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悄然消失的生活习俗和行当(一)
长沙是一座具有悠久历史的文化名城。长沙习俗文化既有深厚的历史底蕴又有鲜明的时代特征,社会生活的衣、食、住、行、婚、丧等方面的行为模式逐渐形成了具有长沙地方特色的生活习俗和行当。在社会政治、经济、思想不断发展的影响下,一部分生活习俗美化升华,一部分生活习俗和行当则随着社会的发展而消失。
消失的民间生活习俗和消失的走街串巷的小商贩、小工匠,是长沙市历史发展过程中市井烟火的真实写照,也是长沙市城市记忆里不可或缺的一页。

“打会”起始于上世纪60年代,兴于70年代,是一种民间小额度集资互助性质和不计利息的金融活动。一般由急需钱办事的人“起会” 起会人在家里略备茶水瓜子等,邀请若干人(10-12人不等)聚会,商议每月出资金额(一般是每人10元)等打会事宜。
起会一般都是选择在当月发工资之日,首次由起会者收取现金,其余参与者则“摸砣子”(抓阄)决定拿会钱的先后次序。60-70年代,人们收入普遍都低,甚至可以说是个个囊中羞涩。那时曾流传一句借城市名之意调侃工资紧张的戏言:“十五在金边,三十到仰光”(金边,柬埔寨首都;仰光,缅甸首都)。

计划经济时代人们生活物资均实行凭票、证定量供应 刘曙文供图
遇到家中有结婚,添置单车、手表、缝纫机等“三大件”时,入不敷出的“月光族”往往手足无措。那时三大件的价格是:一块上海牌手表120元、一辆永久牌自行车170元、一台蝴蝶牌缝纫机160元,每件售价都是普通人几个月的工资。为了实现购买的梦想,当时出现的打会确是一种很好的的方式,尤其对急需钱办大事的人来说,确如雪中送炭。

1976年我筹备结婚时即由我母亲、岳父及我和夫人各自打会筹措了400元,精打细算做了一房家具,添置了床上用品等生活必备物件才得以顺利成婚。由此可见打会这一种方式在当年极有市场,并形成了社会生活习俗。到了上世纪70年代,打会更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风行于机关企事业单位。那个年代,常常是这个会刚刚打完,下一个起会的又来约你了。

上世纪70年代结婚证 刘曙文供图
改革开放后,生活物资供应取消了凭票制度,市场商品货源充裕,人们收入不断增加,经济压力也逐渐减轻。不断提高的个人支付能力和商品购买自由度,使愿意参加打会的人也就越来越少了。
70年代末期,企业、事业、机关单位工会也先后成立了个人自愿参加的职工互助会,参会者每月交5块钱,年底全额退还,相当于存钱。急需较大额用钱随时可向互助会借款。它省去了打会时约人的麻烦。互助会这种形式迅速取代了打会,从此“打会”这一民间集资和互助性质的金融活动在长沙消失了。
到了80年代中期,由于职工收入水平和生活水平普遍得到大幅度提高,各种社会保障组织纷纷建立,职工抵御灾害及应对大额消费的能力大大提高,各单位自发成立的职工互助会也就自动解散了。

一说起“上门功夫”,我们这一辈人记忆最深的就是请木匠上门做家具了。那个年代木匠使用的都是手工工具,主要有斧、刨、锯、凿、墨斗和曲尺等,用两个木箱装起,上门携带转运方便。所做的家具简洁实用,当时流行的家具是平头床、高低柜、五斗柜、书桌、四方桌、4条方橙,一套9件,人们戏称“36条腿”,是当时的标配。

70年代结婚标配家具 网络图
做上门功夫的木匠一部分是县、郊田少人多地区的农民进城打工做副业,另一部分就是上山下乡的老知识青年。这部分老知青基本都是因为家庭出身等原因,招工无望,回城无门,只好选择学木匠这门手艺,返城谋生。
我姐夫王筑元是1963年长沙市一中高中毕业后下放到郴州的老知青,下乡十年招工排不上号,只好自学木工。我结婚时的整房家具都是他的作品。他还算幸运的,调回长沙后创办了郊区工业局主管的长沙家用化学品厂,并任该厂厂长兼书记。其实,老知青中还不知有多少品学兼优者被湮没在浩瀚的历史尘埃之下。
改革开放后,木工行业电动工具大量上市应用,小型家具工厂如雨后春笋般应运而生。初具规模的私营家具厂以自产自销、“前店后厂”的模式开始了家具产品经营。板式家具、组合家具以式样新颖、色泽亮丽深受青年人亲睐。人们随时可到家具商店自由选购家具成品,上门木匠业务失去了市场,结婚请木匠上门做家具的习俗也逐渐消失了。
由上门木匠业务而派生出的“上门漆匠” 也消声觅迹了。

木匠
上门功夫中还有一个行当是许多女知青为谋生而无奈的选择,那就是做“上门裁缝” 。裁缝上门时,包内携带一把黑色的大剪刀、一把古铜色的木市尺和一条软皮尺、一块划粉和一个熨斗,加带一个针线盒。再在房间里架起一块门板,旁边放一台缝纫机就可以开工了。
裁缝师傅上门做衣,主家包饭,一天的工钱两元左右。一般一天可以做五六件衣服裤子。布料大都是卡其布、花布一类,春节前偶尔也有一些缎子、的确良等面料,那就是当时的高档衣料了。
那年月人们都是精打细算过日子,衣服更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老大穿了老二穿” ,所以裁缝师傅不但会做衣也要会改衣。有些手巧的裁缝改衣时搭配不同颜色、做出不同的款式,改出的衣服就像新衣一样,笑得主家餐桌上又会多上一道长沙风味的辣椒炒肉。从经济角度考虑,请上门裁缝真的是很划算的,所以当年上门裁缝业务繁忙,特别是春节前更是要老早提前预约。

裁缝
70年代上门裁缝曾流行做“胶领衬衣”和“假领子”胶领衬衣就是在做衬衣领子时,在衣领里面垫一块135相机用过的底片胶带,使衬衣领子显得“笔顿”的。这种衬衣在长沙市曾风靡一时,青年满哥都喜欢穿着出去“抖冲”。
另一种被称之为“假领子” 的,实际上是半截男女衬衫,他既省钱又省布。假领子70年代曾经风靡中国,据说假领子是中国最时髦的城市——上海的发明,又叫节约领,套上外套或毛衣就像里面穿了一件衬衫。可以一天一换,干净不重样。经济又实惠,装阔还有模有样。
各种花色的新衣领翻在毛线衣外也蛮“抖冲”,70年代在长沙满哥和妹砣中广为流行。穿着这种“假领子”就是不能当着外人脱外套,多热都得忍着,否则露出半截衬衣实在不伦不类。

男士“假领子”
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下,经济有了较大发展,服饰也深受改革开放带来的流行文化影响,同时也更个性化、多元化和成衣品牌化。大街上的成衣服装店越来越多,选择购买成衣和品牌成衣的人也越来越多,上门裁缝的业务逐渐萧条,请上门裁缝做衣的习俗也慢慢在长沙消失了。

长沙古城民间市井历来有不少人信“洋意子” ,尤其是解放前曾饱受战乱的过来人更是普遍。70年代以前在长沙市街头巷尾、电线杆上,经常看到贴着一张张用红纸写的“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一念,一觉睡到大天光” 的帖子,这就是信洋意子的一种搞法。还有旧时盛行的画符,画水、冲锣、冲喜、收骇喊魂、退煞等等,其信者多多也就形成了一种民间习俗。
长沙民间流传的有些所谓洋意子,实际上是用巫术加医术给人治病。但他们避重就轻,作术时装模作样,故弄玄虚,使巫术掩盖了医术。
这类人中有和尚、道士、师公、巫婆等。其治病依病症不同因人而异,先施以故弄玄虚的法术,实则暗中采用医术、药物治疗。

如小儿面黄肌瘦,不思饮食(多为中医学中的“疳积”),巫师便以受了惊骇,魂不附体为由,须用纸钱香烛祭祀神明化解。然后口中念念有词,再用缝衣针放在火上稍稍烧烤(实则是消毒),针刺小孩十指中节穴位,从中挤出黄水或血。然后告知家长回去后将米在锅内炒焦,并磨成粉状加水冲服。三日内必治愈。
从现代医学观点来看,当然是针灸穴位治疗和碳水化合物进行消食清肠胃,促使肠道内益生菌再生,从而病情有了好转。这种治疗方法,长沙人称之为“挑疳积” 。长沙城内最有名的挑疳积的地方,就是芙蓉区南阳街内玉泉街的玉泉山观音寺。我们这一辈人,由父母领着到玉泉山观音寺拜观音菩萨或挑疳积的为数可不少。
长沙市洋意子中的画水化鱼刺技法,我也有所耳闻。文革期间,我们家借住在德雅村,房东潘三娭毑家曾是世代以打渔为生的水上人家,她不但做得一手香啧喷的火焙鱼,还有一门画水化鱼刺的特技,常有被鱼刺卡喉的后生到她家讨碗“画水” 解难。
那年月,在长沙民间如果小孩体弱、夜啼,做恶梦等,人们便认为是受了惊骇后魂魄走失,必须为他收骇喊魂。喊魂不能在白天进行,一般是断黑时或在墨黑的晚上,要从屋外向屋里一边走,一边轻轻呼喊:“ⅹⅹ伢子回来哟……ⅹⅹ伢子回来哟!”
长沙也有些人信奉小孩在水边受了惊骇,不到水边喊魂,而是在晚上等到小孩睡觉后,大人拿着镜子到自家水缸对着水面喊魂。相信传说中镜子反射出来的光亮能为小孩的魂魄引路。也有如上述写“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一念,一觉睡到大天光”的红纸帖子的形式,四处张贴,期望能起到收骇安魂的作用。

随着社会科学技术的进步,人们的思想认知也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长沙市信洋意子人越来越少,会洋意子手法的人也早已失传,信洋意子的风俗自然也就消失了。

旧时长沙民间建新房认为是创办家业的大事,是关系到家业的兴衰和子孙繁衍的大事。建造新房既是喜庆欢乐之事,同时又是必须严肃对待的正事。建房过程沿袭着约定俗成的风俗习惯。
首先要请“风水先生” 进行三择,即择地、择向、择吉日时辰。长沙人起屋喜欢选择坐北朝南,信奉“朝南起个屋,子孙好享福。”

看风水用罗盘
新建房屋奠基时得先举行“发马”仪式,即在新房址中央备上神案香烛,案前放一木马象征鲁班先师,木马上嵌一把斧头,掌本师傅木工班头焚香礼拜后拔出斧头,然后在屋基砌几块墙脚砖,表示建房开工。房主人则须放炮竹,发红包并备酒席款待。
建房工程最重要的仪式是“上梁” 。上梁仪式隆重热闹,一般要经过祭梁、赞梁、敬梁、抛梁、贺梁等多道程序。梁木多采用梓树或榆树,取多子多孙,年年有余之寓意。上梁仪式由掌本师傅主持,宰雄鸡血滴梁木以示祭梁。大梁祭毕,即凿开梁口,由两个年轻力壮的匠人抬着梁木援梯而上,掌本师傅指挥安放,一旦合榫,即鸣放鞭炮,焚香烧纸,祭祀鲁班先师。

“上梁”
然后唱赞梁词,赞梁是上梁的主要程式,有的梁木合榫而赞,有的一步一赞,直至大梁合榫安放屋脊为止。房主人当即撒酒米,放炮竹。贺客向房主人献礼品礼金,与泥木工同宴,俗称吃圆垛酒或上梁酒。上梁时间不宜超过午时,因“午”“忤”谐音,认为不吉利。
建新房工程仪式房主人马虎不得,必须认真配合工匠们进行,尤其是几个关键程序。房主人应准备的红包、酒席更不得怠慢,否则工匠们一不高兴也会玩点“小九九” 为难主家,当然也不会出格。
长沙县和郊区所建造的民居一般都会在灶屋(厨房)里依墙打建一个大柴火灶,灶台设置两个炉膛,灶台上摆放两口大锅,两个炉膛共用一根砖砌烟囱。遇到小气刻薄的房主人,烟囱这个部位就是工匠们“戏弄”房主人的好道具了。

厨房柴火灶台
70年代,我一位砌匠朋友曾对我讲过一起有趣的故事,说的是他们在郊区四方坪帮一个外号叫“铁公鸡”的菜农建新房,这哥们生性极“抠”,在发马、上梁仪式上怠慢了工匠们,工匠们商议着作弄他一下,悄悄在烟囱上做了外人跟本看不出的小手脚。
新屋落成后,“铁公鸡”准备开灶生火。可是在柴火灶点火后,不但炉膛里火总是烧不旺,而且烟不从烟囱排出,滚滚浓烟反而倒流,充满了灶屋。铁公鸡赶忙请回新房施工的师傅们讨说法,掌本师傅笑着说:“这是你冒敬得灶王爷,你得买一只5斤重的桃园板凳公鸡祭灶王爷,我保证立时火旺。”
铁公鸡无法只得依计而行,买回一只大桃园板橙公鸡交给掌本师傅。掌本师傅接过公鸡,朝新灶三鞠躬,口中念到“新灶开张迎灶王,保你火旺财又旺” ,然后登上徒弟们早已准备好的梯子上到屋顶,将那只大公鸡从烟囱口往下一丢。只听到一阵阵“咯…咯…咯…咯…”的鸡叫声,随之一股浓烟从烟囱口冲天而出,刹那间炉膛柴火熊熊燃烧,火焰照得灶前通亮。主人大喜,当然工匠们也美美的吃上了桃园板凳鸡。
原来,工匠们在砌烟囱时悄悄在烟囱中部垫上了一层牛皮纸,烟气当然排不出。经大公鸡利爪几下扑腾,牛皮纸破了,烟气自然也就通畅了。

长沙解放后,城市居民住房自建受城市规划政策制约,已大大减少,60-70年代,在经济困难和政治运动频繁条件下,长沙市自建住房更是寥寥无几,建房的风俗习惯几近无存。
改革开放后,住房制度改革政策出台,居民住房自建停止审批,改由地方政府规划、开发商修建,旧式民房逐渐被淘汰,由职工宿舍和商品房取代。房屋采用框架式钢筋水泥结构,住房建筑也采用机械化施工,逐渐步入现代化,长沙市建房过程沿袭着约定俗成的“上梁” 等风俗习惯也基本消失了。
(系列文章,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