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刘继兴/好吃的线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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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喣

有阵子,夜里老做梦,做梦就听见纺车响。纺车前坐个老太太,在全神贯注地纺线线。她不是别人,是我奶奶。

打我记事的时候奶奶就是个老太婆了,脸上的褶皱星空般深奥,但心肠却慈悲得像菩萨一样。那时日子苦,大家都为吃穿发愁。为生计,爷爷奶奶一天到晚忙个不停,很少有闲着的时候。白天去地里劳作,晚上还要加班加点。一盏煤油灯常陪伴他们到深夜。爷爷会编鞋,用苇坑里割来的苇毛樱(芦花)扎成把,拿针线一圈一圈地往上摞,最后收个口,一双鞋子便成了。那时我和弟弟每年都穿爷爷编的鞋,乡下人叫草鞋。草鞋底子厚,桐木板做的,穿上既保暖又隔潮,特别适合雨雪天气。奶奶则不慌不忙,盘腿坐在那纺棉花。嗡嗡嗡,嗡嗡嗡,整个冬天一直都像蜜蜂样在那里劳作,一根线仿佛永远纺不完。时不时站起来伸个懒腰或打个呵欠,要不就让爷爷帮她拍打一下肩膀,然后坐下继续干。

我不知道爷爷奶奶每天都是啥时候睡的觉,常常一觉醒来听见纺车仍在响。纺棉织布几乎成了奶奶的终身事业。我问奶奶为啥老纺线?奶奶叹了口气,说不纺不行啊,不纺一家子穿啥盖啥?那时乡下没有服装店,大家很少穿那种舒适柔软洋布衣,大都自己织布做。织布首先要纺棉。所以那时每家都能听到纺车响。用纺棉织出的布虽不及洋布光滑柔软,却非常耐穿,我们全家身上的衣服基本都是奶奶纺出来的。纺线织布是一项非常繁杂费力的活路,得先把弹好的花穰子用秫秸的稍杆儿像裹炮一样搓成条,然后桑蚕吐丝样纺成线。那过程就如同看天数星星,想起来就让人感觉漫长惆怅。可奶奶却不厌其烦地天天在做。

纺好的线蛋子枣核样,被奶奶安放在线筐里,隔不几天就拿出来数一数,并宝贝似的护着它。

有一次,奶奶因为线蛋子和爷爷闹翻了,原因是线蛋子少了。奶奶本打算开春时拿这些线蛋子给叔叔织布做褂子的。叔叔的褂子还是几年前的,现在穿上已经小了,下边露出一截肚皮来。背上,胳膊上补丁摞补丁。叔叔早就闹着要换新的,无奈那时候棉花还长在地里,奶奶许他等棉花下来就做。褂子布需要多少线是奶奶事先算好的,现在因为线蛋子少了到时候肯定织不够布,布不够做褂子的事就要落空。而棉花已经用完,想补救还得等来年新花下来。爷爷偷也就偷了,干吗不承认呢?开始我不知道为啥,只见爷爷蹦着脚跟跟奶奶吵。后来才知道,奶奶怀疑线蛋子是爷爷拿去换烟了。爷爷喜欢抽烟,常因没钱买烟急得团团转。

其实奶奶冤枉了爷爷。那天爷爷拿线蛋子我看到了。但并不是拿去换烟,而是为了他的大孙子我。那天我见街上来了个卖零吃的,叫喊“烧饼麻花花生瓜子”!便嘴馋了,跑回家嚷着向爷爷要。爷爷没钱,急得在屋里打转。突然眼睛一亮看到了奶奶的线筐子,便毫不犹豫地拣了两个线蛋子递到我手里,说走,爷爷给你买。在爷爷的宠爱下,那天我吃了二两焦花生还有一个大烧饼。回来的路上爷爷安排,可别告诉奶奶,不然下次就吃不成了!

不久,爷爷奶奶重归于好了。在我快要忘记这件事的时候,一天,奶奶摆手把我叫到跟前问,听说前天爷爷给你买好吃的了?哪儿来的钱?我低下了头,羞羞呶呶说,拿线蛋子换的。奶奶笑了,说好孩子,不像你爷爷,说瞎话。完了说,下次想吃告诉奶奶,奶奶给你买,别让爷爷那老东西知道!

打那以后,就不见爷爷奶奶再生气了。只要听到街上有人吆喝“烧饼麻花花生瓜子”,奶奶就对爷爷说,快拿线蛋子,别让人走远了!爷爷便拉了我的手,笑呵呵地出门去了。

我不知道吃了奶奶多少个线蛋子,只记得那个冬天大家都说我胖了,个儿长高了。我知道那是因为吃了奶奶的线蛋子。但叔叔开春时因没有衣服换,只好光着膀子下地干活。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如今,爷爷奶奶早已去了天堂,纺车、线蛋子、粗布衣也已淡出了人们的视线,贫穷时代仿佛已经远去。但每当想起过去我依然禁不住心酸落泪,我不知道爷爷奶奶在那边日子过得这么样,是否还在编草鞋纺棉花,因此对他们更加怀念,每每之中就会想起纺车、线蛋子,和粗布衣。亲爱的奶奶,您知道吗?如今儿孙们的日子已经变好了,再不用为吃穿发愁了,也不要您坐在那里昼夜不停地劳作了。

亲爱的奶奶,您知道吗?您用线蛋子养育起来的大孙子想您了,他常在梦里听见纺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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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刘继兴,笔名秋煦,河南淮阳县人。先后在《河南文学》《大河文学》《周口日报》《周口晚报》《阅读时代》《陈州文学》等报刊杂志发表小说散文若干,主要作品有小说《拉沙》《今晚你住哪》《毛叔》《海生》《那里盛产哈密瓜》《三婶和她的石榴树》《月儿高高挂边陲》《芦花飞扬》《漓江桂花香》等。在《爱花城》电子出版平台发中短篇小说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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