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论】繁花之外，独处一枝——从黄勇的诗《反腐倡廉》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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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ery Body Reading 2018年9月7日
李万福
李万福，男，苗族，大学本科，1982年9月出生，系贵州思南人，威宁县第三中学办公室主任。作为高级中学语文教师，视写作为生命的形式。讲台三尺，天地宽阔，教学为有益学生而努力；书生一介，表里澄澈，文章以无愧学术而用心。在写作的路上艰难跋涉，有诗歌、散文100余篇问世，论文曾获奖省级以上10余次。作品散见词刊，中华诗词，杂文选刊等，个人作品集策划中。
李万福
今人写古典诗词，大多数都在克隆古人、克隆他人、克隆自己。很多诗选材狭窄，情感空泛，趋鹜大家，盲目模仿，导致语言缺乏创造力，造成古体诗词生命力萎缩，影响了古诗词的文学魅力。令人为之一亮的诗词寥寥无几，前几天，受友所托，带一弟子实习，友对其诗称赞不已，我一向慕友之才，对其所说弟子却将信将疑，可当我看到其弟子黄勇诗：
反腐倡廉
国运盛衰系万方，久安长治费思量。
须知硕鼠能空廪，岂有蠹虫不坏梁。
明镜警钟亘古在，清风正气千秋扬。
做官当念苍生苦，要为神州谋富强。
其诗如一树繁花之外，独处一枝，花色迥异，又诗意盎然，星光闪烁，气贯长虹，力透纸背，翻新经典，为己所用。如万斛泉涌，一泻千里。眼为之一亮，喜之不尽，被其折服。我一直觉得忧患意识应该是诗人写诗的灵魂，其诗的忧患和担当意识，读之令人激动，令人沉思。
当下诗弊之一是语言陈腐，缺乏创新。当下很多人以为旧体诗词就是要按照老样子来写。有的甚至极端地认为越古色古香越典雅。因此，今天不少古诗词创作者，还是用老式语言在进行流水线作业。作者们经过所谓的创作技巧训练，大都轻车熟路，成竹在胸，把古诗词中的一些意象塞进诗词里。所以就出现了许多诗词千人一面、矫揉造作。其实，诗是心灵的映射，是灵魂的觉醒，更是生命的一种形式。曹丕说：“文以气为主”认为作者的气质、个性形成别具一格的风格。人是独立、自由的，而作为人的生命形式体现的诗词创作应当而且必须是独一无二的，绝不是生产流线上的定型产品。现在的诗词多的是“现成语”，这是语言的大忌。反观黄勇的诗：
钓鱼岛事件感赋
秋日朔风卷怒潮，岸头笳鼓动云霄。
不因倭寇侵鱼岛，岂让官兵着战袍。
四海雄心沸热血，三军铁骑尽腾骁。
黄龙痛饮清醇后，浩气冲天射大雕。
作者借热点事件，纳雷霆于文字，排山倒海，摧枯拉朽，发出振聋发聩之声。其苦心，匠心，都寓其中了。
时下诗弊之二是意象重复，自我失语。朱光潜先生在《谈美》中说：“情感是生生不息的，意象也是生生不息的，换一种情感就是换一种意象，换一种意象就是换一种境界”诗词是意象的艺术。古诗词已经提供了大量的诗词意象，变成了一个个固定的文学表达符号。比如“月亮”，就是人生圆满、缺憾、思乡、思亲；“落叶”，就是悲秋；“绿叶”，就是希望、活力；“黄叶”，就是凋零；“花开”，就是希望、青春、人生灿烂；“花落”，就是凋零、失意惜春；“梧桐”，就是凄苦；“折柳”，就是送别；“杜鹃”，就是悲苦……当下，很多古诗词里这样的词语比比皆是。语言和意象都成了一个早已加工好的零件，创作者只要想一个主题出来，重新组装一下，一首诗就算“写”就了。 其实，艺术贵在创造。写诗就是写你独特的生命体验和心灵感受。写诗，是一次痛苦的分娩，是一次生命的呼唤。诗是心灵之箭，从心灵发出射向灵魂，溅起感情的浪花。写诗并不轻松。譬如黄勇其诗：
夏夜攻书
青眼孤灯交映红，频挥纤笔斗蚊虫。
发须纵使尽憔悴，换取雄心付浩穹。
整理书籍有感口占
碌碌三年器未成，可观唯有拥书城。
时贤往圣皆寂寞，抛却浮名付一生。
炎炎夏天似火烧，天地如玄铁，虫声四野来，而作为学生的他只能在恶劣的环境下挑灯夜读，更难能的抛却浮名付一生，其精神何其珍贵。
时下诗弊之三是精神萎靡，盲目克隆。以“桃源”意旨为例，陶渊明创造了一个文学的桃花源，但更是一个精神的桃花源。陶渊明需要桃花源来寄托自己的人生梦想，更需桃花源来慰藉自己撕心裂肺的痛苦。这才是“桃花源”的精神意旨。可是到了今天，“桃花源”意象成了表达幸福生活的标签，到处都在贴。
那些住惯了高楼大厦，吃多了山珍海味的城里人，乡村已然成了他们的世外桃源，那巍峨的山峰，那清新的空气，那杂花绿草……到处充满了盎然生趣。当以此便认定，那生活在田间的农人，便是活着的陶渊明，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情。你看今日写新农村建设的那些诗词，看到一些地方路通了，桥通了，新房子建起来了，老百姓手中也有几个闲钱了，就真的以为“桃花源”了？于是乎，歌颂诗中“桃花源”（“桃源”）多如牛毛。也许在有的诗人眼里，仿佛只要把“桃花源”“桃源”几个字嵌进诗里，这诗就诗意了，就生动了，就新农村了。
哪里会想到，不在其中，不解其苦。农人自有农人的苦恼。交通不便，只有让双腿寸量土地，落下了深沉的脚印，也落下了农人的辛酸；当遇暴风骤雨，洪水泥流，不顾生命安危，披着蓑衣，提起锄头，疏通水道，于天地之悠悠，与自然相斗，其悲壮，也悲苦。愚公移山，矢志不移，精神难能可贵。而在农村，不知有多少愚公，继承祖辈的几亩田地，用勤劳的双手把泥土不知翻过多少次。也许翻新的泥土上可能还残存着先辈留下的印迹。一代代繁衍下来，春夏秋东，与风为伴，和雨同行，以雷为乐，以闪电为友。那朴实的脸上布满了沟壑，如果仔细观看，是一个个“人”字印在其中，他们用生命诠释着这简单却又复杂的一个字。岂是几个桃源能概括的？因此，意象的新鲜、独特，情感的真挚、细腻就是创作者的最高追求。
时下诗弊之四是浮薄躁进，不讲格律。近日在某刊物上看到七律一首，其诗如下：
《喜读王霞飞〈霞飞吟草〉》
青年疆场立功勋，皓首泼墨著诗文。
霞飞文章三百首，满卷琳琅响玉声。
抒怀言志皆金玉，贺赠唱酬尽珠珍。
丹心留取照艺苑，嘉言懿行启后昆。
先说格律。
此诗之平仄为：
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
平平平平平仄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平平平，仄仄仄平仄平平。
平平平仄仄仄仄，平平仄平仄仄平。
如此平仄，应对者不对，该粘处不粘，第三、五句似乎要一平到底，而第二、六句又几成仄声之天下，种种怪状，于兹见之，实出人意料，使读者瞠目结舌，忍俊不禁。
此诗之韵，亦有问题。首、颈、尾三联皆押“en”韵，属《平水韵》上平声十二“文”部，独颔联别树一帜，押“eng”韵，属下平声八“庚”部，不知是鸠占鹊巢，还是招婿入赘？
律诗之颔联、颈联，须对仗，这是人尽皆知的规则，此诗却不然。颔联“霞飞文章三百首，满卷琳琅响玉声”再牵强也附会不成对仗，颈联“抒怀言志皆金玉，贺赠唱酬尽珠珍”，后三字是对仗的，前四字则失对了。
再说意蕴。诗有起承转合，这首诗首、尾联之格调意蕴或许无可厚非，但中间两联却给人一个深刻的感觉，便是“俗”。尽是“琳琅”、“金玉”、“珠珍”，其貌也灿烂鲜妍，其质也枯槁空洞，华而不实，艳而无味，是卖桔翁筐中之桔，有庸儒干谒诗之气。陶明浚《诗学杂记》卷九：“俗意者何？善颂善祷，能谀能谐，毫无超逸之志是也。”正中此弊病。此诗只欲赞王霞飞诗集之好，却终篇不说好在何处，而是代之以歌颂式的赞叹，不无“谀辞”之嫌，以己之昏昏，而令人昭昭。
吾友徐钰曾赋诗曰:“诗道久沦落，于今复几年？历览众篇什，为之心恻然。或作“老干体”，风雅如附膻。为诗造辞翰，性灵汩不还。其情一何鄙，词亦不足观。只怜费楮墨，可恨辱山川。或作“打油诗”，戏谑影翩翩。上者砭世务，足以正衣冠。下者堕恶俗，尔曹何痴顽。冥行擿埴者，识日待扪盘。去道弥已远，竭神犹废餐。”对时下古诗词创作可谓一语中的，切中要害。
学写古典诗词，基本的常识不可不知，工具书不可不备。入门须正，立志须高。古人之佳篇皆须熟读之，以提高品位，培养作诗的感觉，“转益多师是汝师”，杂取众家之长，以为我所用。有感于怀，赋七律一首：
无题
世间未有无缘水，诗道也应循正途。
飘逸雄浑参李杜，新奇豪迈品黄苏。
横笛花下养神韵，鼓瑟云边除垢污。
莫畏学诗辛苦处，荆棘斩尽是通衢。
黄勇的诗词虽然在思想和艺术上都难免有某些稚气处，但他为威宁古诗词创作带来了一股新鲜的活力，有一种蓬勃向上乐于求教的青春气息是极为珍贵的。从他的古诗词中我看到了他在传统与创新的理念中孜孜不倦地求索，在清贫与寂寞的煎熬中一如既往地积累。感受到了对现实生活的多度折光，对现实生活的关注和思考，对自我心灵的发现和挖掘。创作的道路是漫长而艰辛的，我希望他能一步步地迈下去，不要盲目追求数量，而要不断提高质量，一步步向前，而不是踏步。
图文编辑 | 安礼德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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