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期】420厂 侯丽君 — — 情别“四二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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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别“四二零” 

作者：侯丽君

整理：张智斌

（《二十四城记》侯丽君片段）

（上图：2005年12月8日成都商报）

【前言】

2007年12月29日早上8：30，已飘扬了近50年的420厂（成发集团）厂旗，缓缓从成都市东郊那幢俄罗斯风格的办公大楼前降下来。与此同时，地产巨头华润置地的司旗升起，成发集团老厂区余下的600多亩土地全部交到了华润手中。这标志着，东郊最大的国有老工厂正式迁出主城。420老厂区，这片经历了50年风雨历程、见证了成都工业50年繁华与坎坷的土地，将永远留在成都老市民的记忆之中。”

——但你得走进历史。走进了，才能心疼历史，才能明白现实。

来源：四川在线-华西都市报

（上图：职工在老厂办公大楼前留影。来源：四川在线）

（上图：降旗让职工心潮澎湃。来源：四川在线）

下岗那天

刚从都江堰《劳动保护》学习班归来，收获满满，豪情万丈。自已要身体有身体，要经验有经验，心想这回要好好大干一埸，做出成绩。

星期一，全厂开大会。会上领导宣读了'减员增效’文件。凡是男职工年满五十岁，女职工年满四十岁，都在减员之例。

一个星期后，车间考勤员给我们送来一些登记表，喊我们填，无非就是些年龄，工龄之类的。这种表格，从进厂到现在，已经填了有一万回了。这次大家依旧没当回事。

三天后，考勤员通知我：你明天可以不来上班了，这个月的工资照发，今年的换修票可以兑换成钱，今年的旅游没安棑上的，也可兑换成钱。

我懵了！我咋地了？咋地了？咋就不要我了？

我继续干活。

谁都不说话。

下午五点半，该下班了。同事说，下班了，回家吧。我说，我想一个人呆一会。你们先走吧。

我把钥匙交了。

整个工作埸所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知道，我今天离开这里，就永远的离开了。这里再也不属于我！这里是我工作了二十年的地方！人生有几个二十年？二十年，这里有我洒下的汗水和泪水！

平日里，和姐妹们嘻哈打笑的情形浮现在眼前。

有时候，为了工作，也有分岐，争论，争吵甚至用不妥的语言伤害对方，在这一刻，吵架将成为回忆！

想起了克林顿离开白宫的情形。他环顾了一下办公室的四周，四年了，一切都是那么熟悉，怎么今天才发现，那张椭圆形的办公桌怎么那么大呀？克林顿站在门口，充滿眷恋。在护卫的提醒下，总统，您该离开了。克林顿才从凝神中醒过来，大步走出办公室。

在这最后的一刻，我该干点啥呢？

我拿起扫把，把我工作的地方扫了一遍。

把我使用了二十年的机器擦了一遍。

把工具摆放的整整齐齐。

看了厂房最后一眼。

六点了。

关了窗。

关了灯。

拉了闸。

离开了。

（上图：420厂旧照）

我与贾樟柯

下岗十年，家徒四壁，一贫如洗。

唯独订了十年报纸。

一日翻阅报纸，一则征集启事映入眼帘：只要你有过工厂工作或生活的经历，请把你的故事讲给我们听，也许，我们会把你的音容笑貌带到全世界。

果真如此。

二年后，我们同学聚会，一位同学握着我的手说，我是在美国看的《二十四城记》，很感动！

2007年，贾樟柯想拍一部现实题材的电影。

团队辗转甘肃天水，湖北十堰，陕西汉中等城市，无果。

后来，听说成都市有一家大型军工企即将搬迁，土地以全国首单最高价成交，卖给房地产开发商。

贾樟柯立刻来到双桥子。一进厂区，听着这里的人说着南腔北调的话。有东北话，有上海话，有湖南话，有四川话，夹杂到一起，形成了一种特殊时'厂话’。

大西南怎么会说东北话。

原来，这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从沈阳迁到成都的一家大型三线厂。而如今（2008年）又将面临搬迁。

贾樟柯决定就选这个题材。

贾樟柯苦于沒有素材。

我苦于满肚子委屈沒地方诉说。

我拿起电话报了个名。轮到我讲述的时候，听说我已经是第九十九位讲述者。

我原以为，贾樟柯会把工人讲述的故事，做为原型，用演员再现的形势表达出来。

哪知，两年后，贾樟柯邀请我参加电影首映式。

当我的大脑袋被放大无数倍，出现在银幕上时，我说，贾樟柯，你个家伙，偷懒！

后来，读了贾樟柯40万字的采访手迹，才知道，讲述者当中，有党委副书记，有厂工会主席，有厂会记师，有下海炒股发财的，有一线工人因工负伤的，都比我讲的好。

可公交车里的大姐切中了当时全国最流行的一个词“下岗”，当时，我就决定用她。

在电影《二十四城记》豆瓣影评中，有一位网友这样留言：这个女人（公交车里大姐）沒文化，颠三倒四，可她击中了我心底最柔弱的部分，我承认，黑夜里，我哭了。

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

2019.4.24

（上图：侯丽君与贾樟柯导演合影）

首映式上

这是我在电影《二十四城记》首映式上和观众见面时的发言：

记得有位哲人说过，每个人都是一本书，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我的故事不精釆，但我真实，我真诚。五十年前，我和父母坐着那艘搖摇晃晃的大船，从东北来到了西南，弹指一挥间，五十年过去了，不但我的父母退休了，我也退休了。

2008年是四二零厂建厂五十周年纪念，我们又将面临搬迁。再过五十年，生活在这里的孩子们不知道这片土地上发生了什么，感谢贾导，感谢《二十四城记》剧组，记录了这一切，记录了曾经的东郊，曾经的辉煌，曾经的四二零。朋友们，如果你有和我相同的感受，那我们就是心有灵犀，我将无比幸福！

电影演完后，灯光徐徐亮起，全体起立，给电影鼓掌，贾导走上台前，把厂领导景济南请上舞台讲话，也把四二零厂的几个讲述者请上台和观众见面。

（上图：侯丽君在《二十四城记》中的剧照）

【结语】

侯丽君：

当时我这个发言，全埸起立，`为工人鼓掌！十年前，不知道三线是精神，是文化，要传承，只觉得个人境遇有点想不通。眼界一扩大，发现回不去故乡的不是我一个。乡愁不是我一个。

下岗，是几千万工人的事情。

我才明白，只有汇入洪流，团结起来，抱团取暖，才是根本！

我母亲回不去故乡的心愿，我不能帮她完成，但是全世界都听到了我的声音，我已经完成了！

我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儿！

我坐火车，听临座讲，全国都有三线人，我才知道，远征是天南海北。

【作者简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