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走边唱--沉重的肉身

沉重的肉身

年青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肉身会如此沉重。

小时候，我是弹跳力极好的女孩，跳皮筋时，能跳过比自己身高还高得多的高度，走路常常是蹦蹦跳跳的，不肯安静。路过陡坡，也非得跳下来才好，身体轻盈得要飞起来。那时候，我觉得肉身如一片羽毛，飘忽不定。

后来，我是体态轻盈的青春女子，每每迈着优雅的步子，轻轻地走在铺满落叶的路上，发出沙沙的清响，让裙子随风飘起来，觉得自己也是风景。

很多年来，我从来感觉不到我的头颅、我的躯干、我的四肢的存在，至于我的五脏六腑，那更只是一个名词，我对它们毫无感觉。

直到有一天，我的腿伤了，我的整个世界都是腿了！腿，那几乎是我的全部感受，行走的疼痛，行走的艰难，还有不可到达的远方，都与腿相关。对于腿的关注，我用了整整25年，我的整个心胸都被它抓住，完全忘掉了其他部分的存在。

而那些没有病痛的、不给我带来麻烦的部分，对于我是不存在的。

就这样，我让日子不知不觉的过去了。人生就是这样：早晨是上眼睑，晚上是下眼睑，两眼一眨就是一天。正月是左脚板，腊月是右脚板，两脚一跨就是一年。

而我们总是活在疼痛里。

我依然不太留意我肉身的没有疼痛的部分。

有一天，心脏突然难受了，有一点慌乱，有一点疼痛，有一点呼吸费力，我也在这突然间明白了心脏的存在，第一次找准了心脏的位置，并且对它心存畏惧：我的心脏出毛病了？从那一天起，生命开始了新的任务：看病、找医院、找医生，吃营养品、注意休息、注意饮食、注意生活方式。可是，我对心脏的感觉一点没有减少，它不断用各种方式提醒它的存在，我有时候心慌，有时候心痛，有时候甚至呼吸困难。

这之前的许多年，睡觉的时候不会觉得身体的存在，总是很快入睡，睡过去就不想起床，睡眠是如此香甜。什么样的床都可以安睡，进入甜甜的梦乡。而心脏不舒服之后，连睡眠也变了，慢慢躺到床上，感觉到肉身的挤压，平躺着，前身压着后身，好累；侧卧的时候，左边压着右边，好沉重；不知如何是好了，扒着睡，整个身体压着心脏，甚至不能呼吸。坐起身来，看自己，发现肉身已经如此硕大而多余了，哪一块肉都仿佛压着秤砣，连累着其余的部分辛苦极了，常常能感觉到哪儿都难受，哪儿都多余，沉重的肉身啊，带累了我的心灵也不能轻盈飞翔。

我开始对我的肉身心生厌弃，这一身臭皮囊束缚了我，使我的灵魂也感到沉重与羁绊，多么想减轻它的重量，把压迫在它深处的灵魂释放出来，但我却对此无能为力。

现在，我每天都受着肉身的压迫，步履艰难，举手投足之间，感觉到我的手臂、我的双腿的沉重；呼吸之间，感觉到胸膛的沉重；睡卧之时，感觉到整个身子的沉重；写作之时，感觉到心灵的沉重。我的灵魂在肉身之外，看着肉身压迫之下的我可怜的残喘，虽费尽心力也不能解脱，不禁深深叹息了。

于是，我把生活的重点转移到对付这个又熟悉又陌生的肉身上来，盼着她能健康，盼着她能轻盈，最终盼着能够忘掉她的存在，从而摆脱她的羁绊，回到从前。

我知道这毫无可能性，人生就是这样，从小到大，从年青到老去，一步步走向死亡，在这个过程中，肉身自有其发展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我知道，她会一天天沉重，一天天老去，并且一天天更细致地提醒我每一个部件的存在，告诉我哪里是心脏，哪里是肠胃，哪里是呼吸系统，哪里是排泄系统……，她一点不会放过我曾经的马虎，细心地和我算着旧帐，直到我筋疲力尽不再对抗。

我对沉重的肉身充满了不解和不满，我知道，这不是应有的态度，我得接纳她，如同她接纳我，她与我彼此关连，相互依托，没有她，我的灵魂无处寄住，没有我，她的身形失去意义。我愿与她建立和谐的共融关系，在我们彼此无法离弃的日子里，和睦相处，互相珍重。

（2006年8月文）

那是2006年8月，我对自己的肉身充满厌弃。如今，13年过去，我的肉身并没有变得更轻盈健康，但我已经接纳了沉重的肉身，肉身的沉重也无法阻挡灵魂的轻盈，我的灵魂开始飞翔，感受到了广阔与辽远，相信肉身只是一个臭皮囊，终究会坏掉的，这是自然规律，不可抗拒。也不必抗拒。

我与我的肉身和谐相处，彼此善待。

我看着她沉重，老去，直到消散。

那时候，只是换掉这个坏的，拥有一个更好的肉身。

那是新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