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的谶语 | 49,骸骨的秘密

自从果园里发现一具骸骨,李大娘就寝食难安,每天都会往顺宁跑一趟,问问警察那具骸骨到底是不是自己儿子的。其实她已经坚信那就是儿子,因为她至今清楚地记得儿子那套的确良上衣,那是她织了五天花边攒钱给儿子买下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想从警察嘴里听到什么消息,希望那具骸骨就是儿子吗?其实她倒宁愿不是,儿子如果突然回来了该有多好啊?

每天跑趟顺宁,李大娘的身体吃不消了,杨湃出了鉴定结果那天,她偏偏病倒了,早晨一起床感觉天旋地转,便又重新躺倒,缓了好久才舒服一些。她想,这把老骨头一定得挺下去,起码得有个结果,要不死不瞑目。她准备耐心地等待,她想明白了,警察一旦有了结果,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她的。第二天,警察果然来了。

李大娘家是三间小矮房,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养了几只鸡,满地都是鸡屎。苏镜和陈小帆瞅着干净的地方下脚,终于从院门蹦跳到房门前。屋里由于常年做饭烧柴火,墙壁被熏黑了,加上窗户又小,采光性能极差,所以屋里显得昏暗无比。

李大娘躺在床上,看到警察来了,挣扎着坐起来,哼哼唧唧说道:“哎呀,两位警官有什么消息了吗?”

苏镜说道:“大娘,我们给您带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

李大娘浑浊的眼眶里泪珠莹然,然而并没有滚落下来,她已经哭了27年,早已经没有眼泪了,她说道:“是我儿子吗?”

苏镜点点头,说道:“是。是王强。”

李大娘长长地吁了口气,说道:“我心里再也没有什么念想了。”说完这句话,李大娘整个人突然没了精神,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苏镜问道:“大娘,当年王强失踪的时候,你怀疑过谁吗?”

李大娘无神地看着墙角,思绪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苏镜又叫了一声“大娘”,李大娘还是没理他。陈小帆看了看苏镜,说道:“师父,她好像不在这儿了。”

苏镜叹口气,带着陈小帆离开了,李大娘一直盯着墙角,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苏镜说道:“老太太之所以能撑这么久,就是想知道儿子到底是死是活。如今,她得偿所愿,已是油尽灯枯,只怕活不了几天了。”

“她就不想知道凶手是谁吗?”

“可能对她来说,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吧。”

李大娘家门口围了五六个好奇的村民,打从警察一进村,他们就不知道怎么感应到了,围拢来想看个究竟,毕竟这个空心化严重的小山村里,随便来两个陌生人都会成为大新闻,何况是两个警察。

这段时间来,所有人都在猜测果园里那具骸骨会不会是王二麻子的,如今看到警察走进李大娘家,大伙便确定王二麻子的确死了。

苏镜迎着老大爷们走过去,掏出一包香烟来,一边散烟一边说道:“大爷们,今天没上山干活啊?”

一人接过香烟,说道:“现在山上没啥活了。”

另一人问道:“果园里挖出来的是王二麻子吧?”

苏镜又拿出打火机来,要给大爷们点上,大爷们都说:“有火,有火,自己来。”

苏镜这才说道:“是,已经鉴定过了,的确是王强。”

一人说道:“我就跟你们说嘛,现在那个什么'地嗯诶’可厉害了,你们还不信。曹操死了多少年知道吧?一样能测出'地嗯诶’来。”

陈小帆忍不住笑了,另一个老汉就笑了说道:“看,人家警察都笑话你了。”

苏镜问道:“当年王强失踪的时候,村里人有怀疑过谁吗?”

一人说道:“哎哟,怀疑的人可多了。王强吧,就是村里一祸害,人家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但他是哪里的草都吃。”

陈小帆问道:“除了盗窃,他还做过别的坏事吗?”

一人说道:“大姑娘小媳妇,不能落单,只要被他瞄上了,他肯定会风言风语地调戏人家。”

又一人嘿嘿笑道:“那时候啊,他天天敲蔡寡妇家的门,后来蔡寡妇从门楼上兜头泼了一桶大粪下去,王二麻子淋了一头一脸一身,隔着院墙跳着脚骂,蔡寡妇就在院里哈哈大笑。”

陈小帆问道:“王二麻子没嫉恨蔡寡妇?”

“狐狸吃不到葡萄最多说葡萄酸,怎么还会嫉恨葡萄呢?”

“他被泼了一身粪啊。”

“那也不会嫉恨,他怎么敢?”

苏镜问道:“你们还记得王强失踪那阵子,蔡寡妇在做什么吗?”

一人说道:“那时候,蔡寡妇早就改嫁了,离开上李家庄了。”

苏镜问道:“那时候,你们没怀疑过任何人?”

一人说道:“最开始,谁都不会怀疑的。因为王强就是个二流子,十里八村到处晃荡,经常不着家,他妈也不在意,自己儿子是个什么尿性,她比谁都清楚。一直到重阳节了,他妈才着急了,到处打听儿子去哪儿了。”

陈小帆问道:“她没说王强失踪多久了?”

一人说道:“巧了,我正好问过她,我说大嫂子,你上次见儿子是什么时候啊?她说是十月二号。我问十月二号那天,王强干什么去了?她说那天吃了晚饭,王强就出去了,然后再也没回来。我又问她,家里有没有少什么东西啊,比如筐啊,篓啊,麻袋啊?然后她就吱吱唔唔的了。”

几个老汉笑了起来,陈小帆不解地问道:“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另一个老汉说道:“因为我们都知道王二麻子手脚不干净嘛!他晚上去偷东西,要用筐装回家嘛。”

陈小帆惊愕道:“带着筐偷东西啊?”

一个老汉说道:“要是顺个三瓜两枣的,我们也不会在意,但是这个王二麻子绝对是个极品,他每次偷盗都是带着工具的,能装多少装多少。我记得村西头老李家几十斤面粉都被他偷了。”

陈小帆掏出手机查询了一下,说道:“师父,那年重阳节是10月14日,李大娘是儿子不见了12天才想起来找儿子的。”

一个老汉说道:“要不是重阳节,他妈估计还不会找他。”

又一个老汉说道:“那时候,十里八乡有好几个这种二流子,他们成群结伙的,王二麻子跟他们混在一起,经常不着家。”

苏镜问道:“李爱农那年国庆节回来过吗?”

“回来过,回来过,”一个老汉说道:“这事儿我印象太深了,领着女朋友回来的,那女娃子长得虽然不咋地,但人家是城里人啊。”他胳膊肘拐了拐旁边一人,说道:“你不记得了?那时候我们都说这小子挺有本事的,竟然能把一个城里姑娘骗到我们山沟沟里来。”

那人说道:“不过老李头不放心,后来出来跟我们说,他跟自己儿子讲,有话千万不能说给二姓人,还说城里人靠不住。哈哈哈。”

陈小帆问道:“什么意思?”

另一人说道:“就是说,不能什么话都告诉自己老婆,万一老婆碎嘴子,给你到处宣扬怎么办?”

第三人调笑道:“你在说我大嫂子吗?”

那人说道:“去你的,小心我让你大嫂子撕了你的嘴。”

先前那人又说道:“李爱农不知道说了什么花言巧语骗了一个城里大姑娘回来。那时候,他家里穷得很,屋里估计连套干净的被褥都没有。”

一人不屑地说道:“别说被褥啦,估计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那人继续说道:“你别说!人家就是有本事。他骗着小姑娘跟着他睡到果园里了。”

“睡到果园里?”陈小帆惊讶地问道。

“村里有贼啊!苹果快熟了,不看着不行。”

苏镜忙问道:“他家的果园在哪儿?”

几个老汉陷入沉思,其中一人突然惊慌地问道:“你们不会怀疑是李爱农杀了王二麻子吧?”

另一人恍然大悟般说道:“是啊是啊,李爱农家的果园就在李爱风果园附近。不会这么巧吧?”

苏镜问道:“当年王二麻子失踪的时候,你们有没有怀疑过李爱农?”

“谁会怀疑他呀?人家是大学生,怎么会跟一个农村里的小偷扯上关系?”

苏镜问道:“李爱工今天在家吗?”

一人说道:“新房盖起来,李爱工前两天刚回顺宁了。他老婆这几天在村里,还要收拾卫生。”

几个老大爷热情地当起了向导,带着两个警察来到了李爱工家。此处跟上次苏镜去的地方不同,上次找李爱工的时候,是在新房,这次来的是旧屋。当年破破烂烂的房子如今也翻新过,虽然不算豪阔,但也绝不寒酸。

一个老大爷大声叫道:“大嫂子,来客啦。”

李爱工的妻子苏丽芬扎着围裙走了出来,见到又是这两个警察,便笑道:“怎么又来了,迷路了吗?”

陈小帆笑道:“大婶,这次我们想问27年前的事。”

苏丽芬寻思道:“27年前?那时候我刚嫁来不久。”

陈小帆说道:“大婶是几月份办喜事的?”

“五一劳动节。”

“你还记得那年国庆节,李爱农回家过吗?”

“记得,哪能忘记啊,还带着女朋友。”苏丽芬叹息道,“那时候两人关系多好啊,后来爱农怎么就被狐狸精迷上了呢?”

“那几天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苏丽芬想了想说道:“奇怪的事情倒没有,不过爱农和卿芸是真能胡闹,他们跑到山上睡了一宿,本来是我家公要去看果园的,他俩偏要去。而且……”苏丽芬禁不住笑了起来,说道:“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折腾的,第二天回到家,满身都是泥。”

苏镜和陈小帆不禁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想到,他们可能是埋尸时弄脏了衣服。在回顺宁的路上,陈小帆激动地说道:“一定是王二麻子去偷苹果,被李爱农罗卿芸逮住了,双方发生了搏斗,李爱农失手打死了王二麻子,然后他害怕坐牢,就挖坑把他埋了。”

苏镜沉思道:“光是偷苹果,我估计还不会爆发特别激烈的矛盾。你别忘了王二麻子还有个品性。”

“一个好色的老流氓。”

“对。他在山上见到了一对年轻人,甚至也许还看到了什么,于是情欲勃发,想动手动脚,结果被李爱农打死了。”

陈小帆嘟嘴道:“师父,我们这些全是猜测。”

苏镜叹气道:“是啊,除了那枚顺宁大学的校徽,我们不可能有更多物证了,而且那枚校徽的价值轻而易举就会被律师否定了。”

“我们得赶紧找到李爱农问个究竟,只要打他个措手不及,他主动承认了,我们一样可以定他的罪。”

苏镜刚开车进入顺宁市区,就接到了邱兴华的电话,邱兴华特别热切,说道:“头儿,那个跟踪李爱农的人又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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