葵比地上的郁金香贵得吓人
顺便说一句,我的星空不是神经质的
它依然是荷兰血统的

| 诗人手迹

国家地理

由北而南,一路看尽
北极村冰花、北京月季
乌鲁木齐和拉萨的玫瑰
上海玉兰
武汉梅花、广州木棉
福州迎春花
台北杜鹃花
香港紫荆花澳门荷花
粉紫地丁开遍南沙
五湖四海的浪花溅湿我的头发
现在,我在一个界碑处
看到我衣服上的印花牡丹
忽然悲伤
这里是人间的哪里

子宫一定是一个可爱的迷宫

所以,我们一出生

就爱上捉迷藏,就在寻找隐身术

可又怕不被找到

所以动一下厚窗帘,发一点小嘘声

被找得太久了

就干脆蹦出来

吓人一跳——

“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这里是哪里?

| 诗人诗选

一代人的集体转向

以前
爱一个人
可以放下尊严,为他去死;
以前
可以倾尽世间的白雪
仅为他成为最英俊的王子;
以前
可以铺张一千零一吨白纸
写满黑字,仅为他住在那里……
现在,我们只想:
好好爱自己、爱亲人
茶余饭后再爱一下全人类

每个人都有一座博物馆

左边的青丝,右边的白发
和中间的石子
你的室内有勾践、编钟
刀剑、针具、苦脸和蜜
有沙漏、竹简、羊皮卷
指南针和火药
你的胸中有酒樽、马匹
块垒、日月、山川和灰
有心脏和白色骷髅
有蝴蝶标本和黑暗居室
伪和平的射灯照着
啃过疆域、咬过界石的
牙齿

朋友圈的荷马

共享单车驶过
建筑物下的安全篷
地摊避开城管
和残肢的乞者
合作者在餐馆
喝白酒喝红酒
美女在私家车上
涂眼影和口红
在羊膻味和冰啤沫的街角
走过一位盲人
他在媒体人的朋友圈里
享有荷马的街边风景和名声

这一代的风雪归人

冬天的常规装备是
以棉衣配皮靴
相反的那一类
冷得抖音
把南方低沉的民谣
高歌成西北的摇滚
黑白格的坤包
模仿彩色爆破音
人潮拥挤的地铁口
刷着微信、投着叮当的镍币
为了一年四季穿薄装
她去了南方
年关时,在漫天飞雪中
顶着棉被厚的羽绒服回乡

| 诗人绘画

作品:《淇河》
作品:《千鹤湖》
作品:《水中林》
作品:《幻梦》

| 诗人简介

阿毛,诗人、作家。著有诗集《我的时光俪歌》《变奏》《阿毛诗选》(汉英对照)、散文集《影像的火车》《石头的激情》《苹果的法则》、长篇小说《谁带我回家》《在爱中永生》及阿毛文集(诗选《玻璃器皿》、诗歌地理《看这里》、散文选《风在镜中》、中短篇小说选《女人像波浪》)等。诗歌入选多种文集、年鉴及读本。曾获多项诗歌奖。有诗歌被翻译成多种文字。
| 诗人作品

| 评论摘要

在一定程度上我眼中的阿毛是一个沉浸型的类似于唱“独角戏”的诗人,或者也是一个温柔而坚强的理想主义者,幻想者和忧伤者。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阿毛的诗歌是不及物的和不介入的,相反她时时以自己极具个性化的方式在诗歌中承担了介入者、观察者的双重角色,从而对自己所处的现实和时代发出了独具个性的声响,也剥开了后工业消费图腾背后的腐肉(比如诗歌中乡村、乡下、城市、打工者、后工业时代、时代等关键词的出现)。阿毛的诗歌曾专注于抒情隐喻质地的追附,沉浸于情感的天空低郁地言说失落的痛苦和敏感的尖锐以及不可知命运的偶然的破碎感,而新世纪以来阿毛的诗作则在更为宽阔的视阈和地带进行劳作,细腻地擦拭尘世中生存的纹理,在个人与时代的摩擦中转向对当下时代“噬心”主题的深入挖掘和楔入。

——霍俊明(摘自《她仍穿着海蓝色的绸裙》)

用“旋转的镜面”和“途中的美学”这两首诗的标题来概括阿毛诗歌写作的历程及其特征,也许是再恰当不过的了:她和她的诗歌参与并见证了朦胧诗之后当代诗歌波澜不惊却不乏精彩的演进;她的诗歌也映射出诗人由青年步入中年的一行行足迹,同时也留下这个时代加诸个体身心上的一个个“咬痕”。

女性诗歌是当代中国诗歌中的一个庞大阵营,而阿毛的诗歌已成为人们探讨女性诗歌演进与嬗变的一个饶有兴味的范例。二十多年来,她执著而执拗的诗歌写作态度告诉我们,如果诗歌不能对周遭世界的境况、对个人内心复杂情愫作出反应,它可能变得一无是处;这种信念在新世纪十年的写作中似乎变得越来越顽固,越来越明朗。也正是这一信念在诗人写作中催生着裂变,也引发出对新世纪女性诗歌走向的思考。

——魏天无(摘自《“旋转的镜面”与“途中的美学”——阿毛诗歌论》)

当我读到女诗人阿毛的诗歌,我想到,对于一个写作长达二十年,比自己不写诗的年岁还要长的女诗人,她已经不是生活在日常生活里,而是在诗歌里寻找生活,寻找另一个自己。诗歌的语词已经给予了她另一层肌肤,那是她对生活,对这个世界皮肤的置换,这个置换的过程是艰难的,痛苦的,但是诗歌赋予的总是美好的容颜。

诗歌语词就是她的皮肤,感受诗人的语词,就是触感到这皮肤的温度。不一定都是温暖的,阿毛的诗歌,就散发出一种由玻璃碎屑所折射过来的刺冷之光,这冷刺骨,因此让读者难以忘怀。

冷,没有比“冷”在这个时代更加困难的了,更加难得的了。冷,是一个女性抵抗生活,抵御时代虚无的,那一层透明的薄膜。

阿毛诗歌的冷调子,有着独特的书写速度,这速度对情状有着准确的捕获,这就是语词之间的顿挫,诗行排列的节奏。生活的顿挫获得了女性的步态,内心的创伤赋予了优雅的步调。诗歌写作,回到前语言的姿态,因此得到了置换。

视觉上的冷色与旁观的眼神打开了对生活的独特处境:这目光不是鄙夷,不是冷嘲热讽,而是有着优雅的暗讽,诗人巧妙地把古典意境,现代日常生活的疲乏,基于女性感觉的伦理判断,以及诗性的语调,完好地融合起来。

——夏可君(摘自《暗冷而优雅的语调:阿毛诗歌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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