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三十五）

      今天早上一大早，我就出门了。跟文友老叶坐在南关十字闲坐，交流写作方面的问题。

      他最近要着手再修改自己的那个长篇小说，想增加一些细节，让故事更生动，叫人物更丰满。我最近写东西，没有多少变化，自己都感觉没多大意思了，想必读者更觉得没意思了。我也有点苦恼，想改进一下。趁手的事情一直做，难免会觉得平淡无趣。

      我俩算是忘年交了，他69岁，长我十五六岁。难得的是我俩脾性相投：对彼此说的话都不遮遮掩掩，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人这一辈子，能遇到这样的朋友很难得，遇到这样的文友就更可贵了：他的一句实心话，能让你少走许多弯路。

      人都是这样的，看别人身上的问题一认一个准，看自己身上的问题咋都看不到。难得他能把我的问题看出来，看不出来不说，还给你点拨怎么解决。我俩现在就是这样给对方指问题提建议的。

      我们从7：30坐到了11：00，要不是他还有事，我们还结束不了。

      喜欢写东西的人，无论在哪里都会有意无意地观察周围人，神态、动作、语言，眼睛就像个摄像机，总会把一些东西摄下来。

      清早的南关十字早餐店，凉风习习，坐在那里很是清爽，周围也比较清静。

      10：00左右，一个骑着自行车的老人打广场那边过来。自行车是个女式二六型的，通身粉色。自行车后座上塑料水果框里装着多半框绿辣子，绿辣子新鲜匀称，叫人看着都想买。

      老人把自行车斜撑住，解开缠了几道的绳子，端下塑料框。——原来老人在车底座上垫了一块木板，框子横绑在上面。

       我们说话的当儿，老人端着他的辣子进了早餐店，应该是让老板看看他的辣子，要了就全部放这里，自己不用再去其他地方跑了。

      大概早餐店已经有了绿辣子，老人就又端着框子走了出来。

      他走过我们桌子旁边的时候，嘴里嘀咕着：“这辣子多好的！”那神情，就像他怀里抱着一个可爱的娃娃。

      我这时候才注意看了看他：老人个子不高，瘦而利索。头发略微稀疏，灰白，就像一层薄茅草，服服帖帖地爬在脑壳上面。走路是碎脚步，步幅度不大但频率快，利利索索。一件黑色短袖很合身，叫他显得挺年轻的。我猜测了一下，估计他也就快七十岁左右。

      “老汉叔，辣子多钱？”我这几天喜欢吃绿辣子。“辣子水水儿费馍。”真是这样的，平常一顿一个馍，夹绿辣子两个都不够。

      老叶也跟老人打招呼：“多大年龄了么？还出来跑着卖辣子。”

      老人停下来 ，把框子往地上一放，干脆过来跟我们坐下来聊。

      老人说话有意思的很，语速极快，但很清晰。手上还喜欢带几个动作：右手自觉不自觉地要扒拉一下头顶的头发，左手在空中不停地划着横写的“8”字。

      “我四二年的，今年快八十岁了。”老人两个手一扒圆凳子，骑马一样的跨过来坐下。“在屋没事儿干，又闲不住。给地里弄了点辣子，——不好卖。不卖了，等红了砸了卖辣子面面儿。”

      没想到老人说开话了就絮絮叨叨的，我们俩都插不上嘴。“都说勤劳能致富，农民最勤劳，咋也没见致富呢？——就农民最苦！”

      老叶也很风趣，但又不失军人的耿直：“这就勤劳治父。——家里弄几亩地，老父亲自己种着去。”

     他们俩有着共同的体验，就像遇到了知己。

      “现在，种葡萄的不如贩葡萄的。种葡萄的没挣钱，卖农药的，卖化肥的，卖框子卖箱子的，这些附属业都把钱挣了。”老叶家里种了三亩葡萄，刚卖完。今天早上给我还带了些葡萄。“一斤1.3元，都不够本儿。卖1.5元以上才能落一点钱。”

      老人连连点头：“我还是骑着电动车到蒋村镇去买的化肥呢，弄不好连肥料钱都弄不回来。”

      老人家是县北石佛寺村的，——过去要二十多里路呢。——身体很硬朗，血压不高血糖不高，没事儿的时候骑着自行车到处跑。

      “这是儿媳妇的自行车，”他回身一指，“都五年了。那一回想给个收破烂的，我们要十块钱，人家只给五块钱，我一生气还不卖了，叫留下自己骑。这不还好好儿的么？去年年前，我还把它骑到甘峪水库跟前去了呢。”

      老人说话的底气还很足，完全不像他这个年龄的人。

      其实老人俩儿子都工作了，在他跟前也都不错。主要是他自己闲不住，种菜种辣子种玉米务苹果葡萄。一个孙子都工作了，在西安。一个孙子正上大学，读研呢。

      “咱弄两个钱，够自己吃花，就不给娃要了。”他说，“前一向我把早玉米卖了，人家十块钱五个，我六个，快的很，一个小时不到一车就完了。我两天卖了1700元。”

      老人说到这里，脸上很自豪。看来，他一辈子应该是啥小营生都弄过，而且很有门道。一个家庭，两个儿子，把他们供济上大学参加工作，在农村真不是个容易的事情。

      “唉，咱也是把好事给耽搁了。”老人忽然慨叹，“六二年我在村子里当民办教师，一个月还有24块钱呢。人家叫转正咱都不转，看不上，硬是跑回来务农了。”

      “要不然，你现在也领退休工资，多自在的。”老叶给补充了一句，老人悔恨得在大腿上拍了几下。

       “人这一辈子，都说是活啥呢，其实就是活命呢。命好了咋都好，命不好了咋都不好。”老人要走的时候，忽然从他的框子里抓了一大把绿辣子，塞给我，“给，爱吃这了拿回家吃。”

      我要给他扫码，他一下子就急了，脸一下拉下来。“自家的东西，还扫啥呢？”

      “以后你买啥，勤到这样带自家东西来卖的人跟前买，实诚的很。”老叶跟我说，“总归来说，咱农村人还是实在，东西没问题，斤两也不会有问题。人家商贩是卖钱呢，咱农村人是卖良心呢。”

      我俩分手后，回家的路上，我一直琢磨着这些话。

（作者简介:陈启,陕西西安人。乒乓球初级爱好者，写作初级爱好者。2008年，歌曲《因为有你，因为有我》（词、曲）发表于《中国音乐报》；散文《吃麦饭》入编《2019年中考冲刺卷陕西语文专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