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家乡皮影戏

难忘家乡皮影戏
姜浩
第一次看皮影演出,是在村头最宽敞平整的祖庙前的广场上。
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气候宜人,庄稼地里收成好,家家户户粮食充裕 。晚饭后就听外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这么大的场面和阵仗还第一次见过,那一年我7岁。
大人们手拿板凳马扎,步履匆匆的往这里聚拢,孩子们紧随其后,茫然地跟着一路小跑。我怀着急切的心情跟在哥哥姐姐们的后面跑出大门,来到离家300米以外的村头。邻村的人也从四面八方的小路上往这边集聚着。
白天和小伙伴们玩耍时看见的白帐子有这么神奇吗?
白天,有几个人挑着担子进村了,都是上下庄的本地人,看他们在一个木箱子里往外掏东西,最显眼的就是那块白布。之后就看见队长领着几个人挨家挨户找木桩和木板,又看见队长去村部把雨天用来盖东西的大苫布扛了过来,还有人家把闲置不用的木板门奉献出来了。
看大人忙乎的无聊,我就和小伙伴们去河边玩了,怎么这么大功夫就这么大动静呢?我的小脑袋瓜里有太多的好奇。
趁大人们不注意,我吃力地搬个小板凳,顺着木桩爬上了苫布遮盖下的台子。台子不高,距地面不足1米。我趴在木板上,欠着脚,探着头往里张望,只见里面有五六个人,有人敲打着锣鼓擦,有人把五颜六色的小影子人拿到白布帐子下面的桌子上,一个接一个按顺序摆放好。我看得目瞪口呆,耳朵也被震得嗡嗡作响。以至于妈妈大声呼喊我都丝毫没有听见。
过了一会儿,帐篷里的人发现我露着个小脑袋在偷看,急忙把我拉上来,一位叔叔把我抱到台下交给了妈妈。

天渐渐黑了,锣鼓声停了,那块长方形白布上出现了影子人 ,口里念念有词的说着什么,口音和我们平时说话完全不同,我努力的辨听着,还是听不懂,听不懂就看,我踮起脚尖使劲抬头看着白布上的影子人。
妈妈看我吃力的样子,一把把我抱起来放到板凳上,我终于看清了那个只有手在摆动,头部微微颤动,穿着红、黄、青、绿、黑五色相间服饰的影子人:一个长着长脸大下巴,一个长着长胡须大花脸,还有一个脸色发绿的,白帐子的另一端,有一个白脸儿的姑娘……只见长脸大下巴那个人指手画脚地比划着,还时不时说些搞笑的话,逗得台下的人们开怀大笑,前仰后合。我问妈妈在笑什么?那个影子人是谁?为什么看见的影子人都只有半张脸半顶帽子一只眼?妈妈告诉我说这是皮影戏也叫驴皮影,长脸大下巴的是个喽啰兵,大家习惯叫他“大爪子”。我这时再看他时,果然手很大,五指并排,腕部上下垂直摆动着正在那里发号施令,难怪人们一见到他出场就哄堂大笑呢。由于好奇心强,执意想知道这口音这唱腔是怎么发出来的,就央求妈妈抱我去后台看看。

妈妈在我的软磨硬泡下,抱着我来到台下,小心翼翼地掀开苫布的一角。只见刚才抱我找妈妈的叔叔正用一只手掐着嗓子,一只手在摆动着白布前的影子人,叔叔绘声绘色的唱着,还时不时用脚踏着木板发出呱嗒呱嗒马蹄落地的声响。有人拉二胡,有人敲锣打鼓,有人吹唢呐,放下这个拿起那个,手脚并用,忙的不亦乐乎。这是我第一次看皮影戏,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见过的大舞台。许多年以后,看过很多场演出,也曾登台唱过歌,可是记忆里最深刻的还是家乡的这场皮影戏。

小学四年级那年,那时候可以看的课外书很少,除了几本几乎全村人都传阅过的小人书外,基本上没有什么可以阅读的刊物。
一个周末,我做完作业去村里当妇女主任的婶子家里玩。她家柜子上摆着一本厚厚的用线装订的书,封面是用厚厚的牛皮纸做的 ,书纸微微泛黄,摸上去很柔软,字是用毛笔手抄的。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本影卷《双锁山》,也就是皮影戏的剧本。
皮影剧本和我们平时看的书籍不一样,影卷是从右向左而且是从上往下竖着读,中间有些字词是用代号代替的,比如眼睛,用毛笔画个椭圆形的小圈再点个点儿,我如饥似渴的读完了,这是我第一次读过的最厚最有故事情节的课外书。许多年过去了,读过很多名著,但是记忆里最深刻的还是那本影卷《双锁山》,故事俏皮,语言活波。在读完那本影卷之后,我又相继读过《杨家将》、《狸猫换太子》等经典皮影戏影卷,从中感悟到了“忠良世代相传,善恶终究有报。”

参加工作以后,趁休假时间走过许多地方,无论走到那里,都不忘去当地的民俗馆看看,了解一下全国各地的风土人情和民俗文化,其实最终的目的还是想了解各个地方的皮影戏特点。
皮影戏最早诞生在两千年前的西汉,又称羊皮戏,俗称人头戏和影子戏。发祥于中国陕西,成熟于唐宋时代的秦晋豫,盛行于清代的河北。由于影子人的制作以驴皮最佳,所以我们又称之为“驴皮影”。皮影戏和其他戏曲一样,也分生、旦、净、丑,无论是影子人的制作和唱腔都要根据人物角色有所不同。通过走访了解到皮影戏里的人物、桌椅板凳、和简单的场景等的制作,尤其是人物的制作的过程极其复杂和奇妙:通常要经过选皮、制皮、画稿、过稿、镂刻、敷彩、发汗熨平、缀结合成等工序、手工雕刻3000余刀。

皮影的艺术创意汲取了中国汉代帛画、画像石、画像砖和唐、宋寺院壁画之手法与风格。由于皮影戏在我国流传地域广阔,各地的唱腔也不一样。有弦板腔、阿宫腔、碗碗腔、老腔、秦腔、南北道情、安康越调、商路道情、吹腔等十多种,曲牌甚多。演唱时,还常用和声接腔、帮腔和鼻哼余韵的唱法,拖腔婉转悠扬,非常动听。
河北、北京、东北、山东一带的各路皮影唱腔,虽同源于冀东滦州的乐亭影调,但各自的唱腔分别在京剧、落子、大鼓、梆子和民间歌调的滋润下,形成了不同的流派。在皮影戏的白布帐子上,虽然舞动的都是平面人影,但其音乐与唱腔却能使人情绪起伏。喜可让人心舒气爽,悲能催人泪下,仅凭皮影戏的由来足以证明这一点。
汉武帝爱妃李夫人染疾故去了,武帝的思念心切神情恍惚,终日不理朝政。大臣李少翁一日出门,路遇孩童手拿布娃娃玩耍,影子倒映于地栩栩如生。李少翁心中一动,用棉帛裁成李夫人影像,涂上色彩,并在手脚处装上木杆。入夜围方帷,张灯烛,恭请皇帝端坐帐中观看。武帝看罢龙颜大悦,就此爱不释手。这个载入《汉书》的爱情故事,足以说明皮影戏是充满深厚情感、极富内涵的曲目。

在清代和民国年间,承德(热河)皮影戏就很流行。庙会时有皮影戏演出,富裕人家办喜事也请皮影戏班子来演出。特别是农村,每年秋收后的农闲时节,各家集钱请来皮影戏班子到村里来演出,以此来庆祝丰收并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到四十年代的中期,承德(热河)正被日本占据,当年抗日的人们,就利用皮影戏艺人的身份想方设法走村串乡去演戏,实际是探听日本鬼子的据点和军械设备情况,再设法通知当地的 抗日队伍。
据说承德宽城就曾有这样的红色皮影戏班子,他们曾演唱过《红色娘子军》和《铁道游击队》等。宽城铧尖的叶文庆,是宽城皮影最早传承者。1910年铧尖沟口子村叶文庆成立了现宽城境内第一个皮影班,从此皮影戏在宽城逐渐发展起来。
据不完全统计,目前承德共有皮影戏班社二十九个,从业艺人一百二十人左右。由于宽城离唐山较近,早年就有唐山的皮影戏艺人和宽城人一起搭班唱皮影,所以宽城皮影戏的唱腔和唐山皮影戏很接近,是地道的掐嗓唱法。
这时我才明白了,小时候看过的第一场皮影戏里的叔叔为什么用手掐着嗓子唱了。
现在,电视机、手机的普及,传统艺术皮影已经离我们远去,只有在逢年过节和一些特别的日子里,为了满足皮影戏爱好者的要求,才有单位和个人以各种名义,请当地的皮影戏来演出。
去年十月一期间的一个晚上,一家人吃过饭出去小广场遛弯儿,突然,久违了的皮影特有的音乐从远处传来。我急忙带着老公孩子寻声而去,眼前这个台子明显比小时候看见的宽敞了很多,白布帐子多了带花边的幔子。影子人还是原来的样子,那一口唱腔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小时候没有听懂的台词,现在已经有了字幕,旁白独白不用字幕也清晰明了了。
我又一次怀着亲切的心情走近了舞台,在后台我一眼就认出来当年抱着我找妈妈的那位叔叔,叔叔应该有70来岁,可是他依然唱“小儿”,也就是戏曲里的旦角。
叔叔虽然看上去不再年轻,但那一口唱腔又让我想起了家乡的皮影戏。
