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走的中医路 郑邦本
郑邦本
重庆马有
全国首席中医健康科普
重庆三峡中心医院 郑邦本
读了《中国中医药报》 3月30日《马有度：中医进化生机勃勃》一文后，颇受启发。他提出的“中医思维弱化和缺失，是当今中医西化、退化的病根”，“回归中医的核心就是回归中医的思维，就是回归中医的灵魂”等观念，在中医同行中产生了强烈共鸣。下面结合临床实践，谈谈我所走的中医之路。
自信自强自豪， 坚持突出中医特色
我用自信、自强不息和自豪的精神，在临床中始终坚持突出中医特色，传承中医药国粹，且取得较好成就。
我认为：自信，就是对中医学术坚信不移的热爱；绝对不能自卑。自强不息，就是对中医学术艰辛刻苦求索，学无止尽，活到老学到老，有为中医事业献生的精神；绝对不能自以为是。自豪，就是为传承中医药国粹，弘扬中华文化，而感到无尚光荣；绝对不能自满。
中医学发展到今天，受到西医，以及相关自然科学的影响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中医理论、整体思维和辨证论治特色是绝对不能丢掉的。中医特色是中医的优势，体现了中医无穷生命力，是中医精髓之所在，必须紧紧抓住特色，发挥特色优势，才能传承中医药国粹。我 在临床中，衷中参西，辨病辨证，突出中医特色，以纯中药配方治疗多种疑难病症，取得了满意效果。
如李某，男，56岁，患真性红细胞增多症，曾多次住院治疗，经静脉放血，化学药物治疗，均无效。2009年7月3日，请我诊治。查血常规：白细胞12.0×109／L 、红细胞6.8 ×1012／L、血红蛋白211 g／L、中性粒细胞9.26 ×109／L、血小板430×109／L。患者皮肤、口唇呈绛红色，以两颊、口唇、手掌等处最突出，脾脏肿大，脉弦，舌质红少苔。中医辨证：血实证（血热血瘀），拟凉血活血法：
水牛角30g、生地15g、丹皮10g、赤芍10g、水蛭5g、土鳖虫10g、桃仁10g、红花10g、红藤30g、山楂15g、神曲10g、甘草5g，5剂，水煎服，1剂／日。服药后，复查血常规，相关指标开始下降，仍守方加减治疗四个月，而获得好的疗效。
辨病为纲，辨证为目
随着现代医学对传统中医学的不断渗透和结合，传统中医学的临床思维模式也正在发生深刻变化。今日之中医是现代中医。现代中医临床时，既要重视中医的传统辨证论治，更要重视辨病与辨证结合，即以辨病为纲，辨证为目的临床思维模式。
辨病与辨证，是中医学从不同角度对疾病进行认识的方法。辨病是寻求疾病的共性及其变化的普遍规律，而辨证则是寻求疾病的个性及其变化的特殊规律。辨病在诊断思维上可以起到提纲挈领的作用，有助于提高辨证的预见性、简洁性，重点在全过程；辨证则反映了中医学的动态思辨观，有助于辨病的具体化、针对性，重点在现阶段。临床时，若将辨病辨证结合起来，则可深化对疾病本质的揭示，使诊断更为全面、准确，治疗才更具有针对性和全局性。随着现代医学科学技术与传统中医学的结合，临床治疗对象及疾病谱的改变，现代中医辨病已不同于以前。传统中医学病名大多数情况下以突出主症（头痛、咳嗽等）、或体征（如水肿、尿血等）、或病因病机（如虚劳、湿热等）、或病位病机（如肺燥、中焦寒湿等）定病名，存在局限性和模糊性。因此，传统中医病名，已不能完全适应今日临床医学需要。在新的医疗环境下，现代中医临床实践辨病时，既要辨传统中医的“病”，又要辨现代医学的“病”，要求熟练掌握中西医双重诊断。中医学与现代医学虽是两种不同的理论体系，但两者研究对象是一致的，都是人类健康与防治疾病。对于同一种疾病，不同医学体系对其病因、病机的理解可能不同，治疗方法可能不同，但病名的诊断可以寻求一致(吴伟，卿立金．“辨病为先，辨证为次”——现代中医临床思维模式的思考 ．中医杂志，2010，51（12）：1061-1063．)。
如杨某，男，50岁。1998年10月9日门诊。患者全身皮肤呈橘黄色，以双手掌肤色黄染最明显，但巩膜无黄染，患者精神抑郁，去年体检发现糖尿病。查血糖正常，血脂正常，T3 、T4 、TSH正常，肝功能正常。总蛋白71g／L，白蛋白48g／L。查乙型肝炎病毒感染五项标志物：HBSAg阴性（0.9S／co）、抗—HBS阴性（0.9S／co）、HBeAg阴性（0.4S／co）、抗—HBe 阴性（4.0S／co）、抗—HBc 阳性（0.9S／co），急性HBV感染趋向恢复。B超显示：胆囊结石，胆囊内可见2.3cm×1.3cm强回声团，后伴声影，不活动；肝脾未见异常。追问食物史时，得知患者从1997年9月～1998年10月9日以来，自用民间食疗方南瓜配合治疗糖尿病，长期进食南瓜，1日量在1500g左右。当即诊断为胡萝卜素血症，嘱其立即停止进食南瓜，并告之皮肤黄染可于近期内消失，愈后好。因患者腹部皮肤患有神经性皮炎，为防止皮肤感染，暂不做外科手术取石。针对糖尿病康复期及胆石症处方如下：黄芪15g、黄精30g、川连5g、花粉15g、乌梅10g、柴胡10g、白芍20g、枳壳12 g、甘草5g、川芎10g、海金沙15g、金钱草40g、鸡内金15g、山楂15g，1日1剂，守方治疗。10月20日B超提示：胆囊结石，胆囊内见1.8cm×0.9cm强回声光团。仍用上方并兼顾皮肤病加减治疗。10月9日停止进食南瓜，以后皮肤黄染逐渐消退，至12月初黄染已退尽，颜面及手掌均已显红润之色，肤色完全恢复正常，继续胆石症治疗。
患者曾在院外按传统中医“黄疸”久治不愈，而且皮肤黄染愈来愈严重。关键是辨病有误所致。本例皮肤黄染，但巩膜正常。查肝功能正常，血清总胆红素、直接胆红素、间接胆红素都在正常范围之内。虽患胆石症，但不是肝胆湿热郁滞所致黄染。追问食物史了解到大量进食南瓜已有一年时间。患者除巩膜外全身皮肤已呈橘黄色，尤以角质层厚的掌跖处最明显，鼻唇沟、颏、耳后、指节等处亦比较突出，所以当即诊断为胡萝卜素血症。本病是一种因血液内胡萝卜素含量过高引起的肤色黄染症。胡萝卜素是维生素A的前身，它广泛存在于植物和动物组织中，如过量进食富含胡萝卜素的食品如黄胡萝卜、南瓜、柑橘等，可使血液中的胡萝卜素含量明显增高。本例即为长期进食大量南瓜所致胡萝卜素血症。不难看出，辨病是主要的。所以，患者在院外按传统中医“黄疸”辨证，用清热利湿法治疗是不可能有效的。
实践中继承，继承中创新
中医学博大精深，临床医生学无止境，只有孜孜不倦，锲而不舍，方可达到“上工治未病”的境界。不仅需要在实践中继承，还要在继承中创新。开拓创新，不断创新。
我继承了伯父郑惠伯主任中医师（首批全国“师带徒”导师）运用加味二仙汤（二仙汤加五子衍宗丸去车前子）的经验，治疗功能性子宫出血，乳癖，血小板减少性紫癜等疾病，都收到了较好的疗效。但后来发现，属脾不统血所致崩漏者，选用补中益气汤加五子衍宗丸效果更佳。
如王某，女，16岁，学生。2000年7月4日就诊。月经量增多，经期延长，周期缩短，已有3个月。此次月经来潮15天，仍然量多，色淡红，伴见面色无华，心悸气短，头昏，食欲不好，倦怠疲乏，舌淡，脉沉弱。经西医治疗1周无效。本案辨证为：脾气亏虚，气不摄血，兼肾气不足，而致冲任不固之崩漏证（青春期少女崩漏，此型常见），选用补中益气汤、五子衍宗丸加减：黄芪30g、红参10g、升麻5g、柴胡5g、当归炭10g、阿胶15g（烊化）、枸杞子15g、覆盆子15g、五味子10g、菟丝子15g、仙鹤草30g、大枣10g、白术10g、茯苓10g、砂仁5g、乌贼骨15g、炙甘草10g，3剂。服上方1剂后，即见效，月经量大大减少，但仍有少量漏血。3剂后，崩漏止。
补中益气汤、五子衍宗丸加减是我治疗脾气亏虚，气不摄血，兼肾气不足，而致冲任不固之崩漏证的经验方。
承古不泥古，创新不废古
前人治疗瘟疫和伏气温病时，主张先发制病，以安未受邪之地，从而才能更有效地防止病情传变。瘟疫瘟毒发病，不外毒、热、瘀、滞四字。把病邪尽快控制在卫气营血的浅层阶段，先发制病，驱邪以扶正，防止传变，是提高温病急症疗效的关键。
我的伯父治疗温病危重急症，急下以防传变，尤善用大黄。解放军302医院汪承柏主任医师重用赤芍（30—60g），治疗重度黄疸肝炎。这些经验，我都经过长时间的临床验证，确实疗效可靠，其经验可以重复。
如杨某，男，26岁，1995年5月17日，以急性乙型肝炎入院。入院后黄疸急剧加深，皮肤、巩膜深黄。5月24日查肝功能等项目：血清总胆红素340µml／L，谷丙转氨酶800U／L,胆碱酯酶降低，凝血酶原时间延长，乙肝表面抗原阳性，乙肝e抗原阳性，乙肝核心抗体阳性。精神萎靡，嗜睡，鼻衄，体温38.3℃，恶心厌食，腹胀，大便不畅，小便黄赤，舌质红，苔黄腻，脉弦数。西医诊断为重症肝炎，已下病危通知。中医辨证：急黄病，属湿热交蒸（热重于湿），瘀阻肝胆，气营热盛之证。中西医结合抢救，中医拟清热解毒、凉血活血、通里攻下为法。处方：水牛角片30g（另包，久煎，兑服）、羚羊角3g（另包，研制散剂，久煎，兑服）、赤芍50g、黄连5g、黄芩15g、山栀10g、生大黄10g、丹参30g、茜草15g、柴胡15g、茵陈25g、枳壳10g、竹茹5g、半枝莲30g、白花蛇舌草30g、垂盆草30g、石菖蒲10g、郁金10g。加减用药35剂后，复查肝功能基本恢复正常，病情明显好转，出院继续门诊治疗。随访1年，除检查有慢性乙肝大三阳外，余无异常。
大黄，味苦性凉入血，破一切瘀血，是凉血化瘀之首选药。大黄是治疗黄疸的主药，古代医书治黄疸百余方中，有三分之一含有大黄。本品配其他凉血药治疗高黄疸取效甚速。赤芍，古代医书并未记载其有退黄作用。汪承柏教授用赤芍治疗重度黄疸系偶然一得，在原方中加入大剂量赤芍，黄疸、腹水均迅速消退。后经他们反复验证，证明赤芍对黄疸持久不退的急性重度黄疸肝炎，慢性重度黄疸肝炎，慢性重症肝炎而临床有血瘀血热见症者，确有显著的退黄作用（汪承柏．中西医结合诊治重度黄疸肝炎 ．北京：中医药出版社，1994：100-103．）。我学习古人、老师和贤达的经验，使用大黄、赤芍治疗重症肝炎取得好的疗效，体现了我追求承古而不离古，创新而不废古的学术思想和理念。
郑邦本，男，生于1939年，重庆市奉节县人，出身于中医世家。重庆三峡中心医院主任中医师，任第四批全国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博士生导师，重庆市名中医，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