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旧事(43) 第一本诗集的诞生 | 张国领专栏

柴扉旧事(43)

第一本诗集的诞生

张国领

但凡创作的人,都忘不了自己发表的第一篇作品和出版的第一本著作。

我发表的第一首诗名字叫《复活》,发在地区小报《蚌埠报》上。但这不是我写的第一首诗,我写的第一首诗不是发表在报纸上,而是“发表”在我的老家神后镇上白峪村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那首诗的内容我已记不全了,但在村子里引起的轩然大波我却没有忘记。当时县里、镇里还组成联合调查组,专门到村上调查了几天,因为有人举报说白峪村头发现了“反诗”。那是政治挂帅的年代,出现反诗必然有反革命,各级都如临大敌,必须要查出个子丑寅卯。那一年我上初中二年级,年龄尚小,面对调查组的几次“审问”,我并没感到害怕,因为我知道我写那首诗是有所指的,指的人和事儿大家都清楚,所以说写那首诗的动机和政治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去年我和老父亲说起那次“反诗事件儿”,他也记忆犹新,没想到他老人家还把那首“诗”给我背了一遍,可见我当时给他的精神上造成了多大的压力。他记忆深刻是因为“反诗”是他儿子写的,调查组的人也把他作为重点调查对象。不过父亲说,他能看出那诗不反动。调查到最后,由于没有发现大的背景问题,对那首用煤核写在大石头上的顺口溜,也就不了了之。

与第一首诗的诞生相比,我的第一本诗集《绿色的诱惑》的问世,要费劲得多。

那是1989年初的一天,我到《安徽青年报》副刊部主任周根苗老师办公室送稿子,因为他给我上过文学创作课,他编的副刊发过写我的专访,我对他就有着一种亲近感,闲聊中我就说到想把发表的诗歌结集出版,他听了当即就表示支持,还写信推荐我去找安徽文艺出版社的刘祖慈老师。刘老师是全国有名的大诗人,负责文学方面的图书出版工作。我见到他之后,递上周老师的信,说明了来意。刘老师非常热情,说让我把诗歌整理完毕后,直接送给他处理。

与刘老师见面是意想不到的顺利,他可是我仰慕的大诗人啊,这让我心中异常兴奋,回到家里找出见报剪贴本,把发表的诗一首首往方格稿纸上誊写。那时候没有打印机,也没有电脑,平时给报刊投稿,都是用钢笔抄写在方格稿纸上,装进信封内,在信封上写好地址和收件人姓名,贴上八分钱的邮票(有时写的稿纸太厚,要贴上一毛六分钱的邮票),投进邮局门口的信箱内。情况类似与现在的电子邮箱,不同的是,没有复制、没有粘贴、没有邮箱名、没有@和com后辍……

我至今仍觉得用手写出来的文字,与在电脑上打出来的文字相比,最大的区别在于有温度、有情感、有联关、有想象空间,还有无限期待。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你的字写得怎么样,一目了然,无遮无拦。这对于我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因为我写的那一手烂字,谁看了都皱眉头。那些年投出去的很多稿件都泥牛入海,可能就是我的字写得太丑,编辑们拿到稿子后赖得看一眼就直接扔进了废纸篓。我用了一个多月的业余时间,把我发表过的那些诗都誊写了一遍。当然誊写是有选择的,不符合当下形势的,不适合军旅主题的,不够昂扬向上的,都被我放到了一边,用现在的话说,只选那些正能量的。

看着两本方格稿纸被我填上曾熬灯费蜡写出的文字,曾因被印成铅字而激动不已的文字,心情还是有些激动,因为不久的将来这些文字将被印在书上。我甚至想象着谁谁的书柜里,那一排排文学著作中间,也会有我写的一本小书出现,心里是何等美妙的感觉啊。我把誊写的每首诗都至少看了三遍,第三遍读的时候还发现有写错字的,有写漏字的,也有写白字的,我对我的粗心大意非常忿懑,心想“你都要出书的人了还这么不操心、不用心、不上心”。至到觉得完全没有问题了,我怀着一颗忐忑的心,把书稿送到了出版社。刘老师果然是大家,看到书稿没有挑任何毛病,还把我表扬了一番,说我勤奋,年纪轻轻就发表了这么多诗歌;还说我很认真,把书稿誊写得清清楚楚。他夸得我极不自然,因为我知道我不勤奋也不认真,充其量是态度还算端正。

半个月之后,刘老师打电话让我到出版社看封面样稿。样稿共有三种方案,一种是一名战士,身背钢枪站在哨位上,战士面朝前方,背朝读者;一种是一棵绿色大树为背景,一个年轻人黑色的剪影;第三种是绿色渐变的背景里,有一双若隐若现的银色线条画出的、抽象的手,做托举状。刘老师把美编叫到他的办公室,专门为我讲解三种设计的设想。说实话,我对美术说不出所以然,只能对美编的想象力大加赞扬,但我还是说出了我对三种设计的偏爱。虽然我是一名军人,但若在诗集上设计一名肩枪的战士,太过直白。而绿树为背景叠加一幅黑色剪影,虽然比较贴近书名《绿色的诱惑》,可没有给人想象的空间,即除了图画看不出任何寓意。这一幅绿色背景中的抽象的双手,却使我很感兴趣,因为我把诗集定名为《绿色的诱惑》,是有几种意思的,一是部队对我的吸引,二是我对哨位的歌唱,三是我的一身军装对诗的诱惑,四是我对绿色希望的热爱……刘老师看我对第三种方案颇感兴趣,就问我是不是定下来?我问他说:“老师的意思哪种方案更好些?”刘老师没有正面回答我,笑着对我说:“你是诗人,这第一本诗集,就如你的孩子,以什么面目与读者见面,非常关键,甚至能影响到你以后的创作之路,这个决定最好是自己做,这样不留遗憾。”听了刘老师的话,我就不再犹豫,拿起桌子上的第三种样稿,递到了刘老师手里。

在中国,作家出一本集子,都会找人作序,这好像已是不成文的规矩,我当然也不能脱俗。请谁作序是颇有讲究的,想以序托书的,一般都请名人,这样显得你的书有分量,有的读者很有可能就是为了看名人的序言去买你的书;有的人请领导作序,领导虽不是文学或专业上的权威,但领导的权力本身就是一种权威,让领导作序首先是领导知道你出了书,知道你还很能写,知道你写的东西还有地方愿意给你出书,他会高看你一眼。毕竟作序也让领导出了一把名,以后遇到提升、岗位调整、学习进修等机会,说不定领导会想着你。也有人会请与书与己都无啥关联的人写序,看似毫无联的人,说不定是在某个领域很有能量。个别的作者会自己作序,这种作者有的本身就是名人,不需要托举,有的作者并不认识名人,请不到名人作序,要么就是自己有话想在序言中表达,只有自己亲手操刀才能尽情尽意。在确定诗集的封面之前,我做的另一项重要工作,就是请人给诗集作序。

我第一个想到的作序人是我的老师牛广进,可当我给他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他哈哈哈一阵爽朗的大笑后说:“小张让我作序是对我的信任,我很高兴,但我不是不想作,是我的名气不够,我给你推荐两个人,一个是公刘,一个是严阵。我想这两个人你都知道,他们若能为你作序,那你以后在安徽的诗坛上会顺水顺风。”这两个名字我当然知道,都是誉满全国的大诗人,但是我并不认识他们。我对老师说:“我还是想请您作序,您对我的人和诗都了解,他们不了解我,恐怕写出的东西与我无关。”

“你放心,我给你写封信,不管找到谁,都会给你写序的。”说着,牛老师就从桌子上拈起一支毛笔,在墨盒里蘸了蘸,在一张竖格稿纸上写起了推荐信。牛老师的书法有名,随意一写两封书信即已告成,一封是写给公刘老师的,一封是写给严阵老师的。信都不长,但分量很重,由此可见牛老师和他们的关系都不一般。

我拿着牛老师的推荐信最先敲开的是公刘老师的家门,遗憾的是公刘老师出国了,半个月之后才能回国。我转身又奔严阵老师家,开门的正是严老师,我自报家门后递上了牛老师的信。严老师是个大个子,长头发,留着大背头,说话语气沉稳,儒雅而慈祥,和我说话时始终保持着微笑。当他听说我的书稿已列入出版社出版计划时,当即把写序的事儿就答应了下来,这让我受宠若惊。接下来他问了一些我个人创作和部队生活的情况,然后让我一周后去他家取稿子。

一周后我如约而至,不巧的是严老师因事外出了,当我说明来意后,他的家人把桌子上一个写着我名字的信封递给了我,说是严老师出门前交待的。我打开信封一看,正是给我的诗集写的序言《战士——诗人(序张国领诗集《绿色的诱惑》)》。序言是手写体,字迹工整、书面干净,笔划竟然没有一笔超出方格之外,仅此就让我极度汗颜又佩服之极,大诗人严谨的为文态度,就字迹这一项我至今都没有学到。

牛老师看了严老师给我写的序,连连点头说:“写得实在,这也正是你以后写诗要努力的方向。”

第一本诗集正式付锌时,我正在北京电影学院上学,没有在第一时间看到。直到放寒假返回合肥,我才第一次与自己的“孩子”见面。手捧诗集,我是左看看右看看,虽然内容都是我熟悉的,封面都是我看过的,序言是我从严老师家取出送到出版社的,可我还是想看,因为我的祖祖辈辈是种田人,今天我种了土地之外的另一种田。因为我是一名扛枪站哨保卫祖国的士兵,今天用手中的另一种枪,打出了一片新领地。因为书中这一字一句从我灵魂深处流出的诗行,就要去接受各种各样的读者品评了,忐忑不安、兴奋紧张、骄傲胆怯的心情,兼而有之。

那天回家,我把五十本样书放在柴扉老屋的正中央,打开包拿出一本,对着妻子和女儿,用我标准的河南话朗诵了书中的两首诗。两位听众好像都听得莫名其妙,因为她们从不关心诗,她们关心的只是书上的那个名字,看到是我的名字被印在书的封面上,她们好像突然明白了,那一刻,我的朗诵为啥把河南口音读得那样真切……

作者简介

张国领,河南禹州神垕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丰台区作家协会副主席,原《橄榄绿》主编、《中国武警》主编,武警大校警衔。出版有散文集《男兵女兵》、《和平的守望》、《和平的断想》,诗集《绿色的诱惑》、《血色和平》、《铭记》《千年之后你依然最美》《和平的欢歌》等11部,报告文学集《高地英雄》等2部,《张国领文集》十一卷。作品曾获“冰心散文奖”,“解放军文艺新作品奖”一等奖、“战士文艺奖”一等奖、“中国人口文化奖”金奖、“群星奖”银奖、《人民日报》文艺作品二等奖、“2009中国散文排榜”第六名、 “河南十佳诗人”等多个奖项。作品被收入《军事文学年选》《我最喜爱的散文》《中学生课外精读》等三十多种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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