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局

20190705 摄于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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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城,对时间的感知,也开始错乱。
有时觉得时间好慢好慢,时钟把白昼的剪影拖得好长好长,夜里八点,暮色才一点点漫上来。
有时觉得时间好快好快,日头千篇一律地东升西落,夜里繁星闪烁,日历又翻过去一页。
了无新意,毫无趣味,日子竟然过了六日,我也自闭了六日。
所以收到D的微信时,才会雀跃到一蹦三尺——从来都是个很宅的人,偏偏还傲娇,自我封闭,自作自受。
人这一生,会面临许许多多的困局。有外力铸就的,也有内我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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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了她点的小龙虾,我提议又去喝擂茶。
同一家店,同一间屋,同一张桌,距离上次在这见面,正好隔了半年。那时我还写了篇推送,讨论各样关系。
这次却谈到了许多的困局。
-03-
“以前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四川动不动就地震,那里的人们,却代代相传,就是不搬。”D突然说。
“我也不明白。”我夹了撮香菜,放进碟子里,抬头望向她闪烁的眼眸。
“对于一座城的羁绊,哪里那么容易就撇得清。就拿饮食这件事来说,搬了这地儿,就再也找不到熟悉的味道了。”
“噢所以难怪你对县里的店,如数家珍。”我笑起来。
“你不是吗?有些吃的,出了这里,就吃不到了。”
我放下筷子,摇摇头,她很快察觉到我眼里熄灭了的光,补充道:“当然了,你在这里住的时间短。”
那一刻,我又感到了那种难以言说的悲伤——是那种没有故乡的悲伤。我在小城,零零碎碎生活的时间,加起来不过十来年,不足我目前人生的二分之一。
它困不住我,高中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满心想着的都是远走高飞。可当我终于逃离,发现大城市的万家灯火,也没有一盏灯火独独为我亮起,所以我悲伤。
于我,小城从来构成不了困局,可是,而今的我,走不出,也回不来,这才是最大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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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说本科毕业前有个朋友去山里剃度做了尼姑,甚至差点连毕业证都不想要了。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她柔和地笑起来,说,你别这副表情,她们过得很好的啊,我一直都想找个时间去看看。
她云淡风轻地说着出世的事,我做不到。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积极入世,积极地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
D却断得彻底,我甚至疑心,这姹紫嫣红的世界,她什么都不想要。
所以好像什么也困不住她。金钱不能,人情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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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她删了从不吭声的家长微信,被投诉到校长办公室。我一边暗自惊叹家长的神操作,一边为她捏把汗。
“所以你干嘛要删掉家长呢?”
“不说话留着干嘛?”
“你微信好友很多人吗?”
“多啊”她拿出手机翻开给我看,“一百多人呢”——这是当了两年语文老师、一年班主任的年轻女孩的好友列表。
“多吗?”我笑起来。
“我问你,加那么多人干什么,能够说话的有几个人?”她严肃起来,“我倒是想把好友缩减到50人。”
她说的太有道理,如今微信社交泛化,好多人,一面之缘,系统提示“你已添加了XXX,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一句过后,就死在了好友列表里。“所以校长怎么说?”我岔开话题。
“他能怎么说?这本来就不是我的错,而且,我早就不想教书了。”
她这句,让我无言以对。
-06-
有时候,我是真的很羡慕D身上流露出来的那种独特气质。她可以很坦然地表达自己的喜恶,可是,我做不到。我困居于很多的逢迎和屈就之中,并安慰自己这是生而为人必须遵守的法则。
我们聊到谁谁谁结婚二胎又离婚,D又一次一本正经地说,“我又不想结婚。”
我终于问出口,“是不是原生家庭不幸福,所以?”
“不啊,我爸妈婚姻很幸福。”她斩钉截铁地答,“只是你看,现如今,结婚十年的,姑且不说恩爱,只说和睦的,有几对?”
“那你老是说不结婚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自个儿过得太快活了哈哈哈哈,何必找个人扫兴?”
我又一次无言以对了。
-07-
D身上有种丧丧的正能量。就是那种淡泊名利、一切无所谓的祥和。我是无可救药歇斯底里的乐观主义,她则是春风十里不问归期的乐观主义。她看透了很多东西,明白生命里的很多事都是徒劳的挣扎,索性干脆不争了。
我没办法做到这样。我总是觉得,人这一生,不能过得太明白,该糊涂时要糊涂,该清醒时才清醒。
而且,我自知心底埋着很多欲望的种子,也习惯隔段时间就去查看那些种子,然后果断地拔掉一些,又给另一些加些肥料。
D不同,她好像是,完全没有欲望。
古人说,无欲则刚。所以好像什么也伤不了她,我却总疑心,活得没有任何软肋,是不是太辛苦。
-08-
后来她又说起一长辈,三十多岁好不容易结了婚,把家里的钱全部投到了某银行理财,结果最后发现是P2P,平台跑路,血本无归。
“要分散投资啊,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呀,这是常识。”我忍不住插话。
“我们都是事后诸葛亮,当事人谁知道。”
“所以你跟我说这个故事的用意是?”
“故事?我可没跟你说故事,我说的是事实。”她嘟起嘴。
“是是是,那你的中心思想是?”
“我是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都有各自的困局。”她说。
“这我一直都知道。”
-09-
其实,我又哪里知道呢。
就像我曾羡慕D活得恣意洒脱,没有困局,却忘了小城的饮食都能牢牢地困住她的味蕾。
我曾羡慕她不为人情世故所困,却忽略了她听到我说因害怕要赶在天黑回家,执意把我送到家门口,然后又打了滴滴自己回家。
她是在智慧地区别对待不同的人——于朋友,呕心沥血;于过客,稀松平常,却到底还是没能逃掉人情的困局。
我与她的第一次见面,是十来岁时去她邻居家,无意闯入了她家,告别时,她非得塞给我一瓶“营养快线”——三岁看老,为人处世的一些细节点滴,就能看出一个人的敦厚与淳良。
她不是真的计较朋友圈那些琐碎的关系维护,而是腾出更多的精力,集中投给身边真正在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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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为何写下这些。我只是觉得,老话教导我们要“一视同仁”,要“随大流”,所以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因为世俗成见,做了很多违背心意的事,比如匆忙地进入一段只是合适却并不喜欢的婚姻,比如费尽心思维系很多薄如蝉翼的弱联系,比如拼命去博所有人的喜欢——而这,根本不可能。
很多的困局,都是我们自己画地为牢的。
而人生里,是没办法避开所有困局的。有些必须要有,有些,则可有可无。
也希望自己能有胆识和勇气,在诸多的困局里,要么甘之如饴,要么努力突围。
晚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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