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阐释中国古代城乡关系的模式后工业化时代,城乡差距的拉大日益凸显,这种“城乡二元结构”是何时形成的,是否适用于描述中国历史上所有时期的城乡关系?可以肯定地说,前工商业时代,在以农立国、四民分业的理念影响下,我国的城乡关系呈现出绝然不同的面目。对于漫长古代中国的城市与乡村,许多社会思想家及历史学家提出过思考。马克思指出,亚细亚古代的城市,并非经济、工商业发展的产物,而通常仅仅作为行政中心、宗教中心而存在,城市居民大部分还从事农业,“亚细亚的历史是城市和农村的一种无差别的统一(真正的大城市在这里只能看作王公的营垒,看作真正的经济结构上的赘疣)”(《资本主义生产以前的各种形式》,收入《政治经济学批判(1857—1858年手稿)》), 强调城市多因国家政治力而崛起,而由于其消费性,必得与代表农耕生产的乡村连为一体;侯外庐(《周代“城市国家”及其亚细亚特性》,氏著《中国古代社会史论》)、张光直(《关于中国初期“城市”这个概念》,《文物》1985-2)等都有类似的观察。这种观点为牟复礼发展为“城乡连续统一体”(Urban-Rural Continuum)的框架,并用来阐释明初南京城的地位(Frederick W. Mote, “The Transformation of Nanking, 1350-1400”, in G. William Skinner ed., The City in Late Imperial Chin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1977,下文出处同);他指出,与西方比较,中国城市没有城市大建筑,没有“市民”,没有与周围乡村分开的政府,乃至建筑样式、空地利用、服装样式、饮食方式、交通工具、日常生活等其他显见的方面,都未显示出城乡特有区分;旧中国城乡一统。
▲牟复礼(Frederick W. Mote ,1922-2005),普林斯顿大学东亚系教授上述观察统言古代中国,实际上,在不同的历史发展阶段,城、乡关系也有着或显或隐的变化;这其中,唐宋之际的城市变革是一个转折点,虽则相关核心论点如官市崩坏、坊墙倒塌等近来引起学界的再思 (如鲁西奇《“城墙内的城市”?——中国古代治所城市形态的再认识》,《中国社会经济史研究》2009-2;包伟民《以历史思维看唐宋城市史》,《光明日报》2017年6月11日),但工商业的解禁确乎改变了传统城市的经济地位,商业取代农业成为城市的主要经济动力。因政治、军事、宗教等原因建立的城市,得以摆脱“寄生性”与单向消费性,成为社会物质再生产的主体,大部分依靠本地的商品生产、市场流通来满足自身需要,甚至将商业经营扩大至城外的郊区、农村,促成了郊区市镇及乡村草市的繁荣。《都城纪胜》描绘南宋杭州,“城之南、西、北三处,各数十里,人烟生聚。市井坊陌,数日经行不尽,各可比外路一小州郡,足见行都繁盛。”(据王民信主编《西湖老人繁胜录三种》)这与唐都长安郊区由墓田、寺院、道观、地主庄园、官人别业、平民耕地构成的自然景观,形成反差。在市场体系发展基础上,城、乡经济互动频繁,出现了宋人所谓“城郭、乡村之民交相生养,城郭财有余则百货有所售,乡村力有余则百货无所乏,城郭富则国富矣”(《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九四哲宗元祐二年)的新型城乡关系。那么,我们还关心唐宋变革分水岭之前,“城市”与“乡村”的关系问题,如是否各自成为独立的地域单元,承载的社会功能有何联系与区别?能否找到思考早期城乡关系的另一框架,下两节以唐代京畿区的城市与乡村为例,进行说明。二、长安城乡:“非均质”的统一体自战国秦以来,基层的聚落就有城邑与散布的自然聚落之分;到六朝时“村”成为乡野聚落的通称;唐帝国以律令的形式将聚落名称规范为“村”与“坊”,从制度上实施统一管理,从而形成了自然形态上的“城市”与“乡村”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