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于竹林 | 第141天


 张 
 来 
寺院才发布市宗教局关于本月开放寺院的通知,短短时间,浏览量将同时发布佛法内容的浏览量甩出几条街。
中午过堂,站在一边给领导师父让路,领导师父说,刚好找你,招待客人的地方是你在那吧,把东西收了,山门开放,肯定要有客人吃饭。
去年,正穿着围裙擦桌子被从楼下的观堂叫上院子里一顿当众的高声批判,似乎罪不可恕比侵损常住堕地狱还厉害到不可饶恕一样,让我见到这位师父很长一段时间心有余悸,远远看到绕着就走,再不敢正面招呼。今年这次同样的话,同样的事情,比起去年,此时师父的语气却柔和到一度错觉自己肯定是拜佛有了功德,竟不会随意被当众呵责了。
师父所说的东西,只是我摆满一张桌子的书和一点书法用品,这些随时都能搬走,师父专门强调。
小师父在边上问,那什么时候师父们可以回来,师父说,要求先开山门。
想说,不是其他省已经开放的寺院,视察要求是每天有固定时间点开放,而且不留外人寺院用饭的吗?
一想,那间专门招待客人吃饭的房间,常常看到一桌子的客人边吃边聊,一顿饭从十一点吃到一点,最后杯盘狼藉,剩饭剩菜一桌,也不知那些经过了上小时聊天口水之后的剩菜是不是第二天到了早斋饮食供养大众了。
这样的事都只能看没资格插言,何况是不属于我的地盘又被我放书了,师父的强调又一次刷新了认知——和这所城市,和这所寺院,陌生到我只是有限期内的过客,那里的桌子不属于我,那里的地盘不属于我,没有一样属于我,我的期限短到屈指可数的年月。
锁着的大铁门,那把挂着锁的地方,不知封闭寺院后究竟何人坚持不懈,将铁门的锁孔处能不知不觉的拉坏,眼看锁就要脱落,第二天再去看,已经又被焊接加固,连同台阶可能翻越进来的小缝隙都加了一道铁栅栏。
院子里看似不动声色,似乎又有很多双眼睛,就像封闭寺院,明明看似偏僻不常人来人往的地方,师父还是能发现——这个地方被我放书了。
通知下发,师父强调,寺院将要开放,毫无悬念。
为此,忽然间说不清的惆怅。
晚殿后,独自一人,站在院子里再一次认真看看院子里的一切。
白猫最近习惯爬在大殿前的空旷处一动不动,四周的寂静,清晰的鸟鸣,石板上一洼雨后蓄积的水,微风吹过,泛起一层波光粼粼,稀碎了水中的竹林倒影。
寺院要开放了啊,开放之后,白猫哪敢再以如此慵懒的姿势占据这片脚步来来去去的地盘,鸟鸣也将被人声代替,不再那般清晰。
寺院要开放了,开放以后,这所院子的每一个角落都站满了看风景做运动聊天和摆拍的人,我再站,可能会成为被围观的风景,发呆就更显奢侈。
居士说:终于等到寺院开放了,我可以去皈依了,面对学佛人的期盼和热情,不是不喜欢开放寺院,也不是不发菩提心结缘度众生,而是忽然间因疫情馈赠给这样一段院子里静谧的时光,似乎忽然发现原来寺院的时光可以这样的啊,发现寺院本该就是这样静谧的多好。
被影视剧或小说祸害到所有人一度以为,出家是青灯古佛,真正进入寺院才知道都错了。现实里所有人能到的寺院不是旅游景点就是烟熏火燎,看多了很多寺院一车又一车的旅游人来来去去,白天堪比闹市,不能到的寺院早已结满了蜘蛛网,古佛进了博物馆,倒是陶瓷的各类形象各异的神像一尊又一尊,送到寺院处理。
如今的僧人也不是,不能忍受寂寞冷清,而是根本没有冷清,是要那种满院子的喧嚣中忍受不动声色,在人流中将自己训练成一尊古佛。
佛陀即便成佛了,仍然被提婆达多推下巨石砸伤脚趾出佛身血,被破坏僧团各种为难,仍然被魔王警告末世我魔子魔孙要穿你的袈裟入你的僧团破坏你的法,佛陀留下眼泪。
佛陀时代,尚且如此。千年之后如今的中国化的佛教,再怎么粉饰一片繁荣,再怎么用所有佛教中高大上的词汇绑架佛弟子,再怎么用我每日所谓写出的美好来美化这周遭的一切。
可是那些不美好,仍然不容忽视,让人充满真实的惆怅。
开放寺院了啊,阿姨将要目光炯炯的在院子里,师父们绕佛,阿姨对举起手机围观的游客大喊,别拍照;
游客们总是好奇心涉猎寺院的每一个角落,师父们的住宿区也不放过,明明写了标牌禁止入内,仍有人攥着手机,前往一探究竟,阿姨大喊,唉,里面不能进去。
大殿才拜佛出来,忽然会被拦住,问上一句,师父这里有厕所吗?
大殿前来的各种人总是拿着一把香对着佛像举高了前后晃一晃身体,然后背对着佛再做同样的动作,不知道这样的传统来自哪里,到寺院不是求佛吗,不知道他们背对着佛,究竟是求谁。
光着膀子的游客从山上下来了,从院子中横穿而过,有时在院子的水龙头洗洗手,扬长而去。
八点左右的时光,那批准时来做运动的人准时出现在压腿压坏了水泥护栏的地方,高声聊着天,放着音乐或新闻,继续压腿。偶尔对扫地的师父们指指点点。边上立着牌子,清修之地禁止喧哗,只成了一张可有可无的牌子。
日日傍晚师父们分批轮流大殿念佛一个半小时,日日的佛号声掩盖不了附近的居士阿姨们聚集在大殿的院子领着小孩聊天,孩子可以满院子撒欢的跑,没有危险,阿姨们可以肆无忌惮高声拉家常。
寺院开放了,师父们都要回来了,小小的地盘,生活只剩下排不完的队,十分钟的时间提心吊胆,深怕迟到。
寺院要开放了,我的那种惆怅,是历经了这样意外得来的静谧时光,忽然就像要回入娑婆,这个世界排山倒海的声音要入侵寺院了,似乎有种隐隐的逼迫,逼迫到无处可逃。
谁能告诉我,僧是团体,是寺院的老大,寺院不是为某个人,也不是谁说了算,不然为何有羯摩法。
谁能告诉我,不信佛,但是到任何一个公共场合,言行就是素质,不求你信仰,但是至少来到三宝地请保持一份敬畏,至少静默。
……
楞严经说:十方如来及大菩萨于其自住三摩地中,见与见缘并所想相,如虚空华,本无所有,此见及缘,元是菩提妙净明体,云何于中有是非是。
菩萨所看所见都是妙净明体,我不是菩萨,我惆怅。
……

第141天,分享:
文|仓央嘉措
一个人在雪中弹琴
另一个人在雪中知音
我独坐须弥山巅
将万里浮云一眼看开
此外
便是不敢错过死期的众生
他们纷纷用石头减轻自己的重量
他们使尽一生的力气撒了一次谎
仅仅撒了一次谎
雪就停了
雪地上闪耀着几颗
前世的樱桃
……

—部 分 图 片 作 公 益 分 享,若 有 侵 权 联 删


上一篇:时光映画——2020年5月
写于竹林 | 第140天
(0)

相关推荐

  • 【写于竹林】我的剃度师父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正望着高高的千佛塔出神. "快去吃饭啊,那里有饭,去吃啊!"宁静的空旷中突然听到自然而然的一声呼喊,没有客套,不是命令,连说了几遍. 寻声望去,居士搀着一位老 ...

  • 【写于竹林】清明的祭奠

    <外祖母去世> 舅舅说外奶都不能动了,正值十一国庆,也正值我返回故乡,与兄嫂一行人前去探望. 那所记忆深处的村庄,铺了水泥路,路两边的房子却越发稀少曾经一行行的巷道,房子挨着房子.小时候常 ...

  • 【写于竹林】戏

    就像一台戏,主角,配角,道具,围幕一一上场,上演恨爱情仇,生死别离,惊心动魄,亦或习松平常.但当幕落戏谢,恍然觉悟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在戏中扮演了一个又一个的角色.当谢幕,所有的角色向观众致谢,立于台上 ...

  • 【写于竹林】花木缘——故乡

            故乡在西北,一个别人眼里荒落得地方.连续几年未曾反乡,那一年路途奔波终于到了成长的那个院落.        四合院,水泥的地面让花坛越来越小,里面的格桑花开得正艳.母亲未曾真正打理过, ...

  • 【写于竹林】竹林深处

    文字是多么美好的东西,组合了可以表达风景可以表达心情,可以表达一切想表达的东西.它不仅仅是表达,甚至是一个记忆的出口,可以不致于心情愉悒,都没有听众. 2018年10月 一定要记着别人的好,一定不要起 ...

  • 【写于竹林】花木缘——荷花

            大殿前突然增添了盆栽的荷花,猛然看到,惊艳了我.          一 排不起眼的花盆,花盆躲在修剪整齐的榆树后,榆树 边上再是高过屋顶的郁兰花树,盆栽的尚未开花的莲叶掩 没于其中. ...

  • 【写于竹林】修行第一方

    一 她对着我们聊了点私事,说起自己配的眼镜,突然间就讲到价格,三千多,不少人睁大眼,我随口对着边上的人说了句:这么贵的眼镜,瞬间刷新了我的价值观啊. 她瞅过来:什么样的的身份配什么样的眼镜,能和你比吗 ...

  • 【写于竹林】佛前

    2019年7月20日 日日诵经的黑板写满了名字,每天都是不同的人名,今日抬头一看: 祈愿被保姆残害的幼儿早日从icu脱离危险, 我吃了一惊,望着黑板,好久才想起脱下袈裟衣袍. 堕胎了,往生了,车祸,天 ...

  • 【写于竹林】片刻的慢时光

    2019年8月4号 观堂,是轮流行堂,行完堂再自己去吃饭. 吃饭等我抬起头,负责的组长站在灯管开关边上问,师父,可以关灯么? 突然发现偌大的观堂,竟然突然间就剩下了我和她,而她如果不问我,或许早已关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