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天使的秘密

总第90期
天使的秘密
上完课,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老师再见!”“老师再见!”似乎不说这句就不能离开,我一一地应答着。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桌上散乱地放着作文本、讲义夹和中性笔。刚才吵吵嚷嚷地上课的情景和此时的安静混合在一起,拌了一盘水果沙拉。
“老师,如果我写作文可以得50分,那个套娃是不是可以奖给我?”最后走出教室的男孩的声音又响起。
这是一个读小学六年级的小男生,说话声音细小,不自信的眼神时而躲闪时而闪亮,个子矮一些,和同班孩子比,他只到他们的肩膀。身材弱小容易成为淘气的男生女生攻击的目标——“你好矮呀!”我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态,“嘘——”轻轻地示意其他孩子闭上嘴。这时男孩就有了依靠似地笑,笑得很可爱。
“老师,如果我写作文可以得50分,那个套娃是不是可以奖给我?”“可以。”我肯定的语气又让他笑了,把套娃拿在手里,摸摸眼睛、鼻子,真心喜欢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把套娃轻放回书架,然后背上书包就跑出去了。
每次写作文他都属于羡慕地看着别人得高分的那一拨,白白净净的小脸流露一点点渴望,但也从不多说什么。看着他的身影,我心里想,“不言不语的孩子其实心里有很多想法——喜欢套娃、要把作文写得很好。”
我小时候的就喜欢各种独特的小玩意儿,表哥曾用四个火柴盒给我做过一个乌篷船,玩了整整一个暑假,后来一个楞头楞脑的同学一屁股给坐瘪了,我守着再也无法复原的小纸船大哭了一场。
我也像这个小男生一样有点不够机灵。有一次,姐姐吩咐我把炉火生起来,可我就是做不了,松针呀松塔呀报纸呀煤球呀,在我手里统统都不好用,而手疾眼快的亲戚家的小女孩瞬间就能让那火苗腾地烧起来。
不爱说话,不够伶牙俐齿,总是因为该说而没说,不该说却说了而挨训斥。
但我却有获得快乐的独特的方式。
喜欢去那个简单的小仓房,守着米坛子,双手轻轻地把米捧起,再哗地一下全放掉,再捧起,再放掉。或是一只手抓起来,让米从手指缝里溜出来,米粒像蝌蚪,滑滑地游回到坛子里去。
当听到家里大人喊我名字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们找不到我大概好久了。
最享受的事,就是放假,每天都梦想能有25个小时,可以跟邻家那个整天爱钻在高粱秸里的孩子一起玩,她叫瑞芹。
她家有矮矮的土墙,可以当马骑,有个罐头瓶,装着黑乎乎的咸菜,熬出来的粥和她家的屋子一样黑。她家还有最特殊的几根木头搭的架子,高高的,离开地面,三角型的棚顶使里面的空间并不大。下雨天趴在那里,外面密密的雨线竖直地落下,在这离开地面一米多高的地方,视角当然不同了,看到了墙外面的那棵老榆树上面结着厚厚的榆钱,我能站起来就看着外面马路上的拖拉机了,从墙上直接看过去的感觉能让你心潮起伏。听着雨打在草棚顶上唰唰的声音,心里异常安全。
和瑞芹在一起最舒服,她多数时候都很崇拜我,因为我会写连笔的“口”字,她说像写快了的“12”。可能还有个重要的原因,她家里气氛轻松,没人训斥她,因为都要忙着去山上干活,谁都顾不上她,偌大个院子,除了鸡狗,就是我们俩,那种无忧无虑实在是天大的幸福。
孩子的敏感都是悄悄地生长。女儿一年级的时候,有一天回到家里特别开心,没等放下书包就跟我边跳边说,“妈妈,我有个问题,这回彻底解决了。”无非是铅笔小刀芝麻绿豆的事儿呗,我边洗菜边看着她,“我给自己起了个很好听的名字,你想知道叫什么吗?”“于——桂——花。”说完长出一口气,仰起笑脸就跑去找雪糕吃了。
我的天哪,穿着篷篷裙小皮鞋,老师一点名,于桂花。我强忍住笑问她,“怎么想起给自己改名字呢?你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吗?”“同学都是三个字的名,只有我是两个字的,我想像她们一样,任慧敏、武英楠、马思跃……”女儿一口气几乎把全班同学的名字点了一遍。“我上语文课的时候写了一张纸条传给任慧敏,她说这个于桂花挺好听的。”
也不知道这个小心结在她心里存了多久,粗心的妈妈一直没发现,她把这个小秘密包裹得好严实啊,还好今天终于解开了。
后来,过了不长时间,她自己也忘了还曾有这个名字。
每个孩子的心里都有个特别美的世界,只是她们不一定邀请你去参观,除非你学过她们的咒语。
坐在椅子上歇够了,起身走出教室,关上屋门前,我特别看了一眼那个套娃,男孩小学毕业的时候,我一定会把这个礼物送给他,告诉他,“这是用你的50分挣来的!”
~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