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泥的萝卜 飘飞的纸钱

清明节那天,我在西南大道林荫道晨跑时,发现地上有许多烧纸钱留下的黑斑,泥红的地砖被弄得脏兮兮的。当时还有个老头,正将手里的一叠纸钱放到地上,拢着手用打火机点燃。

“清明时节雨纷纷”,那天没雨,却有风,燃着的纸钱打着旋飘起来,落在草地上。一个清洁女工站在离老头十多米外,犹犹豫豫地喊:“不要烧了。”

她声音小得像蚯蚓叫,好像是喊给我听,一副胆怯的样子。老头可能没有听到,也可能听到了不予理睬,只管用棍子拨弄着,让纸钱燃得更旺。

早上八九点钟,太阳热乎乎敷在脸上,马路浮着白气,汽车从路口交错驶过,周围绿草如茵,绿树青翠,楼宇高耸。光天朗日的闹市中,居然有人烧纸钱,让人不觉得惊讶而感到荒诞。

这种在叉路口祭祀的风俗小时候见过,叫“祭路头鬼”,一般是在农历中元节。传说阎罗王在中元节前后三天给鬼放假,叫“鬼放赦”,有主的回到后人家中,接受祭祀飨食,那些没主的孤魂野鬼,则有好心人在叉路口烧纸钱,施粥施饭。

鬼界似人间,纸钱即冥钞。虽然未必有市场交易,但货币似乎也是鬼们拥有财富的手段。儒家文化以“孝”为本,认为“令先人坟墓俭约,非孝也”,因此从独尊儒术的汉代起,就固化了“事死如生”的厚葬传统。厚葬开头用真的钱币,还有各种实物作为殉葬品。远的如西安兵马俑,近的如广西贵港的罗泊湾古墓,参观过的人都明白帝王将相、王公贵族“视死如归”的人生观:活着怎么过,死后也要讲同样的排场。到了东汉末年,兵荒马乱,盗墓成风,成了一些人的致富之路,更是军需粮饷的来源,人们开始“弄虚作假”用纸钱代替。

“哄鬼”这词大概就是这样来的。

“鬼心思”难猜,但人替鬼着想,认为烧的纸钱越多,显得自己有孝心,鬼也越满意。虽说“五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俗”,但烧纸钱却成了从南到北的通例。

清明烧纸钱的习俗唐宋时已经盛行,“江南江北纸钱飞,处处人家拜冢时”。唐宋与纸钱有关的诗词不胜枚举,文人墨客扫了墓,感触多多,就跟学生参加植树劳动回去,都要写一篇日记或作文。这些诗不好说谁优谁劣,全看读的人的感受。

我自己觉得高翥高菊卿的这首应列榜首:

南北山头多墓田,

清明祭扫各纷然。

纸灰飞作白蝴蝶,

泪血染成红杜鹃。

日落狐狸眠冢上,

夜归儿女笑灯前。

人生有酒须当醉,

一滴何曾到九泉。

这诗景象凄然,情深眷眷。冢上狐狸,灯前儿女,阴间阳界,人生如梦,有酒且欢,庸常幸福,让人捧读之余,真是万千感慨,无语凝噎。

过去的纸钱很简单,小时候叫“纸宝”,用一种黄色的“谷纸”折成从唐代就使用的元宝状,敲打粘牢。圩镇上虽然有人卖纸宝,但农村不少人家都喜欢自制。约五六岁时,过中元节或过年,我记得曾在走廊的石阶上,用刀背或小铁锤丁丁当当敲纸宝。

那时候的纸宝朴实无华,没有现在这么多印得花花绿绿的百元大钞、港币、美元、欧元和英镑。如此不加节制,怎么就不怕冥界发生通货膨胀?更有甚者,现在“与时俱进”开发出了“冰箱、电视、电脑、汽车、洋房别墅”等产品,还出现了复古的丫环、二奶。有人当成孝敬,我觉得明显“居心不良”,要把活人诱上黄泉路。

我猜想烧纸钱的老头不是本地人。本地人清明祭祀都到郊野或者墓园,大多数人家里都有神主位,没有的一般就在大门口烧香点烛。他大概是一个所谓的“旅居者”,清明时节人在异乡,想着给逝去的亲人烧几叠纸钱。

祭祀是一种农耕时代的习俗,折射出农业社会“安土重迁、慎终追远”的寻根意识。城镇化轰隆隆推进,“四十年走完了数百年的历程”,把人像萝卜一样从土里硬拔出来,“萝卜快了不洗泥”,即使进了城也不可避免带着“农耕文化”的各种思维和行为习惯。

烧纸钱这种行为,不好一言而蔽之认为是一种陋习。一件事好坏或对错,往往不是事的本身,而要看做这事是否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方,采用合适的方法,也就是说,是否符合“文明”要求的“得体”。在海滩上穿比基尼那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线”,要是上班也这样穿,你想干什么呢?

在城市绿荫道上烧纸钱,是文化“顽固性”的一种体现。文化因沉淀而成,的确不容易改变,但也不必据此就对社会进步感到悲观。大多数人对这种行为感到突兀和荒诞,恰恰是文化向文明嬗变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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