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宏 |《项羽本纪》和《高祖本纪》:天翻地覆中的超级对手

《项羽本纪》和《高祖本纪》两篇本纪的主人公,我想大家一定都非常熟悉:一位是秦末随着陈胜揭竿而起,做带头大哥灭了秦朝,自称西楚霸王的项羽;一位是先在项羽的部队里锻炼成长,受封为汉王,后来又反戈一击,进攻项羽,最后成为汉朝缔造者的刘邦。
这两篇本纪写了什么,我们下面会说。这里先要说的是项羽进本纪的写法,历代有很多人都不能接受。
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意见,出自唐代历史评论家刘知幾。刘知幾在他的成名作《史通》里说,“非唯羽之僭盗,不可同于天子,且推其序事,皆作传言,求谓之纪,不可得也。”意思是不要说项羽那样犯上作乱的大盗,不可以跟天子等同进入本纪,就是看《史记·项羽本纪》写的情节,也都是列传一路,想要找出其中可以称为本纪的,也找不到啊。

刘知幾的话,前半句后来有很多人批评,说他不懂司马迁。因为本纪只可以记录天子,也就是做了皇帝的人的事迹,是后起的正史概念,在秦汉之际的历史空隙中,项羽做过一阵实际的老大,怎么就不可以进本纪呢?
不过刘知幾的后半句话,就是说《项羽本纪》怎么看都像列传的文体,不像本纪,是有道理的。
《项羽本纪》从项羽的出身、起事写起,写他一路向西,灭秦封王,又东还老家,定都彭城(也就是今天的徐州);再写他被刘邦搅局,输了天下,最后在乌江边上自杀。其中写得最精彩的,历来认为是巨鹿之战、鸿门宴和垓下之围三个片段。《项羽本纪》的纪事,是写完一件,再写一件,故事性很强,确实不像一般的编年体的本纪。
相比之下,《史记》里写刘邦的《高祖本纪》,就很有本纪的感觉。它也从刘邦的出身、起事写起,写他投奔项羽,写他受封汉王,也写他看准缝隙挑战项羽,依靠部下的力量当上了皇帝;以及登基之后东征西讨,最后有病不治,永垂不朽的事迹。它比较严格地遵循了本纪的编年原则,所以总体上纪事远比《项羽本纪》要细密准确。不过带有情节和对话的故事,不如《项羽本纪》那么多,比较容易给人有印象的,只有起事之前喜欢说大话,镇住了未来的丈人,使其主动倒贴女儿;胜利后还乡,高唱大风歌;还有临终拒绝治疗,痛骂医生;如此等等,三四个场景而已。
那么,既然这《项羽本纪》和《高祖本纪》如此不同,我们为什么要把它们放在一起讲呢?

朝鲜本《史记英选》里的《项羽本纪》卷端
清乾隆武英殿刻本《史记》里的《高祖本纪》卷端

一个主要的原因,就是历来谈这两篇本纪,大都偏重于把它们视为前后纵向的关系,也就是刘邦代替了项羽。但事实上,刘邦和项羽,其实是同时代人。两人有很多的交集,曾经是势均力敌的超级对手。所以看看他们的横向关系,会对认识秦汉之际的历史,很有帮助。
就横向关系而言,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是刘邦、项羽虽然都不喜欢读书,但项羽出身还是贵族世家,而刘邦出身低微,没有什么教养。
横向关系一般较少提到的另一面,是尽管《项羽本纪》排在《高祖本纪》之前,其实刘邦的年纪,比项羽要大很多。
项羽的年岁,在《项羽本纪》的开头就有记录,说的是:“初起时,年二十四”。这个“初起时”,指的应该就是下面写的,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九月,他和他小叔项梁一起,杀死会稽县长,宣布“起大事”的时候。刘邦的年岁,《高祖本纪》很诡异地没有记录,但后来作《史记》注释的历代学者,多有考证,证明他起兵的时候,是四十八岁,而那年也是秦二世元年。
这样算下来,刘邦的年纪,此时竟要比项羽大整整一倍。写《史记会注考证》的日本学者泷川资言,是少数看出这一点的人,他说:“沛公年已五十,思虑既熟;项羽年二十加六,血气方刚。彼接物周匝稹密,不敢妄动;此当事真挚勇决,任意径行:是二人成败之所以分也。”言下之意,一个二十几岁的小青年,在中国,怎么玩得过人生经验已经很丰富的五十岁大叔呢?不过我想司马迁之所以把项羽放到本纪里,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就是这么一位只活了三十几年的年轻人,竟然改变了历史的走向,不以成败而论,他终究还是个英雄。

需要指出的是,尽管有上述的横向关联,《项羽本纪》和《高祖本纪》的主要文献来源,还是不同的。
我们先说《项羽本纪》。
在《项羽本纪》里,写楚汉相争,有一个场景非常经典,就是项羽把刘邦他爹刘大爷逮住了,想借此要挟刘邦,就把刘大爷绑了推上一块大砧板,向对面阵地上的刘邦放话:“今天如果你不赶紧退兵,我就要水煮你老爸了!”没想到小流氓这回碰到的是老流氓,刘邦的回复,竟然是:“老弟,我跟你一起,是在楚怀王跟前拜过把子的,咱们约好了是兄弟啊。那样我爸就是你爸了。兄弟你要是铁了心水煮你爸,可别忘了分我一杯肉羹吃哦。”写得太传神了,是不是?当然是啊。可我们必须指出的是,这个故事,不是司马迁创作的,而是他从前人的书里抄来的。
他是从什么书中抄来的呢?就是陆贾的《楚汉春秋》。
陆贾又是谁呢?陆贾就是那位提醒汉高祖,在战马上得了天下,未必可以就在战马上治理天下的人,汉初的一位杰出的外交家和政治家。《史记》列传部分有他的传记, 《项羽本纪》和《高祖本纪》里,又记载了他在秦末楚汉相争之际,作为汉王的外交代表,深入敌后,跟项羽和秦国高级将领接触的事。因此他写的《楚汉春秋》,可以说是当时的第一手文献了。遗憾的是,这么重要的书,流传到宋朝,竟然就散失了。我们现在只能通过清朝人的辑佚——也就是从其他古书里找出引用过《楚汉春秋》的,大概五十个片段,把它们重新汇编起来——通过这样的辑佚本,看一个模糊的大概,读一点局部完整的文字。

好在上面我们讲的项羽要挟刘邦水煮刘大爷的故事,陆贾《楚汉春秋》里相关的文字,还保留着。我们拿来跟《史记》的《项羽本纪》一对照,发现不仅故事讲述的顺序完全一样,连关键性的对话,也没相差几个字。可见《史记》里的这一则故事,一定是从《楚汉春秋》里抄来的。
与此相应,《项羽本纪》里的另外两个故事,沐猴而冠和垓下之围,它们的框架,也都应该在《楚汉春秋》里就有了。因为早期注释《史记》的学者,在解释这两个故事时,都提到了《楚汉春秋》,说前者《楚汉春秋》里还记了讽刺项羽为“沐猴而冠”的人,姓蔡;后者《楚汉春秋》里记录霸王别姬时,虞姬还写过一首深情回复项羽的五言诗。
那么,是不是就此可以推断,《史记》的《项羽本纪》,就基本上是陆贾《楚汉春秋》的拷贝呢?
当然不能。我们也再举一个例子,就是著名的鸿门宴。
鸿门宴的故事,现存的《楚汉春秋》清朝人辑佚本里,保留了两个片段,一个写前半部分,写到樊哙强行闯入宴会时为止。文字是这样的:
另一个片段,是关于沛公脱险的:
两个片段之间,虽然还有缺失的文字,不过鸿门宴故事的主要情节,是都在了。我们再回忆一下中学课本里就学过的《项羽本纪》,它是如何写鸿门宴的呢?你一定记得,它的故事情节,要远比《楚汉春秋》复杂、曲折和生动。其中出现了护卫沛公的项伯,和舞剑欲杀沛公的项庄,演出一段千古惊险剧,成就了“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成语,那是《楚汉春秋》里完全没有的。另一方面,其中并没有出现《楚汉春秋》里出现了的韩信的名字。
那么,《项羽本纪》有关鸿门宴的那些生动的描写,是不是就是司马迁就着《楚汉春秋》的梗概,发挥作家的想象力,自己添油加醋炮制出来的呢?我看也未必。从现存《史记》文本中对话异常生动这一点看,司马迁应该更多地是吸收了故老传闻,也就是当时在汉代民间流传的口述历史。他做的,应该主要是“整齐故事”的工作,就是使文字和逻辑相对而言更加顺畅。

明万历二十六年北京国子监刻《史记》本《项羽本纪》里写鸿门宴的部分
这样生动得像小说一般的历史记录,是否会与史实相去甚远?前面几讲我们已经讲过,在基本史实方面,《史记》有相当的可信度,《项羽本纪》也是如此。比如它说项羽灭秦后,“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现在考古发现证明,秦咸阳城宫殿及府库遗址的建筑夯土和基址,的确有被烈火大面积焚烧的痕迹。

秦咸阳城遗址内发现的大型国家府库遗址,有明显的过火痕迹
至于《高祖本纪》,由于纪事体例的限制,我个人认为,其中恐怕比较少用到以记录富有情节性的故事为主的《楚汉春秋》,而更多地是利用了汉代的官方档案。清代乾嘉考据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赵翼曾说,《高祖本纪》除了总叙部分,下面写刘邦初起事,称为“刘季”;打下沛地后,称为“沛公”;受封后,称为“汉王”;到即位,就都称为“上”了(“上”就是“今上”的意思)。这一表述规则,后来成为各家正史的习惯用法。这跟《项羽本纪》名字混用(开始称“项籍”,到攻打襄城时又称“项羽”,中间还称过“项王”,到引兵西屠咸阳,烧秦宫室,又回过来再用“项羽”)完全不同,显示了官方史学的严谨。
不过《高祖本纪》里也有两个令人费解的问题:一个是前面我们已经提过的,写这么一位著名的开国皇帝,居然都不写他生在哪一年,活了多少岁;另一个就是在《高祖本纪》的正文里,你是找不到高祖名叫“刘邦”的证据的——那里面只写了他姓刘,字季;他爸叫太公,他妈叫刘媪(那几乎可以明确地说,那都不是真正的名字,就跟现在叫刘大爷、刘老太一个意思),而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刘邦的“邦”字。
稍有历史常识的人都知道,中国传统社会中,名和字,是一对互相关联的符号。像项羽名籍,字羽,是因为“籍”有凭籍、凭借的意思,“羽”则是羽翼,凭借羽翼腾飞,两者在这个意义上是相关联的。相比之下,刘邦的名“邦”,和字“季”,看不出任何的关联。
另一方面,由于中国人传统的兄弟排行,是伯仲叔季,所以刘邦本来在乡里的名字,可能是刘四,也有人认为应该叫刘三,后来稍稍有名,则改为雅一点的刘季,到有做皇上的意图了,才改为刘邦。当然,做了皇帝,这名,一般人是不准叫,也不准写出来的了,这就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避讳制度,所以《史记》里也就没法写了。
悲催的是,因为他的名字里有个“邦”字,其他即使比他早得多,用了“邦”字的东西,也一律得改名号了。最典型的,就是《诗经》风、雅、颂三部分中的风,大家都熟悉的名称是十五国风,但其实,在刘邦做皇帝之前,它不叫“国风”,而叫“邦风”,是为了避刘邦的名讳,才改叫“国风”的。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简中,有一篇被题名为《孔子诗论》的,其中提到《诗经》的国风,就还是没有改字之前的“邦风”。

战国楚竹书《孔子诗论》中的“邦风”(右起第三简第四第五两字,图版选自《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第一册)
《高祖本纪》里高祖名字和生年的缺失,和这篇本纪里一再宣称的蛟龙、赤蛇、五彩云气等等,恰好形成一种反差很大的对比,并带上了一抹不易为人觉察的讽刺色调。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再度回望《项羽本纪》和《高祖本纪》两篇本纪的关系,就更有意味了。
站在《项羽本纪》的角度看《高祖本纪》,那就像是在冷静地为项羽这个年少轻狂武夫的激越跳动,描述一个壮阔的舞台和深沉的背景;反过来,站在《高祖本纪》的角度看《项羽本纪》,那不过是高祖伟大一生中短暂出现的一颗流星;不过这颗流星曾经很耀眼,借着它的探照,细细查看,你甚至可以发现高祖的一段黑历史。这两篇本纪,就是这样互相纠缠着,为秦汉之际的历史巨变和汉朝初期的制度延续,提供了一种感性的观照和解释,也为历史转折关头人性的真挚、冷漠和变态,画出了一道真切的风景。
(本文出自《时空:〈史记〉的本纪、表与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