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的心灵史，都是一场特洛伊丨内观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论语》
01
曾先生这句，说“人我关系”：敢不敢担当？是不是走心？有没有实修？心法和做法都提了。这是一份邀请你去认出自己的密函。
如此三问就可以省心了吗？没有。
一个“省”字，大数据一样。心理治疗一样。“我”还不能缺席。如何让关系变得真实？如何让谎言大白于天下？不晓得要经过多少华容道，吃过多少鸿门宴？才能全身而退。
关系是人类经验中有相当分量的命题，几千年过去了，从不曾讲完。只能简单说，之所以每一个现代人都或多或少存在“信”功能障碍，就是因为人们不可能仅凭一己之力就能对信任有充分的了解。信任是关系互动中产生的现象。
当你去到人间，走进关系，是先算完自己帐顺便再帮别人算算，还是先替别人算好账？是只管扒拉银子，还是更愿扒拉灵魂？是你喜欢榴莲然后理所当然认为别人应该也喜欢，还是别人可以理直气壮地喜欢苦瓜？是动不动口若悬河跟别人讲大乘一转身自己一丝不苟玩儿小乘，还是大乘小乘各取所需？这个不一样。一念抖动，断气江湖。
创业N年，压力山大，一高手支招，秘授“五禽戏”：找五个人，木火土金水，不同能量类型，形成一个场。生发的，激情的，承载的，撕逼的，长袖善舞的，有绝对高度的，不间断碰撞，不定期相聚。
记住他的建议，自己留心慢慢找，一年时间，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都齐刷刷的，可是十年不到，我还是“木马屠城”败下阵来。
曾有一段时间，一听到“滚滚长江东逝水”，就会走神，就会伤悲，就会唏嘘，就会流泪，就会想起自己脑袋一片空白地倒在舞台上……能耐太小，真扛不住。大和尚朋友都来过，还是救不了。
佛陀在《金刚经》里教人“降伏其心”。他老人家真是勇猛犀利啊，反正我是无论如何不敢想。三言两语帮人“戒毒”，拈花一笑教人“空降”，沉默的，比喻的，逻辑叩问的，精神分析的，到头来，佛的还是佛的，我的还是我的。彼心此心，观心无门。入门之法，了不可得。
子贡跟人推崇孔先生说，“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我也曾亲自接触过这样的猛人，一米六不到的小个子，每一寸皮肤都好像在微笑，心里像是藏着苍穹和海洋。他自己一分钱没有，却可以修金温铁路；他什么身份也没有，却可以影响几代人。
有时候，我会去想他的心，到底有多强大？多柔软？多耐操？回头自省，我还是不得不承认，过去并未死亡，它甚至从未过去。或许，每个人的心灵史，都是一场特洛伊。每个人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自我疗愈。
02
一朋友曾笑问我，你会不会有精神洁癖？
一口否决，欠诚恳。自“省”一下，还是有。见不得别人攀花摘草，听不来别人言不及义，看不惯别人狐假虎威，受不了自己原地踏步？算不算？算的。地球不适应症！
自省。觉察。内观。半生体会以及所见，依然处于美好“愿望”的范畴，或者直接就是出于自保的本能。不痛到没地方可抓，谁舍得在自己身上动刀枪呀？日必“三省吾身”，全力以赴去肉身和灵魂挖矿洞，那颗做“君子”的心得有多汹涌？
“省”之所以难，难在佛界易入，魔界难处。换言之，你不是轻装上阵白手起家从零开始，你会前有埋伏后有追兵跟过去纠缠。你随时都处在一个混沌的世界。所谓苦难，它可不是来插队的，它比你更早地站在了那里。
一如我们彼此亲证的“身不由己”或“似曾相识”那样，此生的我们，并没那么简单，充满着遗留议题、深度创伤和矛盾冲突。很明显的地方就是：你自以为是所做的决定，和你所认定的价值观，经常是天壤之别的两幅嘴脸。
我们做梦都渴望真爱，可是我们自私；我们相信生而为人应该真诚，可是我们撒谎；我们特别稀罕那种心有灵犀的亲密无间，可是我们对相濡以沫充满排斥和恐惧。
而且，一旦涉及到经历和过去，事情就变得更加阿弥陀佛。越是你誓死同行的，越容易绝尘而去；越是你讨厌嫌弃的，越容易不离不弃。没错，就是这么抓狂无常。
讲得高级一些，你可以带着某种局限或障碍来到这个世界。你受邀并心甘情愿接受这一事实，且以踏实、自律、诚恳的态度去内观和努力，从而进化到更高的意识。
但你自家也晓得，要拿到这份“录取通知书”，并不比申请上哈佛更容易。
最要命的是，混沌它不是一种无关痛痒的哲学，相反，混沌它是一种伤筋动骨的日常。就像种子在土壤里，就像脾胃在胸腔里，就像土星在宇宙里，你无处可逃。
你不用考虑如何跟三千君子和平相处，因为君子会照顾好自己；难就难在你得考虑二百小人，你不能踩着他们的脐带。而且，他们的脐带往往就跟你纠缠在一起。
小人长啥样？别问这么高深的问题行不行？佛说，众生平等。翻译过来，就是说每个地球上的物种，都与生俱来就有小人的DNA。或者说，起码有这个潜质。
人在江湖，不管他活得多热气腾腾，心里也并非随时充满期待，然后骑虎驱龙，降妖伏魔，全是闪光向上的力量。高铁会到站，飞机会着陆，鲜花会枯萎，人也一样。大幕降落，夜深人静，面对冷遇，独对孤灯，能不能让人来一句“我操”？
一朋友白手起家，砸进去40年生命，从房产中介小哥历经磨难杀出重围进军到开发房地产。当脑袋里每天都在考虑九位数以上的勾当时，身边所有人都爱他，稀罕得不行。
行到某年，政策倾斜，股东内讧，公司一夜之间成太平轮。茫茫大海，别说救生艇，浮木都没有，命悬一线，呛够海水，如何“省”？
再看看他的日常，该健身还去健身，该打点滴还去打点滴，该穿铅笔裤还穿铅笔裤，该去法院坐被告席还得去法院乖乖坐稳……“夜夜龙泉壁上鸣”呵，一路"CAN YOU HELP ME"，独自慢慢“省”，不便同行！
参加过一次基督徒朋友婚礼。当牧师问，“无论疾病或健康、贫穷或富裕、美貌或失色、顺利或失意，你都愿意爱TA、安慰TA、尊敬TA、保护TA？并愿意在一生之中对TA永远忠心不变吗？ ”我那单薄的朋友居然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脉脉含情看着他，莫名其妙替他心虚。小时候我们一起去河边玩，相约一起从桥上跳下去，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我们异常兴奋。唯独他，每次都一副生死未卜的神情。
人在滚床单的时候，生命一如斟满了的酒杯，承诺最易脱口而出。只是不晓得穿越沙漠戈壁面对弹尽粮绝大地平沉的时候，到底会是什么怀抱和胸襟？能量旺不旺？体能够不够？肾好不好？命硬不硬？
抒情表白，签名自拍，心血来潮，历来简单。苦难同行，就需要相当专业。而能配称专业，恐怕就不是一两日就可速成的。
没错。你得痛过多少次？你得活过多少回？你得用多强大的胃才可以将绝望消化为希望？你得用多少深情的眼泪才可以将自己浸泡到慈悲？
03
父亲是家里的独子。半生一路下来，从未失信于人。去年跟母亲通电话，没说几句，母亲忽然说，“你爸爸要跟我离婚了。”
我先是大笑，大笑完谨慎，谨慎完伤悲，伤悲完忏悔：当我们将身边人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的时候，谁替TA的心田灌溉和松土？谁替TA的肉身松绑和祈福？谁替TA的灵魂皈依和解脱……
天下男女，在为人父母、伴侣、孩子这些点上，谁是科班出身？人说爱恨可以无师自通，那无聊撕逼呢？冲突疼痛呢？歇斯底里呢？抑郁狂躁呢？
人大约都是原子弹和炸药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玫瑰与荆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魔考与灵芝。阴差阳错爱上，磕磕绊绊同行，“省”什么呢？“省”油盐酱醋还是“省”诗歌远方？“省”四大皆空还是“省”安住当下？……大学问！
天地。众生。性情。名利。生死。日子。从哭着喊着来到这个世界，就自己废墟上盖房屋，规划承重墙，修道路，挖暗河，做标记，设置红绿灯，安装监控警报，安检易燃易爆物品，预留消防应急通道……万事已经够小心了，还是有可能走着走着就走到祭坛上，忙着忙着就忙到炼狱里。
你不管叫它“省”也好，“参”也好，“禅”也好，“悟”也好，“内观”也好，反正你得管好你心里的猴子、猪猡、水怪和藏獒，不要荼毒生灵，不要伤及无辜，不要挥刀自宫，不要轻易跳楼。
你要“省”出来你生命的仪轨。“省”出来你灵魂的道途。“省”出来你打发岁月的盘缠。总之，你能“省”出来照顾好自己的法门，就已经接近于普度众生了。
禅门二祖慧可，博览群书，通达老庄，标准的儒门学霸。可到了40岁，心里依然有个东西，日日像幽灵一样晃荡。战乱之中，巧遇达摩，就为了“安心”二字，立在雪地里，手都剁掉了。
这就叫“省”：不是传奇，而是疼痛。
为人谋，与友交，习传承，须以我心为蓝图吧？当你“我心难安”，你怎么谋？怎么交？怎么深入？
一个人心里不干净，还不只是涂鸦了爱恨，更有可能浩劫了慧命。
人我关系，最易出“交通事故”。当你习惯了让人背黑锅，心里就会出来一窝土匪。最悲催是你会误以为你是君子，而事实上，你不过是心魔的傀儡。
很显然，吹牛逼没有用。轮回生死，全赖实修。一句“传不习乎”？试问天下有几人敢站出来抢答？肤浅如我，就只能偷摸扪心自问。
04
人类生活中最重要的力量，是意识。尤其是觉醒了的意识。
比如，我们可以有意识地选择重塑自己的人生。不管神或上帝多么野心勃勃，人都不能忽略了自己可以持续学习和自我成长这一常识。
在我们每个人的一生中，任何一种困境与苦难都存在着双重的含义：它既说明了我们的生命曾经或正在碰到沙漠，也向我们展示了横穿沙漠去到绿洲的羊皮地图。
简单比如读书。尤其读《论语》。一定晓得去留意，那是一段到处是冲锋枪，很容易掉脑袋的苦难流光。人在烽烟四起鸡飞狗跳里，自己屁股留着血，还在操心别人的痔疮，其实很牛逼。
乱世出猛人。乱世也出怂人呀！
一如我们的父母待我们，他们的爱或许功利或狭隘，可那已经是最好的了，竭尽全力，无比真诚；一如我们的伴侣待我们，他们的爱或许无明和自私，可那已经是最好的了，七分薄田，赠你六分；一如我们的孩子待我们，他们的爱或许贪婪和愚痴，可那已经是最好的了，傻逼一样执着，傻逼一样天真。就好比我们面对这个世界，刚吃完观音土，若有人问起，笑眯眯说，巧克力。
生命的龌龊里，往往具足优雅的最高潜能。只需要训练一下，人就可以活得如实，花就可以活得茁壮。
当自己爱过一些人，经历一些事，回头再看孔先生的儒门心法，其实并不输佛陀，荣格，苏格拉底或弗洛伊德。甚至要更亲民，更深邃，更走心，更扎根红尘。
众所周知，《论语》之所以后来被统治阶级所利用，变成收割人摧残人的质量体系认证和“受气包”生产线，真正的源头之一正是：她一开始在民间就被严重误会了。
孔子并不是一个主流价值观所认同的“成功”人士。先生真正的价值，在别处。
如果你也曾认真读过《论语》，你一定会发现：从“学而时习之”一路下来，《论语》就只是儒门学子的私密修心日记。
结果有人居然将她开发成了政治的APP和道德的高尔夫球场。阿弥陀佛！这不是让普通人去拍AV吗？所以2500年一泻千里，害死好多天真可爱的宝宝。
孔子从来都不是阿汤哥，山东也从来都不是好莱坞。先生代言不了道德和政治。一个“从吾所好，问心无愧”的汉子，山是山，水是水，他是他，你是你，他什么时候说过自己要做意见领袖和精神偶像？
相反，他对“君子”二字，谨慎到让人发毛。他承认自己不是。他一直明白人皆草木，无期成材。他更多的执着是趋于内心的，他“破轮回”的举措不是去到算计杀戮，而是重整自己生命的山河。或者说，他摔过很多跟斗，犯过好多错误，有过很多不堪，他就是一个特别平凡普通的生命个体户。
他也并不是一开始就懂得拒绝为面子买单的人：“十五志于学”，隐隐约约觉得生命不可思议，一切皆有可能；“三十而立”，可以凭自己的勤奋在江湖上混口饭吃，有所取舍，有所为有所不为；“四十不惑”，未必是大彻大悟，只能说，周游列国回来之后，懒得再吹牛逼。你们去玩吧，我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论语》是护心镜，不是原子弹。
凡是拿《论语》来入世的人，没一个不灰头土脸人仰马翻的。江湖是真风云，人心是真险恶，修长城，种罂粟，还是老子的东西利索，“天地视万物为刍狗”，速战速决，风口收兵。
但是他老人家不玩这个，就算天下可以撒豆成兵立等可取，他骑牛跑掉了。
孔子一看，佛陀出家了，耶稣也走了，老子也移民了，穆罕默德带着一群人打来打去沙漠撕逼，他想了一下，又想了一下，最后决定：哎，算了！我还是留守人间吧。如果连我都走了，大家再回来的时候，恐怕连个喝茶的地方都没有。
《论语》不是一句一句的电影台词，而是一页一页的东方人的心灵史。就像我们每个人一样，不是爱恨不是好坏不是贫富不是善恶不是美丑，而是更复杂一些的特洛伊。
每个人的心灵史，都是一场特洛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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