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华荣：老子与儿子/邵东作协荐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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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与儿子

佘华荣

老子英雄儿好汉，其实不然。比方说，我父亲在农村老家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做农活当队长，干得风生水起，威镇十里八村，邵阳市劳动模范可是授了牌匾的，并非浪得虚名；儿子比老子就差远了，即便中了“举人”，读了大学，“英格利喜”也能说几句，但也无法掩盖其在单位上默默无闻，一事无成，卑微如苔，像风车里的老鼠，两条受气的事实。

老子断断续续只读了半年私塾，却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尤其算盘珠拨得噼里啪啦响，三下五除二，帐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差分毫，看得儿子眼花撩乱，自叹不如。说话滔滔不绝，条理清晰，一条条，一套套的大道理字字珠玑，句句戳心，叫人如醍醐灌顶，点头称是；儿子读了十多年书，但偏偏未继承老子精明过人，算帐厉害的基因，越读越糊涂，什么帐到他手里都是一笔糊涂帐。二十多岁的时候在一个小单位兼职当总务官，其实就是管十多个人的食堂伙食而已，但收入与支出帐记得一塌糊涂，被人骂得“狗血淋头”。即便几十年后也未闹明白，还是云里雾里。说话虽未结巴，但年轻的时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一句好话从嘴里蹦出来也变成了一句无比尖酸刻薄的话，“恶语伤人六月寒”，听者气得连连嘟囔，“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因为不会说话，找对象都好困难，只比唐僧西天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少几难，差一点变成“钻石王老五”啦！快到三十岁时才勉强找了个“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女人结婚。

老子靠苦干蛮干，面朝黄土背朝天，向贫瘠的土地刨食抚养大七个儿女（中途夭折两个），靠针上刨铁送了三个上大学，还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修了五间砖木结构的大瓦房，有余粮，有余款，当债主；儿子养大一个女儿尚感力不从心，常常囊中羞涩，捉襟见肘。买个房也是左借右凑，商业按揭，亲友支援，忙乎了好一阵才凑齐，尚欠一屁股月供债。

老子是遗腹子，出生未见父老子，但也不妨碍他从小起早贪黑，吃苦耐劳，心地善良，光明磊落，敢做敢为。所谓“子不教，父之过”，母子相依为命，没有父亲照样成人，只是脾气耿直火爆；儿子一直受老子谆谆教诲，耳濡目染，但也一直在不断抵制，虽然心地善良，但至少吃苦耐劳和敢做敢为两种品格就与之相距甚远，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天刚蒙蒙亮，儿子或许还赖在床上，老子已割了满满一担垫栏草回来了；儿子因为怕骂，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慢悠悠地去寻鱼草或猪草，割多割少不在意，耗完一早晨才最重要；老子在雷雨天背着蓑衣，戴着斗笠，背锄头或担畚箕依旧如平常做事；儿子会强调这鬼天气怎么做事，万一触电被雷劈到了怎么办？总之，左强调风险，右强调困难，惟剩下在街檐下玩捉猫猫的游戏了；老子辛苦一天，呷红薯喝稀饭津津有味，喷喷香；儿子玩累了，被叫回来看到饭菜依旧，挑三拣四，撅着嘴巴可以挂十二个油瓶，竟谎称肚子痛，吃红薯稀饭会更痛！赤日炎炎，老子顶着中午的烈日在外面做事，即便晒出油来也浑然不觉；儿子看着那泛着白光，毒辣无比的太阳先怯了三分，磨磨蹭蹭不肯出去，直到太阳偏西，已温柔了许多才懒懒散散地去割草，混日子度时光；老子胆大心细，队上投塘自尽的妇女或上吊自杀的少年，其他人不敢挨边，唯恐避之不及，都是他把尸首弄回来，帮着死者家人妥妥的处理后事；儿子就是胆小如鼠，莫说死人，看到蚂蚁都不敢踩，若看到一条蛇或一只狗会吓得绕着走。

老子住到儿子家里，最好的卧室归老子，儿子住偏间；老子要呷五花肉，早晚餐要呷面条，儿子不敢买净瘦肉，原来晚餐吃一大碗米饭的儿子也只好随“老”入俗，跟着吃面条，或者中午多煮一点饭，晚上吃蛋炒饭；儿子早上想呷餐绿豆稀粥，老子一句“稀饭有什么好吃的！”一票否决；老子不愿吃鱼和叶子菜，儿子跟着吃苦瓜辣椒炒五花肉，煮瓜菜吃，与心中的最爱——鱼和叶子菜拜拜！儿子要呷葡萄，苹果，梨子等水果，老子要呷西瓜，那就买西瓜；更奇葩的是早餐做面条那大蒜、辣椒、猪肉切成片片还不行，必须剁成细如米粒般细碎！当时说“好！”但第二天又忘了，老子就说“要你剁成细碎的，又切成片片，告不变！”儿子马上赔礼道歉“不好意思！忘记了，明天一定剁成碎的！”嘴上如此说，心里却一万个不乐意，不免嘀咕起来“片片与细碎有什么区别吗？名堂一万担，真是的！”嘀咕归嘀咕，但还得依了老子那黑杆子秤，第二天把臊子（大蒜，猪肉、辣椒）弄得细碎细碎，谁叫他是老子，你是儿子呢！

过惯了几十年衣来伸手 ，饭来张口的“公子少爷”生活，对厨房一向嗤之以鼻，对挎着菜篮子在菜市场逛来逛去和围着厨房打转转的男人一向鄙视的儿子，未想到“三十年河东， 三十年河西”，居然有一天自己也变成“厨房男”！老子啥事不做，但“弹杆子”却飞得起，不是说菜咸了就是淡了，不是油多了就是油少了，不是饭硬了就是饭软了！但比较怪，儿子即便满肚子气也还要陪着笑脸，“好，好！马上改，下餐一定改正！”老子酷暑天要用滚开水洗脚，儿子立马去烧开水；老子说要洗澡，儿子立马用热水器烧好水，放到脚盆里调试好水温；老子说要刮痧，儿子按其吩咐和“旨意”不遗余力地刮，直刮得老子满意，儿子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为止；当老子真是好啊！威风八面，大话是话，细话也是话，“君子动口不动手”；当儿子真是“惨”，陪着笑脸，“点头哈腰”，说话贴着老子耳朵，用手挡着嘴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晚上吃完夜饭，儿子洗碗筷洗衣服，拖地板，收拾厨房饭桌，完了洗个澡，再向老子请假外出散步！

老子除了耳朵背得厉害外，身体看似没有大毛病，但其实不然。走路走碎步，一步一步的移，耄耋老人之态尽显；坐下后再起来似乎力不从心，脚一会儿说滚烫滚烫，一会儿又说冰凉冰凉；坐在客厅说背热，风扇一吹又说肚冷，不是脚板热就是手臂冷，或者相反；饭或面条多一点都不干，一定要分去一些才肯下箸；不是头痛就是脑热，要他去医院看看又不肯。老子原是身强力壮，八十岁时还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敢于同年轻人拼输赢呢！几年下来，真是江河日下，“飞流直下三千尺”！

儿子先天不足，后天失调，但比起老子来又不可同日而语，毕竟儿子年轻三十岁！虽然身体弱弱的，看起来弱不禁风，但至少有三快：走得快，呷得快，屙得快。还有另三快：说话快，做事快，睡觉快。老子年轻的时候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眉毛一竖，眼睛一瞪，仿佛黑旋风李逵再世，儿子会吓得瑟瑟发抖呢！像极了老鼠见到猫！但“风水轮流转”，老子风烛残年，颤颤巍巍，哪里还有半点昔日“黑猫”的风彩？客居在儿子家里，老子也改变了许多，不再是一副居高临下，“巸指气使”，动辄生气的模样，有时候也“谦虚”地说：“你说咋办就咋办！”

近日读台湾知名作家龙应台在屏东陪伴失智老母应美君的文章《天长地久》，特别感动。她在文章里说：这个世界没有真正的天长地久，你的片刻才是你唯一的天长地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