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志远:树和鸟的故事(外一篇)

树和鸟的故事(外一篇)
作者:潘志远
这是一个故事,有头有尾的故事。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和事件的起因俱全,过程不甚了了,结果低头不见抬头见。
这故事年代有些远,且听我倒叙。
那时,世界还小,和我一般高,乳臭未干。这故事起点很高,格调也很高,所以你必须和我一道仰视。一棵高大的枫树,到底有多高,换算成米说是多少,我至今没有确切的概念。总之,高得抬头掉帽子,这是老人的说法;我们孩子的说法,叫戳破天。枫树很粗,要三个孩子牵手才能抱过来;也很老,套用村里调皮孩子的话,叫爷爷爷爷的爷爷。
这棵枫树长在村前一块坟地上,坟地早已塌陷成一片平地,成为队里堆草垛的场所,栖牛的场所。坟场上零星地点缀些青石碑,碑虽高大,上面也刻满了字,但模糊不清者居多,古怪难认者居多,隐约记得每块碑上似乎都有“明清”字样。据此推算,只能让人推出吃惊,算出崇敬。
如此高大的树,站在上面俯瞰是骄傲的。所以,我常看见一些大鸟,路过我们村时,总要在那树上逗留一下,把我们的房屋看成趴在地上的甲虫,把我们看成满地跑的蚂蚁,然后叫几声。那叫声是对我们的嘲笑,对我们的睥睨,但我们听不懂,因为那是鸟语。
如此挺拔的树,站在上面唱歌是惬意的。所以,我又常见一些小鸟,诸如黄鹂、百灵、鹧鸪、喜鹊,甚至麻雀,一站上去,便会唱个没完没了。哪怕音色不亮,调子也不婉转动听,照样唱得忘我,唱得尽兴。我疑心枫树是一个极好的舞台,路过的鸟都不愿错过,仿佛只要在这个舞台一展歌喉,从此会声名大振似的。要不,怎么连老鸹也爱站上去,试几嗓子?
能在如此长寿的树上筑窝是幸福的,可惜这样的鸟并不多。据我观察,有此魄力,也有此能力的鸟,似乎只有鸦鹊。鸦鹊长得不赖,小调子也哼得不错,可窝却筑得有些差劲。别说燕巢了,就连麻雀窝、鹧鸪窝、鸡窝都不如。但鸦鹊有胆量,也有眼光,敢在最高的枫树顶梢,寻一个树杈,大老远衔来干枯的树枝,几搭几不搭,窝便筑好了。
不避风,不避雨,不掩人耳目,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从采光看,是最佳的;从登高望远看,是最佳的;从安全系数上看,还是最佳的。鸦鹊的窝就那么悬挂在天空,远离尘嚣,遗世独立。触云,触日,触月,让我千百回仰叹。
鸦鹊的窝还是被掏了,树大招风。村中有一个青年,是爬树高手,胆也贼大,竟一直爬上树梢,摸了几枚鸟蛋,拆下一抱干柴。鸟蛋打了牙祭,干柴生了火,做了饭。
那天鸦鹊飞来飞去,绕着树转,叽叽喳喳地发出抗议;那天孩子们在树下拍掌欢呼,许多大人坐在门口闲看;那天风阴沉,日光惨淡,枫树和鸦鹊的故事,就此画上了句点。
多年后,我得出一个结论,许多自然界的故事,无论多精彩,多温情,一旦有人介入,情节便会迅速逆转。
乡下的石头,砌墙的砌墙,铺路的铺路,架桥的架桥,都不闲着。
乡下的石头,各有所用,各有所乐,所以都不曾失落。
先说墙脚石吧,模样不规整,色泽也不好看,被人拾来堆放在一起,等凑足了数量,请来匠人,放线挖槽,都可垒墙做屋。形状虽不周正,可多换几个姿势,也能安放停当;实在不行时,就找块小石头塞着,正应了“大石头要小石头塞”的古语,这时小石头便会得意起来。墙脚埋在地下,但要露出半尺,即所谓的露头、露脸,人如此,石头也不例外,否则就有被埋没的感慨。墙脚石地位低,但作用却不小,起初那些石头或许不大情愿,后来意识到肩上的责任,承担下来,就不会放弃了。不信,你去挖墙脚石,看人家跟不跟你翻脸。
磉礅石,四方四证,都被置身柱子下,协助顶梁柱,分得一份功劳,自然不会被人小看。门槛石,一般为大条石,有一定高度。小可挡雨水,挡爬虫;大则能显示一家人的脸面,所谓门槛高便源于此。台阶石,甘愿放低肩膀,让人踩进踩出。进,给人台阶上;出,给人台阶下。所以踩着台阶上下的人,总不会忘记那些低调,却乐于助人的石头。
碓窝石摆放在大门边。晴天可以当凳子坐,也可以晒衣物;下雨,积一碓窝水,洗点小东小西,不用跑路,方便极了。而逢年过节,主人将碓窝移到场地中间,用来舂米打糍粑。几个劳力围着碓窝,你一槌我一槌,边槌边唱。那时碓窝石是热闹的,也是风光的,说不定暗地里向其他石头显摆过多少回呢。
在乡下,夯石是最受抬举的。夯石被几个壮劳力抓举着,或被几根绳索拴着,抛到半空,再落下来;伴着号子,要不了几下,墙基严实了,场基严实了,路基严实了,夯石也完成了使命,到屋里休息去了,做梦去了。夯石是该好好休息的,那么重的体力活,干完要花多少气力,不好好休息怎么恢复,日后还怎么干活。夯石也该好好做梦的,若不梦着再筑塘坝,再夯路基,失去了动力,整日慵懒着,即便住金屋银屋,又有什么意义。
猪槽石放在猪圈里,活虽脏点,但功不可没。一年里,猪槽石喂养出几头肥猪:肥猪卖了,农家买油盐的钱,买稻种的钱,买化肥的钱,添农具的钱,给孩子妇人扯花衣的钱,一家人头疼脑热看病买药的钱,就都有了;肥猪杀了,年饭桌上七碟八盘便有了着落,若来了客人,烧十桌八桌也不在话下,如此男主人心里不慌,女当家大显身手,一家人就能体体面面、风风光光地将年打发而去。
磨刀石搁在水边,可就地取材。一把钝了口的刀,蘸着水,磨几磨,又锋利了。这让人想着,刀的锋利就藏在磨刀石里,刀蹭来蹭去,耐心地哼几次,磨刀石就将锋利还给了刀;或者锋利还在刀家里,可刀丢三落四,忘了放在何处,经磨刀石点拨,才找回来。这么想着,刀已磨锋利,用大拇指试试刀的锋刃,赶紧藏好,可别让它干出伤天害理的事。
洗衣石终年蹲在岸边,接受妇人的洗礼。肥皂打多了,衣物搓多了,槌棒挨多了,一块有棱有角的石头,也就变得干净、圆滑、听话了。洗衣石喜欢听妇女们银铃般的笑声,喜欢听她们家长里短的唠叨,但讨厌饶舌妇扯是非。棒槌起落间,发出咚咚的抗议,水珠四溅:明眼人听在耳里,气在心头。
压菜石被巧妇们领回家,洗干擦净后,压在腌菜上,压菜石每天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过得很滋润。
倘若还有牌坊石、拴马石、旗杆石,就更见尊贵了。什么文状元、武状元,什么某朝某年某进士、某朝某代某官,能说几天几夜。外可夸耀祖上有人,内可旌表后世,激励子孙博取功名。一个村子,一个家族,也便有了历史,有了说不完的话题,而这些石头,是最有力的见证。
倘若什么都不是,就去铺路、架桥,那也是积善扬德的事,石头自然很乐意。倘若还不称心,又是块材料,就去凿碑吧,那可是千古留名的美差呢。

潘志远,男,1963年生,安徽宣城人。作品散见《文苑》《青春美文》《作家村》《辽河》《作文新天地》等,收入《行走宣城》《中国网络文学精品年选》《中国人文地理散文精选集》,获行走天下全国美文大赛三等奖,出版诗文集《鸟鸣是一种修辞》《心灵的风景》《槐花正和衣而眠》。参加第十四届全国散文诗笔会,中国好散文诗主持人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