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庆荣的乡情散文:五月五,又端午

五月五,又端午
孟庆荣
又是一年端阳至。“绿杨带雨垂垂重,五色新丝缠角粽”这是欧阳修笔下欢快的端午节;“粽包分两髻,艾束著危冠。”这是陆游的端午节;大文豪苏轼的“时于粽里见杨梅”更可爱,那时就有“蜜饯粽”了,即果品入粽。
“五月五,是端阳,门插艾,香满堂,吃粽子,蘸红糖”是我童年的端午节。
童年的端午节,在孩子们掰着手指的热切期盼中,总是姗姗来迟。等待中长大的日子,不知何时青苇已隔夜盈尺。
童年的故乡里有很多湿地,生长着许许多多朴实无华的芦苇。给我留下了许多甜蜜的回忆。那个叫苇子沟的地方,沟沟岔岔长满了苇子,是名副其实的青苇天堂。快到端午节的时候,孩子们相伴去苇塘打粽子叶,很是热闹。我们只选顶上第二三四叶片的苇叶(老了的苇叶包粽子容易裂),又嫩又宽,包粽子好用。满地的芦苇在夏风里摇曳旖旎,倩影婆娑,发出沙沙沙的声音。“芦苇萧萧吹晚风”,夏夜雨绵绵,雨打芦苇,就晕染了诗意。我们把打好的粽叶一片片摆好,看够一小捆了,从上往回一揻,用绳绑好,悬挂在通风的地方。小小的山村,家家都有悬挂的苇叶,随夏风摇摆,那是端午前夕一道妙曼的风景线。
“农家闲月少,五月人倍忙”,除了田地里的农活,端午时节是养蚕最忙碌的日子。为了确保我们在五月节这天吃上粽子,母亲总是提前把去年秋新打的像宝贝一样储藏好的黍子和黏高粱找出来,去碾道把米碾好。推碾子磨磨是我最讨厌干的农活,抱着碾杆磨杆在碾道磨道转圈,不一会头就晕晕的,可那时吃的米都是靠人力碾的。五月初二,母亲把黏高粱米(大黄米不用泡太早,半天即可)泡在一个大盆里,每天都要换一次清水。苇叶和马莲在包粽子前也要在大锅煮一下,再泡在清水盆里。马莲是自家养的,那时每个农家小院都有一大蹲吧马莲,秋天把它们长长的叶子割下来捆好晾干,以备来年端午绑粽子。在我们这个小村庄,用马莲绑粽子是在讲的,它有特殊的清香,和青青的苇叶是极其搭配的。此时,她们正开着淡蓝色的小花,清香怡人。
端午节前一天晚上母亲开始包粽子,那时好像每家都是如此,一是正是养蚕最忙碌的时节,二是物质匮乏,好吃的东西只能节日里吃。不像现在,物质极大的丰富,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离端午节还早呢,老家的亲戚已经给我拿过好几次粽子了。

母亲娴熟地把三四片苇叶依次摆好放平,像变戏法那样快,往回一揻,卷成一个圆锥状漏斗,左手拿着卷好的漏斗,右手在大盆里抓一把米(我们喜欢吃大豆,母亲会泡些大豆放黏高粱米里,有时往大黄米里放大枣)放进去,最后把粽叶折回来盖在漏斗上,用马莲绑好,一个又大又紧实有楞有角的粽子就包好了,既好看又好吃。母亲包粽子的手艺在我们这是有名的,常常被邻里们请去帮忙。看母亲包的轻松,我也跃跃欲试,可是,怎么裹都不严实,还得再用一片粽叶打补丁,总算费劲八力地给鼓捣成了,煮熟了就像一个死耗子似的无精打采,因为包的不紧,里面进了水,稀不溜丢地不好吃。可母亲包的粽子黏、糯、又不乏嚼劲,夹块粽子蘸着浓浓的红糖,哎呀,香甜可口,人间美味。那时,我们吃粽子都是蘸红糖,把红糖放小碗里,再放些煮粽子水,把碗放在煮粽子锅里蒸。要多放糖,黏黏稠稠的最好吃。有不舍得多放糖的糖水就稀稀的,那时可不像现在,白糖啊,蜂蜜啊,只要你喜欢,蘸什么都行。可直到现在,端午节吃粽子,如果不蒸一碗又黏又稠的红糖水,于我那就感觉差了事的。小时候是不吃江米粽子的,那时我们这没有。可是自己种的米不但黏,还是新米,再加是经石碾碾的,有特殊的清香。现在我还是最喜欢吃黏高粱米和大黄米粽子,那是小时候一家人在起其乐融融的味道,母亲的味道。
“端午时节草萋萋,野艾茸茸淡着衣,无意争宠呈媚态,芳名自有庶民知”,艾草驱蚊灭虫。端午节这天早上拔艾草是头等大事。爹一大早就去剪桑枝拔艾蒿了。母亲把事先准备好的五彩丝线(红、绿、黄、白、黑)系在我手腕上,老人们说小孩子戴上驱邪避灾,紧着催促我们姐妹三个去暖泉洗脸,最主要的是洗眼睛。老人们说,五月节这天早上,用水泉里的水洗过眼睛,小孩子会眼聪目明,不害眼病。暖泉是我们村的水泉,全村人都从这挑水吃,泉水甘冽,冬暖夏凉,数九寒天,河水冰封,水泉却冒着热腾腾的气,把手伸进水里,立即暖暖的,水泉不仅承载了我们全村的饮水,还是女人们冬日里洗涮的地方。村民在水泉下面挖了一条洼沟。这样,从水泉流出的泉水就能存在洼沟里供村人冬日里洗涮,既省了担水回家的力气,又不冻手。夏日酷暑难耐,去水泉打一桶水回来,用水瓢舀一瓢水,“咕咚咚”喝下去,立刻清凉无比,是那种透心凉的畅快,比现在的冰镇西瓜过瘾。有人干脆就趴在井沿上“咕咚咚”喝个够。无论怎样干旱的年月,水泉都不曾断流,那是滋养一代又一代人的生命之泉。
至今还记得,端午节清晨的水泉,格外的欢腾,全村的孩子都聚集在一起,你给我洗洗眼睛,我给你抹抹脸蛋,打打闹闹、嘻嘻哈哈,欢笑无比。青山碧泉,晨曦中和着虫子的“丝丝声”,鸟儿“啾啾”、“叽叽喳喳”,“布谷布谷”,不远处传来“嗄哒嗄哒”的野鸡叫声。还有许多清脆婉转,我不能比拟的悦耳动听的鸟鸣声。突然想起一句话:故乡春声正好听。但仲夏的端午清晨,那是醉人的天籁之音。孩子们在各自母亲们绵长的呼唤声中蹦跳着回家吃粽子了。
家里的各个门上已经插上了艾蒿,母亲烧了一夜的灶火已渐燃渐熄,大锅里还“咕嘟嘟”冒着些微的水泡,屋子里弥漫着粽子的清香和艾草幽幽的香气。我问母亲:“我去给奶奶送粽子和艾草吧?”母亲说:“亏你还想着,不早点回来,你爹早就送过了。”心里就有了愧疚,我答应奶奶的,端午节早早的给她送粽子和艾草,我对母亲说:“我一会儿就去奶奶家,告诉奶奶,明年端午节我先给她送粽子和艾草,再去暖泉洗眼睛。”
除了吃粽子,端午节早上,母亲会把攒了很久的鸡蛋拿出来,摊一大盘子鸡蛋。还会煮一些平日里留着待客的咸鸡蛋、鸭蛋。我们最喜欢干的活就是等母亲一声令下,去菜园摘豌豆和角瓜了。第一茬豌豆和角瓜都是要等到端午节这天才摘的。中午,母亲从小缸里拿出一块珍藏了好几个月的腊肉,给我们炒角瓜和豌豆,咬一口腊肉香喷喷直冒油,太好吃了,那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感觉。近来和朋友聊天,说到端午节,他说小时候端午节能吃到炖肉。我是费尽脑细胞去想,也想不到,因为我没吃过啊,就戏谑他家是地主、富农、资本家。
小时候的端午节总在忙忙碌碌和浓浓的粽香中很快的过去了。后来,我上了学,知道了吃粽子,南方有水的地方龙舟竞渡,是为了纪念五月五日这天,在写下绝笔《怀沙》之后,抱石投汨罗江,以身殉国的伟大爱国诗人屈原。屈原用生命谱写了一曲壮丽的爱国主义乐章。原来我们的味觉里有精神在,有家国在。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爱国诗人屈原啊,在你纵身跳入汨罗江的那一刻人格高洁伟岸,就成为永恒,成为了端午节中国人普遍追念的精神偶像。
峨冠博带、江畔行吟的三闾大夫啊,你相信吗,那些踏破郢都一统六国的秦军铁骑的后人们,此刻就站在江畔祭奠你的诗魂,和楚人一样岁岁竞渡,和九州一起年年粽香!明代边贡在《午日观竞渡》里写道:屈子冤魂终古在,楚乡遗俗至今留。
千百年来,屈原的爱国精神和浪漫诗篇深入人心,感人至深。民族英雄文天祥在《端午即事》中写道:丹心照夙昔,鬓发日已改。我欲从灵均,三湘隔辽海。既感叹屈原以身殉国的壮烈事迹,又暗喻自己爱国之心像屈原一样坚贞不屈。章晓宇的《生死交响》更是惊天地泣鬼神:“你说生命的高贵需要用死亡来支撑,但谁又说死亡不是另一种飞翔!”
古往今来,数不胜数的文人墨客,热血男儿传承着屈原诗风、弘扬着屈原精神,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悠悠岁月,滚滚不息的汨罗江水啊,从远古走来,走过几千年光阴,屈原,伟大的爱国诗人,是历史的丰碑,是民族的魂,在风里,水里,歌里,诗里,更在人民的心里……
五月五,又端午,弥漫着浓浓粽香的五月,荡漾我生命的五月,激励着中华民族纪念先贤奋发图强的五月,走过多少年,芬芳多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